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量峰迎来难得的黄昏, 大片的粉霞染红了天空,印染出极其漂亮的颜色。
尤岁坐在峰顶的悬崖边上,靠着背后的巨松, 仰头看着天空, 眼神空洞, 像陷入了沉思。
“姐姐,你躲在这儿吹什么风啊, 玄珩仙君醒啦, 你快过去看看。”
忽然,身后传来灵清欢快的声音。
她下意识扭过头, 看着灵清一蹦一跳的身影,忽然有点羡慕。
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她好像好长时间没有这样无忧无虑的笑过了。
距离最近的一次, 还是在人间界时, 与微生浔一起看烟花放河灯许愿的时候。
虽然她向来不信命,那时却还是偷偷许过愿,愿往后一生,能够和微生浔朝朝暮暮, 长长久久。
而如今不过才多久, 怎么就变成眼下这副模样了呢。
难道真应验了那句,是男主就算不是女主的,也不会是她这个本不该出现的路人甲的。
太美太好似幻影的东西, 终归还是会被打碎啊。
想到这, 尤岁不由得勉强扯起嘴皮苦笑了一声。
“姐姐, 你怎么了,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啊。”
灵清走近时,还以为能看到尤岁喜笑颜开或者喜极而泣的表情, 却没想到会是这种苦涩难言的古怪模样。
她挠了挠头,一时有些疑惑。
岁岁姐姐不是向来与玄珩仙君最要好了么,甚至不顾性命连菩提心都给了去,使得玄珩仙君终于能够醒过来,怎么如今她心愿达成了,反倒不高兴了起来。
莫不是又让爹爹给说中了,男女之间的情情爱爱阴晴不定,爱玩乐趣花样,笑不一定是高兴,哭也不一定是难过,所以岁岁姐姐这个表情其实是另一种高兴?
灵清被自己的聪慧折服了,正准备蹲下身子仔细研究研究尤岁表情时,却见她突然开了口。
“没有,怎么会不高兴,你先过去,我先收拾收拾就来。”
脑子里纷乱如麻,尤岁却知道,此时自己还没有做好去见微生浔的准备。
因为她不知道,该以怎么样的方式去告诉微生浔,她其实并不是他心心念念的潋岁师姐,他费尽心思,拼了命救回来的女孩,其实是一个他压根就不认识的陌生人。
所以,她还不敢说,她怕看到微生浔愤怒失望厌恶的眼神,怕微生浔会想要亲手了结她这个偷了他心尖之人躯壳的小偷。
“收拾?这大青石板子要收拾个什么啊?”
灵清愣了一下,旋即不知想到了什么,冲尤岁贼兮兮的笑了笑:“噢,我懂了!姐姐是想要回去打扮一番吗,毕竟你和玄珩仙君刚经历过生死相依,犹如隔世重生,所以再次见心上人,是该漂漂亮亮的。因为我爹也说过,女为悦己者容,姐姐今日的着装确实素了点,妆容也潦草,哦,没有妆容,那你赶紧回去收拾,一会早点去见玄珩仙君哦,他刚醒,可能还身子弱着,说不准又会昏了过去...”
灵清煞有其事的冲着尤岁絮絮叨叨,像模像样的分析着,兴冲冲地为她出主意。
尤岁有些尴尬的笑了笑,刚想要出声打断灵清,想告诉她自己并没有这个打算,却在听到微生浔还有可能会昏过去时,一时间又止住了动作。
低头沉默了半响,裙裾下的脚跟踌躇不断,最终还是没能拗过想亲眼看看微生浔是否真的醒过来的念头,打算悄悄前往远远望上一眼。
“走,我们赶紧过去。”
“啊,姐姐不打扮了吗?”
“不了,就这样挺好的,他不会介意的。”
“姐姐说的也是,漂亮也不差今天一天,现在还是先赶紧去看看抱抱比较重要。”
灵清掩嘴偷笑,似乎将她的焦急理解成了想要和心上人见面的迫不及待。
“那姐姐你快去,我去找赵师兄他们,就不去打扰你们啦。”
“别,灵清,陪我——”
也不能尤岁话说完,灵清已经一溜烟架起佩剑化作一道流光飞向远处。
她望着灵清的背影,叹了口气,往微生浔寝殿的方向走去。
因为忐忑,她步子迈得极小,速度却下意识加快了不少。
等到了长廊口时,突然止住了脚步,怔怔地望着不远处的熟悉身影。
“你回来了。”
灵脉仙根受损,但没有影响到微生浔的敏锐度,他缓缓扭过头,在看到是尤岁后,嘴边露出清浅的笑意。
因逆着光,脸上被仿若金光点点的晚霞渡了一层清辉,侧脸轮廓缓缓舒展,眼底浮光流动,似温柔似引诱。
兴许是觉得这还不够,微生浔又在她还未反应过来时,朝她伸出手。
晚风徐徐,落叶与衣角齐飞,纷纷扬扬。
朗月清风,偏偏贵公子,颀长清冷的身影忽然有了不一样的温度。
“怎么了。”
见尤岁还在长廊处磨磨蹭蹭,微生浔眉心微微蹙拢,似乎有些不解。
但因亏损得厉害,行动有些不便,他只得耐着性子诱哄道:“岁岁,过来扶我一下好不好,我站不住了。”
可以放缓的声音,清清冷冷,又有些虚弱病态的勾人,把愣住的尤岁惊得猛地回过神。
目光直直的撞进微生浔眼底布下的温柔陷阱里,是明目张胆的缠绵缱绻,勾魂引魄。
下意识的,想也不想,尤岁转头拔腿就跑了。
只磕磕巴巴的留下一句细碎的话,被风吹到微生浔的耳边。
“我,我去给你熬点仙药补身子...”
冲进厨房后,尤岁合上门,倚靠在边上,用力的抚着胸口,平复着情绪。
还好跑得快,要不然,她就要顶不住过去想要抱抱微生浔了。
她不能再这样了,顶着潋岁的名头去享受这些随时会崩塌的虚假亲昵,她必须要告诉微生浔了,不能再欺骗他了。
熊熊的火焰里燃烧着炊烟袅袅,药香扑鼻,蒸腾的雾气里,尤岁翻箱倒柜找出一些仙酿。
目光敛下,也不管三七二十七,她提起酒瓶咕咚就是往肚子里灌,企图为自己壮胆打气。
“嗝...”
随着这声酒嗝,煮了许久的仙药已熬成,她尽数倒进琉璃碗里。
小心翼翼的端起,踩着晃晃悠悠的步伐再次往微生浔的寝殿走去。
这一走就是一个多时辰,银盘弯月已挂上了枝头,月影绰绰。
昏暗的长廊里,尤岁只觉得地上有着许许多多的人影,重叠在眼前。
仅存的意识使她笑了笑,看来这酒没白喝,应该是已经上头了,那接下来就不会那么难以启齿了。
“你为何要喝酒,发生了何事?”
忽然,头顶响起极为熟悉的声音,隐隐含着关切和怒气。
“伤才好,又将菩提心给了我,你如今的身体基本就是个虚弱无比的空壳,为何不爱惜自己去喝这样多酒?”
微生浔接过尤岁手里已经撒去了一半的琉璃碗,牵过她的手,将人带进了寝殿里边。
“为何要喝酒?究竟为何心里头不高兴?”
见尤岁只顾着埋头作鹌鹑状,也不吭声,微生浔有些无奈的抚了抚眉心,叹息道。
再次问了一遍后,将人揽进怀中,下巴靠在尤岁的头顶,指尖穿过她脖颈后的长发,摩挲着,轻声诱哄。
“岁岁你可知道,你随时是掌控我情绪的那一个。你不开心,该叫我如何自处。”
“对不起,师尊...对不起...”
尤岁极为小声地重复着这几句话,声音颤抖含糊。
微生浔只勉强听了个大概,问时,又问不个清楚,一时有些无措,深怕惊扰了她。
“我没事了,师尊,你快些喝药,凉了就苦了。”
忽地,就在微生浔想要采取别的行动时,尤岁忽然抬起了头,一把推开了他。
在望见微生浔眼底的惊愕时,敛下眼抿了抿唇,随即指向桌子上的半碗药,示意他喝下。
待到微生浔一口气将药喝完时,她找借口说是去放碗,匆匆跨出殿门落荒而逃。
这酒,白喝了,还是说不出口啊。
尤岁叹了口气,望了眼天上皎月,一时间有些茫然无措,夹着潋岁在万灵山四处晃荡。
等到回过神时,人已经到了万桃林的结界处。
她伸手碰了碰透明屏障。
毫无意外,凭借着潋岁的躯壳,她的手极为顺畅的伸进了结界里面,脚一跨,瞬间整个人都进入了结界里的范围。
这就是潋岁上百年前的居所么。
尤岁环顾四周,打量了几眼,粉色的花像是永不凋谢,在月影下依旧盛开得异常好看耀眼。
她继续往前走,在看到那座小院时,忽然觉得有些难受,心头情绪复杂难言。
她再次叹了口气,走上前去,推开院子门踏了进去。
上次来的匆忙,又被人下了黑手,导致她还没有仔细观察过这个院子和眼前的屋子。
踌躇了片刻,心头微妙的嫉妒使尤岁没能忍住,她摒弃了礼仪,心里有个有些阴暗的想法,促使她想要看看这个院子的主人潋岁。
想看这个被微生浔倾尽了所有温柔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样子的。
她胡乱推了一间走了进去,抬头看时,好像是一间画室,虽然有些凌乱,却依然十分干净。
缓慢穿过被放下来的帘子,入目的是一幅摆在正中央,极为醒目的画。
画卷中是一个穿着清浅淡湖绿色裙裾的少女,眉目如画,精致的面容笑得格外好看,灵动似难寻的仙野精灵。
在她的裙裾边,有一只银白色的小兽。
四脚朝天,露出粉嫩的肚皮,少女的指尖似乎将它抚摸得及其舒适,画卷里的小兽眼睛眯了起来,微微张着嘴,好像也是在笑。
尤岁认得它,虽然是年幼的模样,但确实是长生。
那么,那个少女是——
潋岁啊。
蓦地,尤岁感觉心头的酸涩更加了,却又固执的凑近了画卷想看个仔细。
手,下意识便握住了眼前这幅惊为天人的少女图。
刚触摸上去,她就立即感觉到入手的画卷边缘有些毛边了,扎得她指腹有些刺痛。
却都不及她此时的感受更痛,心顿时如坠入冰窖,眼尾迅速泛红。
在修仙界的纸不比人间界的纸张,修仙界里的纸,如果是寻常的水火,是浸不透也烧不烂的。
而如今她手中这幅纸卷,却起了一层层毛边,皱皱巴巴。
但是能如此细心打理好,又摆在了这个正中央的位置,想必微生浔一定是很宝贝这幅画。
可即便是这样,这纸张却竟然起了毛边。
那么,在这上百年里,微生浔究竟看这副幅画卷看了多久,摩挲了多久,才会使这特殊的修仙界纸张竟起了扎人的毛边。
他,究竟有多喜欢潋岁...
才让此刻的她,如此嫉妒又心酸。
作者有话要说: 给我留言的小可爱都不见了*_*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