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时清问, “……什么意思?” “你似乎没有恢复多少记忆。”顾星逢回到床侧,静静地望着他, “只有魂魄不全的人,定魂丹才不起作用。” 鹿时清的心悬了起来。 他魂魄不全这件事,为什么系统从来没有提起过? 再者,而今真相逐渐明朗,系统为他铺陈的狗血故事背景, 愈发站不住脚。 到底是这个世界出了问题, 还是……系统本身就有问题? 鹿时清满心彷徨。他曾最信任的系统,一下子变得面目全非。 忽然,他肩膀上多了几许分量。 抬眼一看,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肩头, 顾星逢明亮通透的眼睛近在咫尺。 “想不起来也罢。” 鹿时清不置可否。 他不能苟同, 如何能罢? 原主的魂魄和记忆至关重要, 哪怕他不要修为,也需要了解真相。 这个未知且陌生的世界, 仿佛茫茫沧海,他这个外来者如同砂砾浮沉,如不挣扎,便会沉底。 他倒不怕沉底。可是借用原主的身体复活, 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沉底,未免太对不起原主了。 闪念间,他听见了顾星逢的下一句,“还有我在。” 心中臆想出的那颗砂砾, 随着顾星逢平稳的语声,一同落定。 鹿时清喉中一涩,“你说什么?” “我……”顾星逢看向桌案上袅袅的香烟。其实,方才的那区区几个字,几乎用光了他全部的勇气。 但很快,他重新看向鹿时清,笃定道:“若想不起,我便做一世掌门,你……安居暖月台一世。” 鹿时清忖着,顾星逢是在做承诺么? 如果他的师祖想不起过往,一直是废人,他便愿意护他师祖一辈子? 顾星逢见他沉默,神色微动:“你不愿?” “愿意,我愿意。”鹿时清连声道。 顾星逢眉心展开,瞳色如琉璃一般明亮。鹿时清也对他展演一笑,卧蚕堆起,眼睛形如弯月。 接下来的时日,一切如故。系统仿佛理亏一般,再也没有出现过。鹿时清唤了几次没有回应,暂且作罢。 顾星逢依然我行我素,鹿时清也依然回避他。但鹿时清明显感到,顾星逢往他这里张望的次数增多了。每逢这时,鹿时清都会对他露出微笑,顾星逢再回以颔首致意,二人你来我往,看上去十分和洽。 但顾星逢并不知道,那天他从鹿时清房中离开后,鹿时清把头蒙在被子里,难过了多久。 他对鹿时清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全都化作双刃剑。鹿时清认为,他是在孝敬青崖君,跟身为穿越者的自己没有半分关系。 原本因为《双修秘道术》一事,鹿时清还想找机会开导一下顾星逢。此时也全然没了兴致,每日只是表面上应付顾星逢,虚伪的样子连他自己都讨厌。 可他不得不压制对顾星逢的情绪,因为终有一天,他会和顾星逢分别。与其闹得不愉快,或者离开以后徒留想念,还不如现在掐灭。 虽然……也掐不灭就是了。 渔民生魂被吞的凶案频出了一阵,很快销声匿迹。最终,沧海一境以及附近其余门派散修,也没有找出源头,只得加紧戒备,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 但顾星逢言而有信,绝口不提让鹿时清搬回后山。 如今的沧海一境,已经没有人敢非议掌门的行事——丁海晏被顾星逢遣出了沧海一境。 前有逸天君 白霄的任命,后有其余各峰主和长老们的求情,一时无法撤去丁海晏海楼峰主的职务。但顾星逢仍是派出天镜峰所有弟子,一直忙碌到深夜,强行将丁海晏并其嫡系旁支全数驱离。 这也是为何正殿争执后,顾星逢直到后半夜才去找鹿时清的原因。 如今沧海一境上下,都知道鹿时清不好惹。平素闲逛时,寻常弟子见着他,更是绕道走。生怕触及逆鳞,惹祸上身。 只有宋扬待他如故,一口一个“小没”的称呼。 宋扬每日枯守镇尸棺,因前些日子的举动,叶子鸣等人也不再来看他。偌大的偏殿格外冷寂,或许因为如此,宋扬的心性日益稳定,再没有做出出格行为。 鹿时清细数先前宋扬对他的三次异常,一次是在昏迷中,一次是在酒后,一次是在痛哭时。 也许真是他想太多,其实宋扬也不过是神智稍稍混乱罢了,没有恶意。只是宋扬运气不好,每次被叶子鸣他们撞见。 每每想起昔日在百里坞横冲直撞,几个少年意气风发,嬉笑怒骂的旧景,鹿时清就觉得很遗憾。 但矛盾毕竟存在。 叶子鸣和宋扬若吵架,还能拉着手去日月同生柱下站半天。但他们如今形如陌路,连照面都打不着,这更危险。 明日是沈骁二十岁生辰,弟子们到了弱冠之年,便要赐予道号,十分隆重。沈骁又是天镜峰首徒,所有天镜峰弟子都会到场庆贺。 叶子鸣筹备流程,柳溪柳泉帮着张罗宴席,甚至杨天绍都带着相熟的弟子们进山采集灵药。唯有宋扬惨惨淡淡,望着远处的欢声笑语走神。 鹿时清叫他,他还若无其事地说:“没意思,他们玩得高兴就好。” 鹿时清问:“那你呢?” 宋扬神色一顿,旋即摆摆手,“明日我……就去沈师兄那里说两句好话,不和他们胡吃海喝,我还得守镇尸棺。” 这话说得,未免太违心。 前一瞬,他的眼神明显是憧憬的。 宋扬在梅花洲随心所欲,张扬无羁,鹿时清认识的人里,数他最喜欢热闹。经历种种变故,他失去亲情,对友情便格外渴望,否则每次鹿时清过来看他,他也不会如此热情。 鹿时清觉得,在离开沧海一境之前,他有必要帮宋扬一把。 可是,该怎么帮才好? 鹿时清想着这个问题,饭都吃得少了。 顾星逢将一盘炒藕片往他面前推了些,“不合口味?” 鹿时清摇头,欲言又止。 顾星逢眉心微蹙:“有人欺负你?” “没有没有,丁峰主欺负我的下场,大家都见了,哪个还敢啊。”鹿时清笑了一下,接着,慎重地提出:“星星,宋扬的责罚是不是够了?” 顾星逢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让他继续修习?” “如果有用的话,还是回去……”鹿时清叹了口气,“这孩子挺可怜的,他需要几个朋友。” 顾星逢沉吟,“未必有用,他得罪的不止一个人。” 鹿时清托起下巴,认真地思考,“其实叶子鸣和柳泉柳溪都是好孩子,没有大问题。主要是那个杨天绍,一直胡搅蛮缠,总是看不惯宋扬。我知道,一个人如果讨厌另一个人,那他做什么都是错的,这个最棘手。如果有什么方法,能让杨天绍对宋扬改观就好了。” 他每说两三句,顾星逢便会点一下头。 待他说完,顾星逢道:“我有方法,或可一试。” 鹿时清眼睛一亮,“什么方法?” 顾星逢的手指 轻敲桌案,鹿时清面前的汤碗荡起一丝涟漪。“把饭吃完,我告诉你。” 次日一早,杨天绍等人趁着破晓时分,前往流霜峰后山采集朝露。 流霜峰以女弟子居多,此处也因此比其余各峰更为雅致。前山是雕梁玉栋,后山是奇花异草,四时景致不同,却各有千秋。 如今是夏季,山间鸟虫交鸣,晨雾缭绕,各色花卉开遍。加上晨起的女弟子们会在山顶练功,与百花斗艳,其余各峰的年轻男弟子们无不心驰神往。 杨天绍也是寻着机会,要来这里一饱眼福。况且朝露需当日的才新鲜,这个理由正当又充分。 可当他们动身时,才被告知,顾星逢临时让宋扬也跟着一起去,说是罚他帮忙。杨天绍一百个不情愿,心道这哪是罚,奖赏还差不多。 胳膊拗不过大腿,他们也只能带上宋扬。一路上静则冷眼相对,动则冷嘲热讽,来到流霜峰大门口,杨天绍还不忘淡淡地说:“宋扬,你给我听好了。你这种色胚,连个男人都不放过,到了流霜峰,你若失态丢我们的脸,小心我们对你不客气。” 宋扬只当没听见,埋头御剑。其实他也不乐意来,杨天绍对他是什么态度,他心里清楚。流霜峰的女弟子,他也不感兴趣,他跟来就是想看看叶子鸣在不在。在他看守镇尸棺之后,叶子鸣对他的态度急转直下,他也不知道如何得罪了叶子鸣,想解释却寻不着机会。但此刻,人群里没发现叶子鸣的身影,他也就蔫了。 杨天绍见他一语不发,翻了个白眼,“你就装,别原形毕露才好。” 一群人吵吵嚷嚷,在流霜峰停下。 他们没有发现,身后海雾飘荡,顾星逢带着鹿时清跟着他们一起落了地。只是有白光聚成的结界罩着,他们看不见。 鹿时清望着少年们的背影,有些担忧,又有些兴奋。“星星,还是你有办法,希望杨天绍他们能如我们所愿。” 顾星逢却是望着他,目光柔和,“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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