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利克?埃利克?” 阿米莉亚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起床的第一件事就去找魅影。 最开始是为了能吃到精致的早餐,后来是为了打发时间。 可是今天,魅影不在,她找遍了所有角落,就连工作间也不见他的人影。 “到底去哪了呢?” 陡然间,阿米莉亚想到了那间她从不曾去过的小剧院。 她走到小剧院门口,犹豫了一下便敲了门,“埃利克?你在这里吗?” 没有人回应。 这扇门一直上着锁。 少女犹豫了两秒,白皙的手握上了门把。 “啪嗒——” 门开了。 木门移动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 仅有几公分宽的门缝透出了剧院里暗红的灯光。 进去,还是不进去? 在地宫的这段日子里,阿米莉亚总告诫自己不要有多余的好奇心。 可是这回,她的心却怦怦直跳,她直觉,里面有一样东西,和她的未来息息相关。 进去吗? 少女深呼吸,胸口剧烈起伏着,她迈出了第一步。 “吱呀”声越发大了,打碎了一室的寂静。 阿米莉亚的手心浸满了微热的汗意,仿佛做贼一般踮着脚进入了门内。 小剧院不大。 阿米莉亚依稀记得,这里应该是放了穿着婚纱的克里斯汀的蜡像的地方。 她轻手轻脚,生怕连空气也惊动了。 和工作间不一样,这里显得整洁而有秩序。 魅影也许将这里当做了自己灵魂栖息之所,房间里的每样家具有刻着红色骷髅样式的图腾。 房间的正中央,挂着一张饰演伊狄女王的克里斯汀的油画,其余的油画都显得诡异而张扬。 阿米莉亚看到了一个一人高的暗红色柜子。 她料定,这个华丽得不同寻常的柜子里,是那座蜡像。 她不再去看,视线顺着转移到一侧的半人高的平台上。 那是缩小版的歌剧厅,没有了几千座的包厢和观众席,只剩下穹顶和舞台。 舞台上是几个巴掌高的蜡像小人。 阿米莉亚走近了,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毫无疑问,这带着面具的小人是魅影,穿着华丽纱裙的是克里斯汀,金发及肩的青年是劳尔。 少女暗忖,果真是密不可分的三角关系,魅影对克里斯汀的执着也并未褪去多少。 她有些泄气,她用平等的方式对待魅影,不过是想让他知道,这世上,即便离开了音乐,他依然能够得到他人的尊重。 她以为她能改变什么,但也只是她以为罢了。 阿米莉亚轻叹,刚准备打算离开时,余光瞥见剧院模型舞台的幕帘后,似乎有一个黑漆漆的东西。 她拨开帘幕看了看。 “啊——” 少女捂住了嘴,努力不让自己惊叫出声。 她险些晕倒。 因为那幕帘后,分明是个金色的精致鸟笼。 即便雕花繁复精美,也不能改变它是一个囚笼的事实! 况且,那囚笼里,分明是一个缩小版的阿米莉亚! 少女几乎是踉跄着走出了小剧院,惊慌至极也不忘将门锁好。 她快去走去了书房,想看本书静静。 可是如何能静得下来? 阿米莉亚知道,蜡像和模型都直观的表达了魅影最真实的想法。 所以—— 魅影,这个对她极尽包容的男人,想囚禁她。 她做着天真的美梦。 她期盼连日来的朝夕相处,结伴出游的闲适乐趣,终有一日能够让魅影心软。 那时,她要回家,不会受到任何阻拦。 她也会说服哥哥们,不去追究失踪的事,或许也能在日后,和魅影保持着友好的联络。 这些日子里,魅影对她的包容,真的让她以为,时机快要到了。 真心难道换不来真心吗? 阿米莉亚捂着胸口,着实有些受伤。 尊贵却娇气的伯爵小姐,第一次在人心上跌得遍体鳞伤。 她跌到却顽强地爬起,像个蹒跚学步的孩子。 夏尼家的小公主,终于想清楚了,生命是该由自己把握的,永远不能寄希望于他人的怜悯。 她既然等不到安全出去的那一日,倒不如赌上一把。 赌一赌魅影对她的底线。 阿米莉亚打定了主意后,便思考着该如何在这个地下宫殿,让自己旧疾复发。 即便魅影有个艾伯特医生的身份,但这世上的疑难杂症如此之多,任何一位医生也不能保证自己的每一个判断都是准确无误的,尤其是在这个时代。 “阿米莉亚,我在这。” 是魅影的声音。 少女抬头便看见男高大的身形几乎要挡住整列书架,她显得镇定极了,“你刚才不在这里,怎么知道我找你?” “我在暗房里听见了回声。” 少女的心越发往下沉,这座剧院的一切,似乎都在魅影的掌控之中。 刚才她擅自进入小剧院的事,会不会已经被发现了? 阿米莉亚安静等待了两日。 这期间,魅影很平静,两人的相处模式照旧。他……似乎没有发现她去过小剧院。 这日是周六,阿米莉亚提出了自己的邀请,“埃利克,今天去巴黎圣母院。” 魅影闻言皱了皱眉,“你信天主教?” “夏尼家都是天主教虔诚的信徒,我就是在圣母院受洗的。” 少女避重就轻,古老的夏尼家族每个人都是天主教虔诚的教徒,这几乎是共识了。 哥哥们对她的疼爱毫无原则,她可以不信教,外人却不能知道这件事。 但这句话似乎刺痛了他。 魅影面色阴冷,说出的话也极尽嘲讽,“阿米莉亚,告诉我,你们的耶稣基督,究竟拯救了谁?” “人类生而有原罪,耶稣拯救了整个人类。” 阿米莉亚像个没有感情的背诵机器。 在她很小的时候,父亲和菲利普哥哥就引导她信教。但有着成年人灵魂的她已经知道了科学的伟大,如何能将自己的命运交给虚无缥缈的上帝? 但她的父亲——老夏尼伯爵是个再虔诚不过的信徒了。菲利普生怕年迈的伯爵被阿米莉亚气出病来,因此,即便放任她的信仰,也依旧盯着她背完了天主教的箴言。 “你是也是人类,”魅影斩钉截铁道,“可耶稣并没有看到你的苦难。他放任你的身体因疾病而逐渐虚弱,放任你被我掳走,并且永远不会现身救你于苦海之中。” 魅影的声音罕见地激昂怨愤。 由己及人,阿米莉亚稍微一想,就明白了,魅影不是在控诉耶稣对她的不公,而是在控诉世界对他的不公。 即便魅影仅仅靠自己,就能在这个充满恶意的世界成长到别人难以企及的高度,可他的心里充满了怨恨,难以化解。 阿米莉亚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背圣经上的教义,她对魅影说,“信仰是一盏灯,指引信徒的方向。但埃利克,没有谁规定,这盏灯该用什么材料发光发热。” 少女走到魅影的身前,继续道,“人类的信仰可以是宗教,也可以是任何人或事。我的信仰是家人。菲利普和劳尔是我最亲近的人,我想要守护他们,哪怕我很弱小。” “他们是你的亲人……” 魅影灰褐色的眼眸中涌动着暗色的光芒,压抑又痛苦。 “我的母亲为了生下我耗尽了生命,父亲和哥哥姐姐十分心疼我。夏尼家族绵延几百年,我们这一代,亲情牢固至极,不是寻常家族能比得上的。” 阿米莉亚这话像是在魅影的心尖上插刀子,她和魅影的人生完完全全相反,一个沐浴着爱意长大,一个背负着诅咒苟活。 但少女并不是为了刺痛魅影,她继续道,“但人不是生来就平等的,我用尽了一生的运气,来遇到这样完美的亲人和家庭。更多人过着庸碌而平凡的人生,有着爱他们却没有耐心的亲人。更有甚者,自出生起就被抛弃,在旁人的恶意下长大。因为母爱不是天性,亲情也不是,所有的感情都需要时间和爱去培养。” “你都知道什么?” 魅影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阿米莉亚的话是他成长的缩影。 她将他的心狠狠切开,但下一瞬间,她拿着针线,妄图合上这道伤口。 我什么都知道了,这样的话已经到了嘴边打转,还是在出口瞬间换成了,“我在回答你关于信仰的问题。” “为了信仰,你愿意牺牲一切吗?” “我有原则,也需要衡量利害。我不信天主教,但我依然可以为了家人,做出信仰天主教的样子。那么埃利克,你的信仰是什么?” “我的信仰……” “我的信仰是……克里斯汀……不,最初是克里斯汀。” “现在,至于现在……我不知道,我还在找……” 魅影连身子都在颤抖。 他踉跄着,想要弄清楚这件事。 答案像隔着一层网一般呼之欲出,可那面网却是精铁打造,阻拦着魅影。 阿米莉亚从未见过如此迷茫的魅影。 她将克里斯汀从他身边带走后,他似乎就失去了信仰。 她无法忽视自己心中的不忍,到底还是握住了男人颤抖的双手,“信仰是会变的。埃利克,你可以好好想一想,不需要立刻就给出答案。” 少女的声音像泉水一般清澈,带着柔和的力量,一点一点地抚平了魅影波动的情绪。 戴着面具的男人逐渐平静了下来。 魅影静默了好一会,才挣脱了阿米莉亚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没有看阿米莉亚一眼。 少女望着自己的空空如也的手,这双手刚刚才安抚过魅影。 阿米莉亚的心酸涩至极。 说给魅影的那些话,不过是离开前的不舍罢了。 越是看到魅影脆弱的一面,越是了解这个惊才绝艳的人,她就越舍不得伤害他。 她希望有朝一日,魅影能够摆脱枷锁。 不要,再像原来那样郁郁而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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