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来到山顶, 顾天择放下乔沅汀。    两人对视一眼, 都有些不好意思, 顾天择移开视线，说去买水，让她等着。    乔沅汀乖乖地坐在树下等, 顺便缓和一下过快的心跳。    等顾天择买水回来时，两人都把心情整理好了, 休息了一会儿, 就一起沿着古旧的石板阶梯, 走进千年古刹的大门。    这座古寺依山而建，庭院宽敞, 院中有一株千年银杏树，落叶铺了满地，有两个灰衣僧人在低头洒扫。    两人越过庭院，顾天择略停了停, 小心翼翼地从乔沅汀头上取下一片叶子。    银杏树金灿灿的叶片, 夹在他修长的指尖间, 像一颗跳动的心。    乔沅汀想起顾天择不喜欢她向他道谢, 就仰头对他笑了笑，看见了他眼里浓得化不开的温柔。    和他并肩走进大殿, 站在神像下, 乔沅汀合起双掌，闭上眼睛，默默祈祷。    希望父亲母亲、哥哥、曲风、林绘、凌绢、徐瑞、粉丝们……所有她爱的和爱她的人, 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希望能多接几个好本子，拍出经典好电影，想拿影后。    希望……能和他在一起，生生世世。    希望，年少时的遇见，这些年的等待，能有一个美好的结局。    ……    祈祷完，睁开眼睛，看见顾天择在看着她笑。    乔沅汀奇怪：“顾老师，你不许愿吗？”    “我许完了，”顾天择好笑，“你许了很多愿？半天讲不完。”    乔沅汀不好意思：“嗯……也不是很多啦，顾老师，你是科学家耶，也信这个吗？真看不出来。”    顾天择轻叹：“我以前不信，现在，我很希望这寺庙能灵验。”    “顾老师，你许了什么愿？”乔沅汀好奇。    顾天择黑沉的眸子掠过几丝苦涩，缓缓地说：“我希望你幸福。”    他来过这里几次，从来没许过什么愿望。    可刚刚，他合掌低头，虔诚地祈求神佛赐予她幸福。    乔沅汀心尖颤动，定了定神，小声说：“我觉得……我现在，就很幸福了……”    话音落下，像一颗石子投入湖心，荡起阵阵涟漪。    顾天择看着她，眼眸发亮，唇边含笑，神情有些腼腆。    他似是想问什么，想说什么，可轻唤一声“沅汀”后，又停下话头，脸上有几分迷惘茫然，几分羞愧不安，几分犹豫挣扎。    殿内烟雾缭绕，游人如织，善男信女们许着各种愿望，乔沅汀看见有一家大小一起来的，老爷爷老奶奶拉着三四岁孩子的手，求菩萨保佑孙子健康成长，有几对手牵着手的夫妻情侣，合掌祈祷时都收不住脸上的笑意，大概是祈求爱情永恒的。    远处又传来一下绵长的撞钟声，在山顶听这声音，格外雄浑，又隐隐有种沧桑感。    乔沅汀抬眸，看向顾天择。    他还是没说话。    感受到她的视线，他嘴唇动了动，最终说出来的是：“我们……去求平安符……”    乔沅汀“哦”了一声，往后殿走去。    她本来就没抱什么希望，也无所谓失望。    走了几步，发现顾天择没跟上来，乔沅汀疑惑回头，隔着弥漫的烟雾和纷乱的人群，对上他的视线。    他正呆呆地看着她，像是失魂落魄。    乔沅汀心头大震。    顾天择向来淡定平和，总能完美地控制自己的情绪，只关心科研教学，对别的事总是淡淡的。    可他现在，眼里有很深很深的眷恋。    沾染着惶惑伤痛的眷恋，分外厚重。    乔沅汀整个人都木了。    心里又泛起无数猜测，惊喜得晕眩。    又不敢置信。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天择垂眸，低声说：“走。”    乔沅汀愣愣点头。    两人穿过大殿，求了平安符，然后在这千年古刹里闲逛游玩。    他们一起观赏石壁上的题字，逗了逗养在后院的龟和仙鹤，在许愿树下，乔沅汀写了许愿牌，顾天择帮她抛到树上。    不知不觉到了傍晚时分，夕阳西下，红霞满天。    两人出了后门，立刻有个身穿八卦服的老年“道士”迎上前来，操着不知道哪里的方言问：“算卦吗？”    顾天择看乔沅汀，见她摇头，就摆摆手，护着她离开。    老头不敢纠缠，转头继续找下一个目标，很快就接到了生意。    这座千年古刹的后街，玄学氛围浓厚，街道两旁一个接一个的算命摊子，游客们算卦问卜买风水物品，好不热闹。    顾天择陪在乔沅汀身边，见她一路目不斜视，有些奇怪：“我还以为，你会对那些感兴趣。”    他都做好了心理准备，要陪她在这里算上一两个小时了。    乔沅汀“啊？”了一声，反问：“顾老师，你跟凌阿姨来这里的时候，会光顾那些算命摊子吗？她信那些？”    “母亲不信，”顾天择笑，“不过她偶尔会找人算个卦，就当玩玩了。”    乔沅汀扫了眼街道两旁熙熙攘攘的人群，淡淡地笑：“我以前，曾有一次，从街头一直算到街尾……感觉这里的‘大师’，水平不够，骗子居多。”    顾天择也知道在这里摆摊的，绝大多数是骗子，并不想为他们正名，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你……从街头一直算到街尾？”    “嗯，”乔沅汀语调淡淡，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后来，我就自己去学算命，四柱八字、紫微斗数、梅花易数、手相面相、姓名学、塔罗牌、西方占星术和埃及占星术……我全都研究过，市面上和网上能找到的算命书，我都看过。”    顾天择惊讶：“沅汀，发生了什么事？”    正常人对算命感兴趣，最多就是多找几个“大师”算一算，不会自己去学，还学那么多。    这份疯狂与执着，已经不是兴趣两字能解释的了。    乔沅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别过脸：“一件……很复杂的事。”    她顿了顿，又淡淡地说：“那时候，对命运产生了很多疑惑，就去学了那些。”    “那……你的疑惑得到解答了吗？”顾天择问，满眼怜惜。    乔沅汀摇头。    铁口直断，只是一个传说。    无论用哪种方法算出来的结果，都只是一个征象，可以有几种解释。    自己算自己，往往还会从自己最希望的方向解释，无法做到冷静客观。    比如，算出未来老公长得帅待她好性情温和，她会想会不会是顾天择。    算出未来老公年纪比自己大，她会想会不会是顾天择。    算出会跟年少认识的人结婚，她会想会不会是顾天择。    但其实，符合这些条件的人，并不止顾天择一个。    她无法确定算出来的人是不是他。    她试过抛开本命盘，起个卦，测算她跟顾天择的姻缘。    可无论用哪种方法算，都是吉里藏凶，凶里藏吉。    她又忍不住往好的方向解读这个卦。    短暂的开心后，就是心虚空虚。    她下了苦功，看过很多书，学了很久，反复测算过很多次。    都算不准她跟顾天择的未来。    那股劲头就渐渐淡下来了。    现在回想起那个时候……    简直不堪回首。    那个捧着算命书盯着命盘神神叨叨的自己，真是怎么想怎么傻，简直就是黑历史。    可是……    羞耻之余，又有些心疼那个蠢蠢傻傻的自己。    乔沅汀默默走了一段路，突然看了身边的顾天择两眼，又垂眸踢踢地上的石子，犹豫踌躇。    “怎么了？”顾天择停下脚步，柔声问。    乔沅汀鼓起勇气：“顾老师，我现在不开心，你可以抱抱我吗？”    一阵沉默。    乔沅汀尴尬地低下头，心里七上八下。    顾天择一向待她很好，她提出的要求，只要不过界，他都不会拒绝。    但这个要求……好像过界了……    乔沅汀眨了眨眼睛，正想找些话将这个尴尬的场面含糊过去，突然，顾天择靠近她，身影笼罩下来。    他脸上神色复杂，满是羞愧自责。    可他还是满足了她的要求，将她拥入怀里。    他说过的，无论什么事，都愿意为她做。    只要她开口，只要她开口……她要他做什么都可以，就算要他背负满身罪孽，从此堕落沉沦，或是往后余生，独自失落伤痛……他都是心甘情愿。    被他抱着的乔沅汀，脑海一片空白。    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顾天择抱得不紧，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她的腰背上，没有乱动乱碰，也没有说话。    乔沅汀小心翼翼地伸手回抱他，将头靠在他胸前。    顾天择还是没动，也没说话，但乔沅汀听到他的呼吸紧了紧。    乔沅汀很想在他怀里蹭蹭蹭，或者要他……亲亲她。    可终究有点怂，犹豫几番，最后只是小小声地要他摸摸她的头。    他照办了。    摸完后，又规规矩矩地把手放回她背上。    乔沅汀忍不住笑，把脸埋在他怀里，听他剧烈的心跳声。    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好像所有的伤痛都得到了抚慰。    山顶上游人多，时不时有人经过，好奇地看看他们。    两人都没有在意，沉默地相拥着，心里眼里，只剩下彼此。    远处偶尔传来撞钟声，沧桑绵长，好像从久远的年代开始，便这样一遍又一遍地鸣响，历经几个轮回，音色节奏，不曾有丝毫改变。    良久，乔沅汀依依不舍地从顾天择怀里出来。    顾天择收回手，不敢看她，低声说：“我们回去。”    乔沅汀乖乖应了声“好”，两人往山顶缆车方向走去。    经过一株古树松柏，乔沅汀看见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支起三脚架，竖了个“即拍即取”的牌子，在帮人拍照。    现在大家都有手机，随时可以拍照，老头的生意不太好，半天也没人光顾。    “顾老师，我们拍张照片好不好？”乔沅汀故作轻松地问。    顾天择点头。    生意上门，老头很高兴，一叠声地称赞他们郎才女貌，般配得不得了。    乔沅汀被他赞得又害羞又高兴，偷眼看顾天择，见他脸上有些不自然，但没有开口解释什么。    两人依照老头的指示走到松树下，并排站定。    老头弯下腰，正要按快门，觉得不对，又直起身子：“你们就这样拍照咧？不摆个亲热点的造型么？”    乔沅汀早就跃跃欲试了，只是实在不好意思，现在见这话被老头说出来了，就一脸单纯无辜地看向顾天择。    顾天择尴尬：“我……不会摆造型……”    他很少拍照，的确不会摆什么造型，更何况是“亲热点”的造型。    乔沅汀默了一会儿，很温柔地原谅了她的正经古板超直男顾老师，试探着伸出手，挽上他的手臂，把头靠在他身上。    她心里有很多个适合拍照的亲热姿势，但现在跟顾天择毕竟不是那样的关系，就先忍耐一下，用这个普普通通的造型。    老头再次弯下腰，提醒他们微笑，然后按下快门，将这一瞬间定格下来。    顾天择付了钱，拿到照片。    两人颜值都高，虽然都有些紧张僵硬，但拍出来的照片还是很好看。    乔沅汀翻来覆去地看，喜欢得不得了。    顾天择见她开心，也跟着展颜微笑。    老头饶有兴致地打量他们，感慨万分：“你们刚谈上朋友啊？这股腼腆害羞劲儿，哎哟让俺想起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时候，那时候咧，俺在城里头的照相馆打工咧，帮好多小夫妻拍过结婚照咧，你们很有那种感觉，嗯，就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新婚小夫妻的感觉。现在的年轻人呐，很少有这样的咧，都是随便玩玩，拉手亲嘴开房，都不当一回事的咧。”    乔沅汀木了。    她和顾天择，被人觉得像……新婚小夫妻，她是很高兴啦，可是……    她是年纪轻轻深受少男少女喜爱追捧的大明星，他是在米国名校深造过，现正在顶尖学府任教，做前沿尖端研究的教授。    他们两人，为什么会给人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感觉？？？    这世界，太魔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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