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鹤云楼来了不少人, 几乎每个书院的人都来了, 这书法大会, 虽不是文人墨客间的吟诗作对, 也没什么实质奖励,但因为书法向来为君子所看重, 故而这每年各书院在鹤云楼的书法大会, 都极为热闹, 说是比赛, 也是各书院之间的一种交流。 周元虽坐镇上学监,但上学监的学子,从未在书法大会上赢过, 这让向来不在意这些的周元,面上都有些挂不住。但这一次, 于暖赢了。 他的书法获得在场所有人的称赞,大赞他的字, 端正刚硬, 遒劲有力, 不屈不挠。 于暖听后, 谦虚着受了夸赞。 “于公子书法如此不凡,想来别处也有作为。” 原各书院的人都在品鉴各自与旁人的书法, 一片书香之气,但人群中却忽然想起一个酸溜溜的声音。 于暖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年龄约莫在十二三岁的漂亮少年, 正阴阳怪气的看着他。 那人是程尉,京兆府尹的公子,也是去年书法大会的获胜者。 “程公子。”于暖欠了欠身。 程尉也欠了欠身,“于公子,不敢当。我看你虽小,但却写得一手好字,想来其他学业也学得不错。” 周元在一旁听着,并没有出声阻止。 “先生传道受业,作为学生,于暖不敢懈怠。”于暖脆生应道。 “既如此,不如咱们以诗会友,切磋切磋?” “啊?要这样吗?”于暖眨巴着眼,用孩子般的语气道。 程尉道:“难道于公子还不会念诗?是了,你还小,书法可以每日盯着宣纸练,旁的嘛...” “他可以。”周元睨了眼程尉。 “先生?”于暖看着周元,见他神色坚定,便道:“那好。” “今是除夕,明日便是新岁,我们就以除夕新岁为主题献诗,若谁先接不下去,谁就算输。”程尉朗声道。 于暖点点头,认同。 程尉看着,清了清嗓子,率先道:“扫除茅舍涤尘嚣,一炷清香拜九霄;万物迎春送残腊,一年结局在今宵。”音落,程尉看向众人,毫无意外的听到一片叫好之声。 于暖思索了一会儿,应道:“一年滴尽莲花漏,碧井酴酥沉冻酒;晓寒料峭尚欺人,春态苗条先到柳。” “妙啊。”人群中亦是一片叫好之声。 程尉看着他,又道:“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妙,甚妙。” 于暖一听,不知想到了什么,抿唇微微一笑,而后道:“北风吹雪四更初,嘉瑞天教及岁除;半盏屠苏犹未举,灯前小草写桃符。” 话落,于暖即刻提起方才放下的笔,在一红色宣纸之上写下一对春联:“紫燕衔泥千户富,黄莺剪柳万家春。”与他方才的诗尾相辅相成;且他的字配上这对春联,更是亮眼,让在座之人无不拍手称叹。最妙的是,他的诗呼应了程尉的诗,最后再用一春联作为结束,堪称大团圆。 “你...”程尉对他的操作感到不解。 于暖却对他一笑,谦和道:“程公子,除夕要团圆;而且外头的花灯可漂亮了,我想去看看了,我可以不念了吗,当我输了成吗?” 这话一落,鹤云楼内响起一片欢笑之声。 程尉瞧着,也似乎反应过来了什么,略有些尴尬的看着于暖,片刻后方道:“于公子果然名不虚传。” 于暖谦虚的欠了欠身,继而对周元道:“先生,您是留在这儿还是随学生一同逛逛?” 周元起身,不咸不淡的道:“一并。” 二人向众人告辞,依次下了鹤云楼。 程尉目送着他,露出个服气的笑来。 “程公子,你笑什么?”身旁之人问道。 程尉道:“没什么,就是,我忽然就对他赢了我不生气了,他可真是厉害。” 旁人不解。 与于暖一同行至街上,周元方道:“你为何忽然结束与程尉的斗诗?” 于暖知道他肯定会问,便道:“点到为止。” 周元神色一紧,“点到为止?你是说不下去了,还是你那么有自信能赢?” 于暖看着周元,道:“我肯定会赢他的。” 周元看了他一眼,倒是没见过这么自信的孩子。 “所以,还不如就此结束,皆大欢喜,他不输我不赢,极好。” 他这话说的有些云里雾里,但周元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冲动,你不冲动。有时候一味的赢不好,你能懂这个道理,极其难得。” 能得周元一句夸赞,于暖有些受宠若惊。 周元却继续道:“我还以为季如海成日里教些之乎者也,会把人教傻,但现在看来,倒不是这般。” 于暖听后,却忽然躬下身朝周元行了一个大礼。 周元瞧着,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捋了捋胡子,听着于暖道:“多谢先生相助。” “下次,你再让谁来给我传话救你一救,我必不会搭理。别人的家事,谁有兴趣。” 于暖直起身,恭敬道:“先生的恩情,于暖铭记于心。” 周元嗤笑一声,放下捋胡子的手,问道:“你那时,为何确定我会助你?” 于暖看着周元,道:“我不确定,所以更要谢先生的恩情。” 周元这才微惊,他原以为于暖是有什么胸有成竹之计,不曾想,他只是孤注一掷。 “你这孩子。”周元呵笑一声,面上露出一丝欢愉之色,而后离去。 于暖欠了欠身,目送周元。 一旁一直安静跟着他的杨骏跳了出来,道:“公子,咱们回去吗?” 于暖看了眼被他强行从李环那儿要回来的杨骏,摇摇头,“随安的除夕之夜好玩儿吗?” 杨骏点头道:“好玩儿的,这吃过年夜饭,外头就热闹起来了,公子若有兴致,属下带您去瞧瞧?” “好。” “诶。”杨骏有些兴奋,立刻为于暖引路。 ****** 尚书府内,于暖在书法大会上赢了的事,已经传了回来,虽然只是书院间的比试,没什么利益,但于暖赢了总是比输了好的。于晋听后,面上也是一片笑意,于连也跟着高兴,只有于枫黑着脸,表情不善。 “你去给阿暖准备一下,明日我要带他入宫向皇上拜年,再给他多准备些衣裳,年节总免不了出门和诸臣之子玩耍一番。” 李环听着于晋这话,面上阵青阵白,用强大的意志力才挤出了一个得体的笑来,“是。” 以往过年,于晋都是独自进宫拜年的,从未带过人,今年要带,带的竟然还是于暖!这让一旁的于枫听着,很是嫉妒,却又无他法。 此刻,于暖正走在十三街内,自顾南辰走后,他便没来过此处,今日一来,便将上次顾南辰买给他吃的那些小食都给吃了一遍。吃着吃着,他才发觉,这随安,没了顾南辰,他总有些莫名的不安。以往,顾南辰在的时候,即便无甚交集,即便算作陌路之人,但他都没有过这种不安之感。 “公子,您怎么了?”杨骏瞧他似有什么不解之事,问道。 于暖摇摇头,他只是在想,自己的信究竟有没有到顾南辰手上,在想顾南辰会如何解决全州之事,在想他什么时候回来。但是,他也明白,他如今是再无法打听顾南辰的消息,那日于连说的话虽不中听,但句句命中要害。 “小公子,泥人买一个。”旁边响起一小贩的声音,于暖不经意的扭头望去,只见一摊位上摆放着琳琅满目的泥人,形态各异,很是有趣。 不过,于暖对这些无甚兴趣,略看了下便抬腿离去,只是走了两步后他又倒了回来,立于摊位面前。 小贩一见,高兴道:“小公子,买一个回去玩儿。” 于暖未应,径直从摊位上将一个身着蓝衣,手持一朵莲花的泥人拿在手中。 小贩一见,立刻吹嘘道:“小公子好眼光,这个泥人是卖的最好的,您看他长的多英俊,多好看啊。” “这是顾公子。”于暖一语中的,那小贩一时语塞。 “小公子,您认识顾公子啊?那更得买个回去了,放在床头,天天瞧着,多亲近啊。” 于暖看着那泥人,不得不说这小贩手艺确实很好,把顾南辰的模样捏的惟妙惟肖,连那恣意骄傲的眼神都捕捉到了七八分。 “为何不捏一把剑,而是一朵莲花?”于暖看着泥人手中的莲花,问道。 “小公子不知道?”小贩惊讶。 “不知。” “顾公子甚是喜爱莲花,这是随安上下都知道的事,他喜欢到几乎所有衣裳上都会绣上莲花。” 于暖忍俊不禁,跟这个素不相识的小贩聊起天来,“这倒是,他总爱穿的一身花。” “但也花的英俊好看啊。”小贩立刻道。 于暖点点头,并道:“大哥,我给你一百两买这个泥人。” 小贩一听,吓了一大跳,一百两连他这个人都可以买几回了,别说一个泥人! “小公子,你???”若不是看于暖穿的华贵,他定会觉得这孩子在说笑。 于暖对他的反应不在意,只道:“日后,你别捏顾公子模样的泥人卖了,可以吗?” 小贩半知不解的“啊”了一声,道:“顾公子不在意的,他自己也见过...” 于暖回头看了眼杨骏,杨骏立刻递上一张一百两的银票。 小贩一见,握着银票兴奋的一连叠声的应道:“是是是,再不捏再不捏了。” 于暖拿着手上的泥人,转身而去。 “公子,那一百两可是您这年节所有的钱...”杨骏在他身后,忍不住道。 于暖却跟没有听见一般,只看着手里的泥人,露齿而笑。 ****** 全州 顾南辰和顾文津正在临时用来办公的四合院里围炉而坐,顾南辰举着酒壶对他爹朗声道:“爹,新年快乐!” 顾文津看着他,一把夺过他手上的酒,教训道:“未满十八,不许饮酒。” “爹,就差三五年了,用得着这样吗。” 顾文津严谨道:“用得着。” 顾南辰抹了抹额头,“罢了,谁让你是爹。” 顾文津睨他一眼,脸色依然不好。 顾南辰瞧着,也不再故作玩笑,正色道:“爹在为全州的事忧心?” 顾文津闭了闭眼,“明日去查,若真如你娘信上所写,那么这背后操纵之人便太可恨,竟为拖住我,而不顾百姓生计。” “孩儿已经连夜派人去抓曾经报信的那个人了,事情究竟是不是这么荒唐,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顾文津喝了口酒,点了点头。 “不过,娘是怎么想到这一点的?” 顾南辰问道,顾文津也有些奇怪,但那信上她却也未有说明。 “若不是那信当真是娘的笔迹,我真不相信,这是娘想出来的。” 顾南辰话音刚落,顾文津便一巴掌拍上他的头,“你就这般质疑你娘?” “爹,不是质疑,只是娘您又不是不知道,成日里只看医书,对这些事一窍不通的。” 顾文津拧着眉,“罢了,先解决此事,尽快回随安。再不回去,我担心太子处境会艰难。” 顾南辰脸色也难看起来,因着他们“办事不力”,邵凛忻在朝中地位,怕是颇受影响。 “孩儿明白,明日就会有结果的。” 顾南辰说着,伸出手烤火,听着那噼噼作响的火星声,却不禁想起了于暖。 在从桃山村带于暖回随安的路上时,有一回他们没有及时进城,便在野外宿了一宿,那时他也和于暖一起坐在火堆旁,虽没说话,但那小子最后睡着了靠在了自己身上,把自己当成了床不说,还流口水流到了自己的袖子上,湿了一大片。 想到此处,顾南辰忽然笑了起来,心中自言:那小羊不知长胖些了没,有没有被欺负? ****** 十日后,过年休沐时间截止,大渝复朝,然这复朝第一日便传来一个几家欢喜几家愁的消息:顾大将军要回来了! 这消息一出,于晋有些惊诧,全州的事还未有解决妥当,顾文津怎敢上了封奏折,说回来就回来? 但对比于晋的惊诧,于暖心中倒微松了口气,顾大将军能回来,想必全州的事定然有了解决之法。只是,于暖没有料到,回来的人只有顾文津一个,顾南辰并没有回来。 这是为何? 作者有话要说: 注:扫除茅舍涤尘嚣,一炷清香拜九霄;万物迎春送残腊,一年结局在今宵。出自《除夜》 一年滴尽莲花漏,碧井酴酥沉冻酒;晓寒料峭尚欺人,春态苗条先到柳。出自《玉楼春·己卯岁元日》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出自《元日》 北风吹雪四更初,嘉瑞天教及岁除;半盏屠苏犹未举,灯前小草写桃符。出自《除夜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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