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的灯火尽数点亮了。 席家的别墅是白色的, 楼梯半螺旋式的盘绕着,铁艺的栏杆雕绘着各种花朵, 从别墅的露台往下看, 刚好是透明的玻璃花棚暖房。 爬山虎斑斑驳驳的挂在围墙上,不远处的泳池倒映着灯火, 是波动着的水光。 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灯火通明了, 因为已经很晚了。 席以薇还没有睡,她裹着外套,脖颈上是厚厚的羊毛围巾, 整个手都塞进袖子里,只露出指尖。看起来, 大小姐还在拆礼物。 洛辞宁看得到她, 他站在楼下, 在阴影中,泳池与墙壁的缝隙中, 暗色的光影掩盖住了他。 这个位置是摄像头的死角。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怎么做, 可他习惯了站在这里仰头看她, 看她百无聊赖的推开门在露台上数星星, 看她在阁楼里弹钢琴,看她日复一复的往门口的方向发呆。 他知道她在等席青,可有些时候,洛辞宁会幻想,她等待的那个人是自己。 大小姐好像发了很一会儿呆。 她垂着眼睑开始数自己的礼物,可真多, 都堆成了一座小山,更多的是根本就没有资格送进席家的礼物,如果那些都搬进来,数到明年也数不完。 他几乎能想象到她下垂着的、颤颤巍巍的眼睫,多么的可怜又可爱。 他的,小星星。 洛辞宁攥住了手掌。 很用力很用力,似乎这样,他就能够触摸到那颗明亮的星星。 大小姐突然站了起来,这让他的注意力马上就拉了回来,他迫不及待的去看她——他已经有几个星期没有见过她了。 席青不再像是小时候那样,会放任他和大小姐在一起。 甚至舟瑶都隐约警告过他,要离大小姐远一点。 可他舍不得。 他能见她的次数是那么稀少的可怜,以至于每次见面,他都贪婪的想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大脑深处,但这样,又怕吓坏了她。 他像是对待着幼鹿一样,想和对方亲近,又不敢靠近,害怕它逃离。 席以薇推开了玻璃门,她裹着很厚很厚的外套和围巾,整个儿都埋在毛茸茸里,小脸却比雪还要白,下巴尖尖的,完全褪去了婴儿肥。 她对着只露出一点点的指尖呼出一口气,热气马上化作了白雾,飘飘忽忽的。 还是那顶银灰色的帽子,微微歪了一点儿,这使得她的脸看起来更小了,长发垂在后面,沿着身体的线条,像是蜿蜒的细柳。 她看着天上,又慢慢地呼出一口气,神态好像有点儿说不出的忧郁。 洛辞宁感受着不受控制的心脏,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迅速上涌了起来,搅和的他五脏六腑里都是冷冰冰的碎渣。 她长大了,今天是她的生日。 但他不敢去见她,只敢在这里望着她。 他们的直线距离,或许只隔了不到五六米,但洛辞宁从来没有一次,感觉他的星星简直挂在天上,隔了一个银河那么遥远。 他想叫她,想和她说话,想听她说话,还想抱抱她。 外面已经很冷了。 洛辞宁注意到她鼻尖都有些红了,他想叫她回去,可他全身都是冰冷僵硬的,说不出一句话来。洛辞宁在这站了很久,也许他今晚就会冻死在这儿,可他不在乎。 如果能这样看着她,多冷也无所谓。 “……洛辞宁。” 他好像听见她叫他了,但洛辞宁疑心是错觉。 可她叫他的时候是不一样的,她会轻飘飘的去念最后那个宁字,带着一点儿卷儿,像是唱歌一样,多么好听。 但也许,无论她怎么叫,洛辞宁都觉得很好听。 席以薇又低低的叫了一声:“洛辞宁,你在不在。” 这回他终于确认了。 可他发现自己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大小姐小小的抽了抽鼻尖,她似乎有点儿说不出的委屈,“我知道你在下面,你为什么不上来和我说一句生日快乐,为什么我拆了这么久,也没有拆到你的礼物。” “你今年为什么不送礼物给我。” “我拆了好久好久,拆的手都酸了,可还是没有找到。” “……生、”他听见了自己沙哑的声音,隔了很久才能完整的说出来,“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小星星。 如果你能装作我不在该有多好呢。 洛辞宁想,可他心里又有些隐晦的高兴,完全抑制不住的喜悦。 可声音太低了。 席以薇没有听见。 她的声音委屈极了,但又还是一贯的任性:“你再不上来,我就要生气了!” 可楼下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席以薇以为自己猜错了,她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又不愿意去细想自己到底是因为什么发脾气,只好悻悻的推门回去。 她的脸颊都已经冰冷了,冻得苍白,比外面的雪还要来的白。 洛辞宁……大概是不在。 这么冷的天,如果他在的话,为什么不上来看她呢? 可今天是她的生日,他为什么没有来? 席以薇苦大仇深的盯着女管家给她倒得那杯热水,半天才恨恨的和着药吞下去了。 吃完药席以薇很快就困了,只是她还记着她的礼物。 拽着女管家的袖子,懵懵的叮嘱她如果收到了要第一时间给她,女管家说好,她才松了一口气似的陷进了温暖的被窝。 洛辞宁一直站到整栋别墅的灯都熄灭了,他血管里的血都仿佛冻成冰了,半天,才僵硬的攥住了手指。 甜腥的铁锈味从喉咙里传上来,蔓延开来。 他都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撞见席子瑜的时候,对方吃了一惊。 “你怎么了,掉水里了?”席子瑜大惊失色,还以为自己碰见了个死人,“怎么肩膀上全是雪,小姐没让你进去吗?” 洛辞宁沉默了半天,沙哑的说:“……我不知道怎么和她说。” 席子瑜差人去拿了件厚些的外套递给他换上,不以为然的笑了笑。 “这有什么不好说的,小姐不是支持你出国吗?再说了,又不是什么坏事。” 他替洛辞宁扒下他的外衣,发觉一手的冰碴,忍不住啧了一声:“你也不怕冻坏了,这么冷的天。” 洛辞宁不说话。 他是孤僻惯了的,席子瑜也习惯了他的沉默寡言。 短时间内,席青是不会让他回国了。 至少在大小姐没有结婚之前,席青是绝不会让他回来的。 甜腻的铁锈味又一次席卷了上来,他觉得五脏六腑里面都是冰块,不断地搅拌着,吱嘎吱嘎的碾磨他的脏器。 大小姐说得对,他真不该在国内读完大学,更不该插手进席家的事情。 他和席家的关系越深,他和席以薇就越没有可能。 为什么当时他看不清呢……不,他看的清。 可他一点儿也不愿意离开他的小星星,偏要去赌那一点儿可能性,也不愿意和她分开片刻。 这才有了今日。 这都是……咎由自取。 席子瑜看他的脸色有点心疼,忍不住劝了几句:“你哎……为什么要去想不可能的人呢。” 洛辞宁看向他。 他眼睛是漆黑的,深不见底的黑,平静的毫无波澜。 这个年轻人有着这么漂亮的一张脸。 俊秀到了像是一幅世人不愿承认的画,照耀的满室荣光。可他的悲伤几乎凝成实质,让人在惊叹之余不禁为他感到难过。 但他又是那么的冰冷而孤僻,眼角眉梢里写满了拒人于千里之外,寒霜凝聚成了脊骨,还有些难以察觉的可怖的危险,看起来既不需要可怜,更不需要同情。 “我不是说你不够好不够优秀——” 席子瑜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解释:“是先生,你懂吗阿宁?先生不愿意任何人窥伺他的女儿,至少现在不愿意!先生还很年轻,他觉得自己可以保护住小姐很久很久,所以他就更不愿意有人接触小姐了。” 洛辞宁早知道这些。 所以他对席青的反应一点也不意外。 他只是痛恨自己,为什么当初要去赌那一点儿的可能性,可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么做。 席以薇说过他很多次不要这么急功近利,也许她并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可她能感觉到他平静外表下深藏的急躁不安。 他是那么急切的想要证明自己,仿佛这样就能改变一切。 这真可笑。 他当初嘲笑洛州急功近利,现在却发现自己也一样,这大概是就是磨灭不了的基因。他和那个男人没什么不一样,都可笑极了。 洛辞宁的目光沉沉的看去,那是刚刚席以薇站过的露台,他无数次看见她在上面数星星,却也无数次不敢叫住她。 下一次不会了。 他不会再这样狼狈的被赶出去了;他也绝不会再犯这样可笑的错误。 可他还是要为这可笑的错误付出代价。 席子瑜送他回去,洛家的老房子,他早就想办法弄回来了。 他甚至还带席以薇来过——看着客厅里的架子上五颜六色、色彩缤纷的帽子,甚至像是顶彩色的圣诞树的时候,洛辞宁仿佛此刻才发现,他的生活里居然有这么多大小姐的痕迹,这多少令他高兴了一些,却又忍不住的悲哀。 席子瑜没有注意到这些,也没有注意玄关处散落的几片拼图。 他只顾着把洛辞宁送回来,就很快离开了。 洛辞宁沉沉的倒在沙发上,他几乎像是一具死尸,连呼吸都很微不可见。 唯独他的手臂悬在半空。 慢慢的、一点点虚攥住了手掌。 ……终有一日,他会把这颗了不起的小星星,摘下来,合进掌心里珍藏起来。 ## 席以薇这日起得很晚,大抵也是昨天等的太晚了。 她鼻子有点儿堵塞,说话也瓮声瓮气的,女管家头疼死了,说她可能是感冒了。席以薇看她的表情,还以为是她心脏病发了这么紧张。 又是请家庭医生,又是打电话通知已经离开的爸爸,等家庭医生看完开了药,爸爸的电话也打过来了,席以薇不是很想接。 爸爸肯定要数落她,大小姐不想听数落。 她身体不好大概应该习惯了才是。 好容易吃完药,女管家不准她去遛小月亮,怕她到一半晕倒了,席以薇就只好在楼上看。小月亮也回来了,舟瑶还没走,她去接的席青的电话,简单交代了几句。 舟瑶说爸爸不放心她想回来,席以薇翻了个小白眼,任性的把抱枕丢到地上:“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她嘟囔:“哪里就需要爸爸回来了,不是说很忙吗?” 舟瑶耸肩,表示好,她会和先生说他不必回来了。 随着她的长大,席以薇好像越来越不黏着爸爸了,她还是很爱爸爸,很依赖他,但绝不会像小时候那样时时刻刻都想和爸爸在一起了。 女管家忍不住笑:“既然这样,那为什么连着好几天都看见您往门口望啊?” 席以薇小声的嘟囔了一声:“又不是等他……” 舟瑶蹙起眉头,她虽然没听见席以薇说了什么,但意识到了不对劲:“您不是等先生吗?” “是是是。” 大小姐抿着唇,又丢了一个抱枕过去,满脸不高兴的说:“你们好烦,总问来问去的。” 又过了一会儿,女管家才想起了点什么。 她匆匆的往楼下跑,席以薇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巴巴地盯着楼梯口。 舟瑶疑惑地看她。 席以薇掩盖不住得意,却还要装作不在乎,撇头说道:“我的礼物来了!” 女管家抱了个小盒子过来。 大小姐甚至都没等她走过来,就跑去拿了过来。 她在舟瑶紧张的注视下拆开了礼物盒,怔了一怔,转瞬一下子笑了起来。 世上除了喷嚏掩盖不住。 大概此刻大小姐的笑容也掩盖不住。 她眉骨尾都晕着一小团儿笑意,金属的光泽映衬得那双浅褐色的眸子熠熠生辉。 是金属的小树。 会转动,上面挂着很多颗精致的闪亮的金属星星。 把手上拴着的丝巾还是她熟悉的土星图案,席以薇扭开开关,熟悉的音乐流淌出来了——是当年封正给她的歌,也是妈妈生前最喜欢的歌。 其实她没有给洛辞宁听过,她也很少和他提过妈妈,可他还是知道了。 舟瑶一怔,她的笑意逐渐消失了。 “是……封先生给您的礼物吗?”舟瑶的神情中有点儿不起眼的惆怅:“为什么,会是这种礼物呢?” 席以薇含糊的嗯了一声,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想让舟瑶知道。 封正送她的是项链,镶嵌了很大块儿蓝宝石的项链,封正不会送她这么廉价的礼物,除了和妈妈有关的以外。 但洛辞宁每年给她的礼物都是他亲手做的。 他是从来都不会糊弄她的。 她不想知道礼物的价值,可她知道谁愿意花心思对待她,又不求代价的。 舟瑶不说话了好久,她在安静的听,似乎在怀念着什么。 就这么安静了很久。 直到女管家随口提了一件事。 她说洛辞宁出国了,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回来。 音乐戛然而止,舟瑶惊了一惊,却看见八音盒打翻在地。 弦都被扯断了一根。 吱呀不堪的发出难听的声响。 大小姐的手似乎还在颤。 可她的表情看起来又很平静,平静的有些异常,明明刚刚收到礼物的时候,她整个人都似乎沐浴在光里那样的快乐,眼角眉梢都流露着笑意。 可现在,她却平静的像是风雨欲来。 女管家不知怎么,竟瑟缩了一下。 她觉得这个熟悉的小姐,现在有些可怕。 “您……您还好吗?” 女管家艰难的开口。 舟瑶看看地上的八音盒,再去看席以薇的脸色,她又去看看八音盒,终究化成了一声叹息。她什么都没说,席以薇也不想去猜她到底想到了什么。 “……我好得很。”她不冷不淡的说。 她下垂的眼睫显得纤长而动人。 齐刷刷的垂下来,又有些异于常人冰冷的锐利。 席以薇冷漠的睨着那个八音盒,似乎有些冷笑的意思在里面:“替我说声恭喜,就说,恭喜他……逃出泥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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