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子殊把那个头像来回看了不下五遍。 熟悉的黑色背景,熟悉的“陆”字。 还顺手点进了朋友圈。 最新一条还是小半月前的“新年快乐”。 确定没有人顶着陆瑾沉的头像恶作剧,何子殊耳朵渐渐染上一层绯色。 现在只要他开个直播,满屏闪过的弹幕都是“小哥哥”。 五彩斑斓,什么颜色都有。 原先是因为“Blood”,粉丝闹着喊他“小哥哥”。 后来的这把火,是陆瑾沉添的。 何子殊本来以为自己都免疫了。 “叮咚”,又一声响。 何子殊回神,从陆瑾沉朋友圈退出来。 界面上是陆瑾沉的第二条消息。 和上面那小作文截然不同的画风。 只有一句话,干净利落。 【还要我继续吗。】 继续什么,何子殊自然知道。 因为陆瑾沉那一大段话就是故意的。 怕他人在这,心思在剧本上。 效果也显著,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小哥哥”了。 何子殊都能想象陆瑾沉发这句话时候,用的是什么表情。 他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键盘。 【不了。】 那头几乎是秒回。 【所以现在该做什么。】 何子殊抿嘴。 【睡觉。】 那头没了动静。 就在何子殊想要发晚安的时候,消息又弹了出来。 【不方便就挂断。】 几秒后,手机响起了“视频邀请”的提示音。 何子殊还有些怔神,顿了几秒,最终按下了“接听”。 那头的陆瑾沉头发湿着。 半干未干,顺着发梢正往下滴水,落在肩膀上的白色毛巾上。 可能是没想到何子殊会接,所以刚接通的瞬间,神色还有点淡。 直到看见人,嘴角才有了笑意。 陆瑾沉先开了口:“怎么还不睡?” “在看剧本。”何子殊实话实说,默了默,有些心虚地补充:“要睡了。” 陆瑾沉:“明天再看,把灯关了,睡觉。” 何子殊想也没想,轻轻皱了皱眉,脱口而出:“那就看不见了。” 尾音落下,何子殊才惊觉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那就看不见了…… 撒娇一样的口吻…… 就好像…他多舍不得一样。 何子殊:“…………” 何子殊脸上有点烧,手起刀落,把手机一盖。 界面一片黑色,却传来陆瑾沉一声轻笑。 那声轻笑隔着屏幕,显得愈加低沉,却分毫不差落进耳朵里。 就跟贴在他耳侧说的一样。 陆瑾沉语气中笑意更甚:“回来慢慢看。” 何子殊:“……” 怕这人烧得通红,陆瑾沉转移话题,准备再聊几句。 陆瑾沉:“剧本看完了?” 何子殊好半晌,才慢悠悠拿起手机:“看了一半。” 陆瑾沉:“不好演?” 何子殊:“嗯,要演一个小哑巴。” 何子殊偏头,看了眼窗外。 冬天的早晨来得晚,所以哪怕现在离日出,满打满算也只有两个小时,仍旧沉得没有一丁点天亮的痕迹。 何子殊轻声开口:“你那边几点?” 陆瑾沉:“九点。” 何子殊:“活动结束了?” 陆瑾沉:“刚到酒店,后天回去。” “嗯。”何子殊眨了眨眼睛,乖觉道:“那我睡了?” 陆瑾沉:“开着视频,放床边,我不吵你。” 何子殊动作一顿。 陆瑾沉又道:“把灯关了,等你睡了我再挂断。” 陆瑾沉就是怕何子殊又折腾自己,等挂了视频又爬起来,毕竟在某些方面,这人还真不算“听话”。 只有看着灯关了,他才放心。 至于顶头那盏光线昏暗稀薄的夜灯,除了安抚作用外,连看清个脸都费劲,更别说看剧本了。 何子殊明明知道手机放在一旁,灯一关,那人什么都看不到。 可这个念头由不得他,卷着呼吸泛上来,涟漪似的,一圈一圈漾开。 就好像隔着时间、空间的距离,陆瑾沉在陪他。 何子殊带着鼻音,轻声回了句:“嗯。” 陆瑾沉本来没想多,可何子殊这声挟着点水汽的“嗯”,让他呼吸有点紧。 自作孽了。 那人折腾的哪是自己,明明是他。 何子殊一晚上就没闲下来过。 先是剧本,后是陆瑾沉。 那时候也不觉冷,现在倦意袭上来了,才发现身上冰凉。 地暖、空调,好像都没什么没动静。 陆瑾沉见人不说话,也不关灯,问道:“怎么了?” 何子殊坐回床上:“暖气可能坏了。” 陆瑾沉闻言,眉头一皱:“去我那边睡,门没锁。” 要是去陆瑾沉那边,何子殊觉得自己就别想睡了。 他摇了摇头:“不用,柜子里热毯,我铺一下。” 说罢,何子殊起身。 手机被他随手一放,恰好立在一旁高枕的边沿上。 给了陆瑾沉一个“纵览全场”的视野。 于是陆瑾沉就看着那人朝着柜子走过去。 看着他打开柜子。 看着他把毯子拿出来。 也看着一个印着他模样的等身抱枕。 从空了大半的衣柜里,滑了出来。 那个林佳安当时让何子殊对着,练习说话的,抱枕。 正抱着毯子的何子殊:“………………” 何子殊僵在原地。 倏地反应过来,立刻捡起抱枕,连带着毯子一起,不管不顾地把它们拧巴成一团,塞进了柜子里。 “砰——”的一声,关上柜门,下手又狠又重。 窒息。 绝望。 再也不会快乐了。 今天这一切,都是他何子殊,咎由自取。 偏偏,那头陆瑾沉带着笑的声音响起:“藏什么了。” 何子殊佯装镇定:“没藏什么。” “就…一个抱枕。” 陆瑾沉声音有点哑:“谁的?” 何子殊不知道陆瑾沉这句“谁的”,问的是抱枕上印着谁,还是这抱枕是谁的。 所以他没答。 因为无论是“你的”,还是“我的”。 似乎都能被解读出另外一种意思。 何子殊安慰自己。 他动作够快,陆瑾沉可能没看见。 可下一秒,不近人情陆瑾沉,把小鸵鸟何子殊埋头的沙,一把扬了。 何子殊只听见陆瑾沉笑了下,然后轻飘着说了一句:“藏我了?” 藏、我、了。 何子殊:“………………” 是藏他了。 别人金屋藏娇。 他,衣柜藏了陆瑾沉。 何子殊愣了很久,转过身去,面壁思过似的,背对着镜头,声音微微颤着:“安姐给的。” 不是他藏的。 陆瑾沉莞尔,轻描淡写重复了一遍:“嗯,安姐给的。” 又道:“就藏了这一个?” 何子殊没回答。 说了是安姐给的。 不是藏的。 陆瑾沉也没料到这个意外,要是放在平日,他不会让何子殊这么轻松过去。 可今天不幸,他想哄着人快点睡觉。 陆瑾沉敛了敛,轻声道:“很迟了,先去睡。” 何子殊:“好。” 他现在巴不得赶紧睡觉。 陆瑾沉:“去我那睡,这里太冷,会感冒。” 本身就体寒,再加上这温度,睡不睡的安稳先不说,等人睡着,天也差不多亮了。 所以必须骗到他房里去。 何子殊脑袋糊成一团,勉强挣扎一下:“就在这……” 陆瑾沉打断他的话:“那把柜子打开,把热毯铺好。” 何子殊:“……” 这柜子,陆瑾沉的房间。 两者择其一的话,何子殊选择后者。 何子殊神游着披上衣服。 走到陆瑾沉房间的时候,恰好撞上从陆瑾沉房里出来的谢沐然。 何子殊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然然?” 谢沐然眨了眨眼睛:“哥让我来给你开空调。” 何子殊见到谢沐然的瞬间,思绪慢慢醒转。 他原先还在想陆瑾沉怎么这么凑巧打来电话。 原来身边还有一个小间谍。 而且被他当场抓获。 何子殊掌心冰凉,一抿嘴,一抬手,贴在谢沐然红彤彤的脸上。 何子殊:“一大早赶飞机,还不睡觉。” 何子殊揉了揉谢沐然的脸:“背着我还做了什么啊。” 谢沐然被凉的一激灵:“怎么这么冰?!” “我给你暖暖!” 说完把何子殊的手捂在掌心,抬眸,义正言辞:“没有背着你,我说了会打报告的,是你不信。” 何子殊指尖回温,心头也软了下来,轻笑:“天都快亮了,怎么还不睡觉。” “我都睡了一觉,醒了,没睡的是你。”谢沐然搓了搓何子殊冷透的手,说道:“要不去我那里睡,被窝应该还暖着。” 话音刚落,谢沐然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没什么起伏地喊了声他的名字。 吓得谢沐然差点当场去世。 何子殊也有些懵,拿出手机一看,才发现还在通话中。 何子殊眨了眨眼睛。 谢沐然也眨了眨眼睛。 他竟然当着队长的面,说要和子殊一起睡。 活脱脱一个绿茶diao。 他有罪。 谢沐然求生欲爆棚:“子殊晚安,空调开好了,楼下热着包子,你起来就可以吃,我去睡个回笼觉。” 说完,跑着回了房间。 还把房门砸得格外响亮,手动再见。 好告诉大洋彼岸的陆瑾沉,他只是一时糊涂,挑战了他的尊严。 现在已经悬崖勒了马。 何子殊失笑,顿了顿,低头,看着手机:“哥…晚安。” 那头的陆瑾沉语气格外温柔。 “晚安。” 何子殊一觉睡得很沉。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小周带了饭,在楼下等他。 看见何子殊从陆瑾沉房里出来的时候,心如止水。 何子殊吃了几口,坐在沙发上,仔仔细细把剧本看完了。 他这才知道,白英口中的“难骨头”,指的不是林秋这个“哑巴”的人物设定,而是后来的心境转变。 因着电线老化,巷里起了一场火,火不大,可烧得很快。 林秋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一根断了的石杆斜着塌下来,横在门和窗上,封死了他的路。 门打不开,窗打不开。 巷子里各种尖叫声,所有人都在呼救。 可是林秋不会说话。 他拍着门,希望有人能听见,可是没有。 在他们那里,门口的三轮车、院子里散养的鸡、甚至是未收的衣服,都比他起眼。 是原本已经跑出去的杨美珠,不放心,带着消防员折返了回来,救了他。 那天晚上,杨美珠给林秋做了碗饺子,说她儿子最喜欢吃饺子。 吃饺子的时候,是他最安静的时候。 林秋也是那时候,才知道杨美珠的事。 原来,她带着儿子是来这边看医生的。 因为听别人说,这里的医生很好,能治好她儿子的病。 要治病,就必须赚钱,而且数额不小。 林秋很感激杨美珠,于是,在杨美珠出去工作的时候,他会帮着照看。 杨美珠的儿子也姓林,叫林阳阳。 林阳阳很喜欢林秋。 可就在这段时间,杨美珠的人生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最后,她的儿子,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杨美珠把儿子丢给了林秋,走了。 当林秋还没出现的时候,为了上班,杨美珠会把儿子绑在床上。 哪怕用的绳子是用一种特殊材料织的,还加了绒,努力不伤到她儿子。 可林秋不喜欢,他觉得是绳子,都会疼的。 他总是很耐心,带着他儿子看花、晒太阳。 可当杨美珠把儿子抛给他的时候,慢慢的,一切都变了。 林秋学着杨美珠,把孩子绑到了床上。 小孩子又开始声嘶力竭的喊叫。 他也跟着整宿整宿的失眠。 巷子里的人劝他把孩子送到福利机构,可这需要手续,需要各种证明。 他拿不出来。 而且这会惊动警方。 意味着,他会亲手把救了她一命的杨美珠送到了牢里。 他不信杨美珠会这么狠心,所以他想再等等。 他不会说话,火场里,是杨美珠救了他,就像他第二个母亲。 林阳阳也不会说话。 可这次,他母亲没有救自己的亲儿子。 两个月过去,杨美珠音讯全无。 心力交瘁中,林秋甚至分不清,杨美珠究竟是救了他,还是害了他。 只知道窗台的花枯了,枯了很久了。 最后,林秋做了碗饺子,看着那个孩子吃完。 松了绳子,开了门……。 这两个月里,他变成了第二个林阳阳。 会砸东西,不愿和人接触。 也在最后,变成了第二个杨美珠。 走出巷口的瞬间,林秋回头看了一眼。 对他来说,对杨美珠来说,对巷子里很多人来说。 这个“天尽头”,其实是没有尽头的。 何子殊合上剧本,神情都有些恍惚。 林秋的戏份,在最后那一眼中结束。 他只是《天尽头》众多故事线中的一条支线。 就像白英说的,故事线满,不代表戏份就多。 在电影里,很多事情甚至会精简成几个镜头。 所以说王野口中的“眼神”,就是这个意思。 在何子殊想翻第二遍的时候,小周把剧本没收了。 何子殊这才知道,小周是陆瑾沉派来的第二个小间谍。 因为第一个已经坐飞机走了。 何子殊没辙,比起谢沐然来,他反倒更怕小周。 因为这个小间谍,滴水不漏。 那人想知道什么,绝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也好,他得缓一缓。 从林秋那边,缓一缓。 何子殊一连五天都泡在剧本里,从梁也到白英,没有一丝喘息的余地。 直到《天尽头》,正式试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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