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嘉树把车停在地下车库。

    他对赚钱没有特别大的欲望, 但公司的事一件件堆起来，总是需要他去解决。

    手机翻了翻微信，知道容纯现在已经从酒里回家。

    他尽量把时间安排到和她保持同步。

    这样会有一种两人还在一起的错觉——至少是时间意义上的。

    下了班回来后, 他久违地困了, 但刚刚杨雨薇那一巴掌扇过后，脸上一片火辣，被打过的皮肤像是被千万只虫不断同时啃咬, 将他好不容易攒起来的睡意全部咬光。

    他不太在意, 只是有些厌烦。

    “嘀”了一声，林嘉树刷了卡, 进入电梯。

    这个小区建设得早。

    在家人还在的时候，林嘉树被母亲带到容汇时代广场玩过几次，当时这里已经领先全国建筑几十年, 现在看来依旧具有现代化，只是有个微不足道的缺点——没有实现一梯一户, 基本是几个层区共用一台。

    电梯到达一楼停下，电梯门打开。林嘉树首先闻到一种香水味, 混合着她本身的清甜, 熟悉到骨子里。

    这是林嘉树在上次去电视台后, 第一次见她。

    容纯抱着胳膊, 和他站在电梯内另一个角落。

    林嘉树以为她不会和他说话, 电梯门合上, 数字跳到三的时候，容纯凉凉的声音道：“怎么, 又被狗咬了？”

    林嘉树看了她一眼，确定她没有和谁打电话。

    然后才从电梯四面的反光镜中看到脸上有几道划痕，被指甲划伤的, 想注意不到都难。

    他只“嗯”了一声。

    容纯哼声道：“自作自受。离远点不就好了。”

    林嘉树轻笑一声：“说得对。”

    接下来，两人没有对话。

    屏上的数字跳到了三十几。随即叮的一声，到达林嘉树所在的楼层，他没出门，直接用钥匙戳了一下关门键。

    容纯看了他一眼，没吱声。

    然后电梯到了她家。

    林嘉树一只手挡着感应门，头一偏，像往常一样，示意她先出门。

    容纯迈出电梯，转身回自己家。身后的人终于又开口道：

    “心情还不好？我下次去录播现场不会在你看得见的地方。”

    “……”

    也就是说，他还会来。

    “随便你。”容纯淡淡道，“别多想，我不是看见你才忘词的。”

    “那就好。我就不用再换位置了。”

    “……”

    容纯扫了指纹，开门又马上关门。

    她靠在门上想了一会儿，忽然又打开墙壁上的视讯。

    屏幕上，林嘉树没有立刻走，倚靠在她家门上，几分钟之后，他的身影才渐渐离开摄像头的视野范围内。

    ***

    所谓淘汰赛，是之前PK失败的三个人一起竞争，获得投票最高的人才能晋级。

    这种情况下，编曲、演唱、包括歌本身的质量都需要打动观众。

    容纯当然想晋级，一方面她不想输，另一方面，她也想多累积一些舞台经验。

    如果从淘汰赛中晋级，接下来必须准备下一轮晋级，所以她要准备两首歌。

    乔琴琴到她这边的待位区瞄了一眼，容纯看她鬼鬼祟祟，和她一起去洗手间。

    “悠悠，歌词背好了吗？”

    容纯：“我这次不担心忘词，就担心我把词记串了。”

    乔琴琴：“……”

    容纯笑了两声：“别当真，开个玩笑，缓解一下。我怎么可能在同一个坑里跌倒两次。”

    “话不要说得太早哦。”

    乔琴琴看她没有拿A4纸背歌词，这一定是准备好了：“其实你不用紧张，你的实力晋级没问题，再不济，节目组也要用你炒热度啊。反正咱们这次都是给陈子杉作配的。”

    陈子杉就是那个圈内大佬，地位很高。节目组经常给她面子。最大的投资人也和她有点关系。

    容纯也知道她一个新人不太可能拿第一。

    她洗完手，挑眉：“咱俩也是竞争对手，你和我走这么近好吗？”

    乔琴琴向她眨眼：“我知道你和原双双的事，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嘛。”

    容纯似信非信，手臂抱在胸前，态度疏离：“说真话。”

    乔琴琴尴尬了下，挠挠头发：“真话就是，我以后想和你合作。抱大腿来着。”

    “……”

    倒是诚实。

    容纯走出洗手间，乔琴琴也跟着她出来，但是不再多话，冲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经过前两次演唱，这回虽然是淘汰赛，但她一点没有紧张的心情。

    上台后，她看了眼台下，她忽然注意到，这次的观众好像比以前多。录播厅的容纳量不大，除了一百个大众评审，过道也站了一些观众。

    林嘉树还在原来的位置。清晰到她可以看到他脸上的红肿已经消失，和她视线相撞后，他唇角牵扯，向她微笑。

    容纯没感情地垂下眼睛，调整麦克风。

    另一边，主持人问她：“紧张吗？这次再忘词就真的要淘汰了。”

    容纯：“上次是我失误，回去反省了下，就算我临时改词，观众也不知道啊，反正我是原创，所以不存在忘词的情况了。除非——”

    她往周围望了一圈，最后落在杨雨薇上，笑容满满：“你们节目组的人告密。”

    杨雨薇顿了顿，马上笑了：“放心，我们会帮你保密的。”

    “那真是太——感谢了啊。”

    话音一落，容纯双手放在钢琴上。

    《红与白》这首歌没有前奏，钢琴声响起来那瞬间，旋律随着歌声一起流淌开来。

    到这个程度，容纯已经忘了比赛。只想把四分钟的歌曲完美唱完。

    别说台下的林嘉树，就连观众和各个评审，她都忘了。

    但她又想起了以前的林嘉树。

    拒绝的时候是真的干脆，但对她的种种照顾也是真的。

    他不会说假话，但不想告诉任何人的事他也藏得好好的。

    离开这么久，容纯以为她已经忘了，但所有的心情都藏在每个跳动的音符里，是她永久的记忆。

    四分钟过后，台下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

    票数锁定，但尚未公布，容纯到了等候区。

    她有点困，上周每天练歌练到深夜，这会儿神经稍微放松，打了个哈欠，接受导演组的采访。

    导演：“你认为自己会晋级吗？”

    容纯忍住在镜头面前翻白眼的冲动：“我下一个歌的歌词都背好了，怎么说呢……”

    想了想：“听不到的，你们只能等我发专辑之后花钱听了。”

    导演组又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让她猜另两个歌手的票数。

    容纯才不干这种得罪人又不讨好的事，她还没出道呢，万一被另两家粉丝合体撕了，找谁说理去？

    她胡说八道扯东扯西，十多分钟后，公布了晋级选手。

    ——容纯以绝对的优势获得了第一。

    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松一口气，但马上，她就要准备和其他晋级歌手PK。

    选人环节，容纯被陈子杉选中。

    陈子杉是个三十多岁的老牌音乐人，容纯也小时候听过她几首民谣歌长大的，虽然有点跟不上时代，但成绩依然辉煌。

    容纯本来想吃块糖补充体力。但她抽到了第一个。

    每个人唱歌都有自己的习惯，容纯的话，她习惯不吃太多，否则上了台容易困，大脑也会变得健忘。

    《第一创作人》的录制时间不算太长，也要至少三个小时。

    她有些饿。但尚可忍受。

    心里过了一遍歌词，再次登上舞台。

    这次演唱比第一次还顺，她第二首歌名是《面纱》，需要飙几个高音。

    为了和歌名相呼应，她脸上也带了一块半透明白纱，身穿白色礼裙。

    三分钟过后，容纯想这节目终于要录完了，她要回去先睡个三天三夜，再上网上个七天七宿，谁叫她都不出去。

    等最后一个音完美收尾，容纯开心极了，大脑处于兴奋状态。

    放下麦克，她向前鞠了一躬，等她重新直起身来，忽地感觉一阵耳鸣，然后有点恶心想吐。

    还没等她琢磨出怎么回事，眼前一黑，身体变得千斤重，最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

    容纯感到自己在被颠簸，这让她更想吐了。

    但全身一个手指都抬不起来，也就没有力气做这种高难度动作。

    接下来，稳当了许多，她察觉到自己坐在车上。

    也不知道是太虚弱了，还是太困了，她又昏睡过去。

    再次醒来时，是医院的天花板。

    眼睛一眨，再一转，她看到旁边方圆哭得眼睛通红，还有林嘉树前所未有的严肃，在看到她醒来的瞬间才舒展了眉宇，立刻按了床头的铃，叫护士过来。

    容纯哪见识过这架势，刷地吓出一身冷汗，她挣扎要坐起来，被林嘉树说了一句：“好好躺着。”

    容纯一动，才发现自己的手被他紧紧握着，戒指硌得她骨头都疼。

    她倒是听话，没有再动，而是扭头望着天花板。

    容纯的脑中，仿佛看到了传说中的走马灯。

    想她一个富N代，从小没愁吃没愁穿，一路兢兢业业地完成一个有钱人应有的责任——拉动国家消费行业GDP。

    这么一个遵纪守法的人，上天竟然还看不顺眼，没到三十就要把她给收了。

    难道破产还不够考验她？

    原来这就叫天妒英才、红颜薄命！

    容纯联想了一下自己的死状，不禁悲从中来。和死亡相比，她和林嘉树那种唧唧歪歪没完没了的纠缠到底是为了什么？她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她还没有结婚，没穿过婚纱。专辑也发不成了。

    想到这里，她吸了吸鼻子，嗓音沙哑：“说，我得了什么绝症。”

    这时，医生过来，听到她的话，停在她床边，扭头问病房里另外两个人：“你们没告诉她只是低血糖？吃顿饭就好了。”

    咔——

    走马灯正放到容纯和原双双互怼的画面，她正气愤她竟然比原双双先一步离开这个美丽的世界，就听见灯碎了的声音。

    身体也不那么无力了，容纯撑起上半身：“低血糖？”

    医生：“对。”

    “……”

    ——那这两人的样子怎么像是我半截身子已经入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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