原本再安静不过的别墅区, 这会儿也多了几分年味儿。 林放枝出门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太阳落山华灯初上, 家家户户亮着橙黄色的灯光, 门口贴上红纸黑字的对联,还有几户人家大概是求个吉利,在院子里摆了棵观赏性的小金桔。 风刮的有点大,林放枝缩着脖子, 把冷冰冰的手揣到大衣口袋里。 陆骁家倒还真是冷冷清清, 什么装饰都没有, 这会儿几乎都看不出室内开了灯, 林放枝停在门口, 心情有点复杂,说不上来原因。 她吸了吸鼻子,原本打算按门铃的手一顿。门没关? 还真是, 门虚掩着,一推就开。 林放枝却是猛的一怔—— 客厅内只开了一盏壁灯,光线昏暗,不太看得清楚东西。液晶电视声音开的很大, 这会儿正播着春节联欢晚会的倒计时广告。 陆骁就半蹲在沙发前, 手里端着桶老坛酸菜牛肉面, 这会儿显然是被她吓了一跳,手里的叉子夹着面往嘴里送的动作停滞在半空。 “门没关来着……” 两人宛若静止般对视了好半晌,林放枝眨眨眼,打破了沉默。 陆骁把泡面桶放在桌上, 抿了抿嘴唇,垂眸,把挽上去的卫衣袖子拉下来,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应该是我刚刚去便利店回来忘了关。” 无论是什么不可言说的巧合还是某些无法避免的因素,大年三十被林放枝撞见他一个人吃泡面的场景—— 都有种莫名其妙的…… 大写的尴尬。 陆骁手肘不小心磕到了什么东西,是沙发上的遥控器,他顺着遥控器的方向看了看电视显示屏,下意识皱眉—— ……而且他还在看什么中央一台直播的春节必备节目。 艹! 林放枝倚在门旁边,看了看电视,又看了看他,笑了一下:“今年春晚还挺好看不是?” 陆骁一愣,突然有点想笑,他“嗯”了一声,差点没憋住:“是挺好看的。” “那,”林放枝挑眉,眼睛里也盛了笑意,“要不骁爷赏脸去我们家吃完饭一块看?” — 他们俩到家的时候饭还没好,外公见陆骁进来,赶紧拉着陆骁要他陪着下一把。 林父站起来让开位置,和林放枝一块坐在旁边观棋。 陆骁收拾棋具的空挡,老爷子笑着跟林父说道:“你别看这小子年纪小,棋技还真是不赖 。” 林父点点头,也笑:“小骁这孩子我是知道的,自小就聪明。” 陆骁执黑棋先行,守自己那一侧的右上角,垂眸低笑:“被我爷爷当靶子练的多了,多少跟他学了点。” 第一子下在右上角是先执黑棋者表示尊敬的下法,老爷子领了情,于是也在同一侧下了一子。林放枝小时候老看外公玩,这会儿竟也能看懂七八分。 陆骁的确下的好,老爷子更是个中老手,陆骁从棋盒中夹出棋子,他手生的好看,指节分明,这会儿中指指腹轻轻覆在手里的棋子上,在棋盘上轻轻一扣。 黑子利落,白子稳重,一时之间倒是精彩。 正到两人博弈激烈处,林母已经摆好碗筷让大家去吃饭了。 陆骁放下棋子,老爷子拍了拍他的肩,笑道:“跟你林叔叔比还是差了点。” 那当然。 林放枝嘴角一抽,爸爸可是围棋骨灰级爱好者,当年参加过锦标赛的选手…… “不过这个年纪能有如此冷静的大局观,爷爷倒还真不能吝啬夸你!” 陆骁收好棋盒:“爷爷过奖了。” 妈妈厨艺好的很,糯米排骨、酱烧茄子、四喜福袋、水晶八宝饭、爆炒腰花、香辣虾、枸杞玉米参鸡汤、蚝油生菜…… 大都是林放枝爱吃的口味,她眯起眼嘿嘿笑,拿起杯子,竟然也撒了一句娇:“妈妈,我想喝可乐。” “小馋猫。”林母说她一句,去厨房拿了冰镇可乐出来,“小骁,喝什么饮料?” 陆骁笑笑:“可乐。” 他接过林母递来的杯子,又道了声谢。 林母拍拍林放枝的手,让她给陆骁多夹点菜。 林放枝看着陆骁安安静静吃碗里的饭菜,倒是一怔。 他这样乖巧的样子,她已经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没见过了。 眉眼舒展,连眼中神色都是温顺乖巧的,一点没有防备。平时他多是不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要是真动了脾气,就连周身空气都是冷的,看起来就不可接近。 这点不光是陌生人,就连从小一块混到大的几位“狐朋狗友”,每每都会害怕。 以至于她都快忘了,原来陆骁,也有这样干净温柔的一面,就像小狼狗突然被捋顺了毛,让人忍不住靠近,想看他笑,想要再和他亲近一点。 饭间,老爷子喝了一盏茶,突然放下茶杯:“今年这壶普洱口感差了点,你外婆要是喝肯定又嫌涩。”老人家神色有些失落,“我喜欢清净,要是你外婆还在啊,再过一段时间肯定是要宴请宾客的。” 外婆最爱热闹,从前身体健朗时,的确每年都要办那么一两次大宴,曾经的战友,如今遍布五湖四海跻身政商界名流,各大名门豪车涌入林家老宅,倒还真曾经是T市一大奇景。 只是后来生了病,身子骨渐渐弱了,精神气大不如前,林家也再也没大办过宴席。 林母小女孩心性,这会儿已经红了眼眶,看着老爷子:“爸……” 都担心老爷子难受,他却是拂了拂手:“大过年的,就不提这些了。诶,咱们刚刚说到哪来着?你们手里现在审的这一套规划案啊……” 一顿饭吃完天色已经大晚,长辈们春节也忙着谈公事,林放枝兴冲冲的拉着陆骁上了楼。 顶楼是一大片开放式阳台,陆骁靠在阳台边,等林放枝回二楼房间拿东西。 市区晚上看不到星星,一眼望去,近处家家烟火,远处高楼林立。写字楼里的灯光即使春节夜晚也仍旧长明,里边大都是为了生活奋斗的普通人,也许怀揣着家人的希望,也许没有。 “陆骁!” 他闻言转身,看见林放枝手里拿着两根仙女棒,这会儿发出“刺啦刺啦”的响声,夜晚很暗,烟花亮闪闪的光映出她大衣和短裙的一角,更多的亮光跑进她的眼睛里,有弯弯的橙色弧线,像是一个个笑脸。 “喏。”林放枝递给他一根,继而又从兜里掏出来一盒给他,“慢慢玩,我还有两盒呢。” 陆骁伸手接过来,忍不住笑了一下,挑眉:“哪来的?” 刚刚那根很快点完了,林放枝又抽出一根,拿打火机边点边说:“我和张妈买年货的时候发现的,市区不准燃放烟花爆竹,我好不容易才买到呢。” 明明是挺幼稚的东西,两个人一块点,竟然都觉得有趣,一根接一根,笑个不停。 一盒点完,林放枝靠在屋顶阳台边休息,突然开口:“骁爷,以后过年别吃泡面了。” 对面低着头点烟花的人一怔,没说话,脊背却崩的笔直。 “要是一个人不知道去哪过年,就告诉我。我不管在哪儿过和谁过,都肯定第一时间去找你,我们一块吃年夜饭。” …… 如果你需要我,我肯定会马上出现在你身边。 就像你上辈子做的那样。 陆骁没说话。 他把手里的烟花点完,然后走到林放枝旁边,背倚着阳台,垂眸。 半晌,轻轻开口:“那……” 他舌尖顶了顶上颚,声音突然弱了下去:“如果你也有自己的家庭了……” 还有下半句,他没敢问出口—— 我该怎么办? “……” 林放枝被他问倒了,脑袋有一瞬间的空白。 关于以后的问题,她重生以来想过很多次。想过要怎么努力把学习成绩提上去,想过要怎么让自己帮爸妈外公分担更多的事,想过要怎么珍惜身边的每一个人,想过怎么彻底忘记糟糕的回忆…… 可独独没有想过她自己的感情。 原来将来还得有个人牵起她的手走进礼堂啊…… 可是,还会、有那个人吗? 林放枝脑海里没有这样的画面,甚至没有关于这个画面的任何一点期待。 准确的说,她不再抱有任何幻想了。 “应该……不太可能。” 林放枝突然觉得手里空荡荡的,她下意识掏出打火机,另一只手摸裤兜—— 抓到的是仙女棒的盒子。 那也好。 林放枝垂眸,抽出一根来点燃,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收拾好表情,抬头时陆骁看见的已经是她笑着举起烟花,微弱的亮光照的她的脸一半明亮一半昏暗。 “许个新年愿望,陆骁。” 林放枝闭上眼睛,虔诚的许下了自己的愿望—— 无论如何,都希望这支烟花,能保佑他的愿望实现。 “新年愿望?” “嗯呐。” 有风,小姑娘的刘海被轻易拨乱,耳边的碎发这会儿不听话的蹭着耳廓打架。 “我……” 喉头一阵阵发紧,陆骁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终于哑着嗓子开口:“……可以喜欢你吗?” 林放枝。 她一怔—— 不是她预料当中关于陆叔叔的愿望。 不是“我喜欢你,希望你可以和我在一起。” 而是“我可以喜欢你吗?” 小心翼翼地问,可不可以拥有喜欢你的资格。 怕你反感。 所以得先问问,你可不可以接受,你的朋友其实一直喜欢你,这样听起来有些荒唐的事实。 林放枝突然有些慌张,更多的是害怕—— 手里这会儿没有东西可以握,她双手的手指有些不安的蜷缩在一起。 她很清楚自己在怕些什么。 陆骁这么高高在上眼高于顶的人,这么意料之外却又有些情理之中的喜欢,这么干净诚挚长长久久的感情…… 她配得上吗? 要是陆骁真正知道了她藏于心底,挥之不去却又不愿面对的那些灰暗的故事。 他又会不会嫌恶她唾弃她?然后……离开她? 比之虚无缥缈脆弱的爱情,一辈子同甘共苦的友情不是很明显更长长久久吗? 那为什么还要去试探自己真正的内心呢? 陆骁是她看得像家人一样重要的存在。 这几乎是一场用她最珍惜的感情做赌注的孤注一掷的豪赌—— 她不敢赌。 也赌不起。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们一生会碰见很多心动的人,在尝试的过程中也许会碰壁会受伤,嗑的一鼻子灰,心灰意冷失去希望。 这时候我们的心是慌乱而惧怕的,或许会为了保护自己而给出许多否定的理由。 可是千万不要对爱情失去信心啊,无论受过多少伤,那个对的人也一定会来的慢慢等,慢慢的期待。 你值得那个,舍不得你有一点点难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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