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一大群代表着不祥的乌鸦包围的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

    曼鲁发誓,这绝对是他送过的最糟糕的一次信。

    脏乱破旧到无处下脚的小码头，没有油水可以揩的穷鬼领主，甚至在离开的时候还要遭到乌鸦的空袭。

    他决定回去一定要到皇帝面前,告诉皇帝这里的臣服者有多么不尊重他这个代表帝国的使者。

    不尊重使者,就代表着对皇帝不敬！

    小心眼的皇帝不会放过他们的,他曾经用这种方法惩罚了三个不愿意给他送礼的小领主。

    从那以后，就没有人再敢对他不尊重了。

    但是现在,他却要在这里应付这些见鬼的乌鸦。

    那些该死的乌鸦还一边飞,一边往船上丢屎。

    曼鲁觉得这事儿就得怪甲板上放帆的水手小罗伯特。

    要不是这个冒失的小鬼爬上桅杆拆解风帆的时候，不小心掉下来尖叫了一声，惊扰到了山崖上栖息的乌鸦,他们就不会被这些该死的东西纠缠不休。

    哪怕曼鲁躲进船舱，也避不开乌鸦的攻击。

    那些邪门儿的小东西居然跟着冲进厢房里乱拉屎！

    于是暴怒的曼鲁在盛怒之下,将那个又黑又瘦小的小水手丢下了船,扔进了波涛汹涌的大海里。

    “去死！一天到晚只知道惹事的穷鬼！”

    曼鲁用帕子擦着脸上的鸟类五谷轮回物,粗着脖子朝在海浪里挣扎的小罗伯特叫喊着。

    “小罗伯特！小罗伯特——”掌管水手们的老队首趴在拉杆上叫喊,满头大汗：“信使大人,他跟我们签了契约的,你不能——”

    “契约？什么契约？不就是死了要赔钱吗？”曼鲁哧了一声,打断老队首。

    然后他从袖里摸出来几枚金币，在老队首面前晃了晃，随手丢在了甲班上，用眼角的余光斜睨着他：“够了吗？”

    金币落在甲板上的声音很清脆。

    老头儿看着地上闪闪发光的金币,干裂的嘴唇蠕动了几下。

    就算小罗伯特死了,他需要赔给小罗伯特父母的钱也只不过两枚金币。

    剩下的三枚，他就可以拿去偿还他儿子欠下的酒钱和一部分赌债……

    “怎么，嫌少了？”曼鲁看着沉默的老队首,看着在海里挣扎的小罗伯特，转动着手指上戴着的硕大的宝石戒指：“或者，我把他拉上来，你到海里去？”

    “不……不。够了，够了。”

    老头蹲下去，把甲板上沾着鸟粪的金币捡起来，用衣角仔仔细细擦干净，揣进怀里。

    他最后望了一眼在海里挣扎的小罗伯特，头颅深深地垂下去。

    对不起。赌场的人说，如果半个月内不还钱，就要砍掉他儿子的手……

    大船慢慢离开了海湾，向着远处的海平线驶去。

    乌鸦们盘旋了一阵，便四散开去，隐没在了山崖林地里。

    目睹了这一全过程的乔一揉了揉酸胀的眼睛。

    蓝妮的谢礼虽然给予了他超人的远视能力，但是用久了也会不舒服。

    更何况他看到了让他更不舒服的事情。

    距离太远，乔一也不会解唇语，但是他依旧大概看的出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萨米已经带着几个人划着小船去救人了，希望那个被丢下来的家伙能活下来。

    对此乔一有些愧疚。

    如果不是他用乌鸦恶作剧去捉弄信使，那个水手也不会被迁怒，被丢下船。

    看热闹变成了目睹一场谋杀案，乔一也没什么兴趣围观了，兴致缺缺地往山下走。

    兰多握着乔一的手，揉了揉乔一的头发：“不是你的错。别太自责。”

    十五六岁模样的兰多比乔一还要稍微矮一点点，乔一不用仰头就能看到兰多蔚蓝色的眼睛和光洁的额头。

    乔一抿着嘴看着兰多，又垂下眼睛，微微摇了摇头。

    如果那个水手没活下来，他大概会觉得，是自己杀死了他在这个世界上，人命从来都是不值钱的。

    但从小生在红旗下的乔一恐怕永远无法认同这一点。

    乔一和兰多下山回到码头上的时候，去救人的萨米已经回来了。

    昔日从病船上九死一生活下来的黑瘦少年，现在看起来强壮了很多。

    他现在是码头巡逻队的小队长，带领着七八个半大少年维护着码头的治安。因为水性很好，还经常要去帮巴尔顿训练新的水手。

    很幸运，那个水手没死。

    这让乔一松了一口气。

    但是他的胳膊在从桅杆摔下来的时候摔断了，被萨米用破布条绑着挂在胸前。

    “感、感谢您！善良的领主大人！”

    黑瘦的少年跪在地上，磕磕巴巴看着地面开口，头都不敢抬。

    尊贵的公爵大人亲自来看他！这是小罗伯特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在船上的时候，信使大人只会像对待一条狗一样对待他们。

    “……你起来先。”乔一还是不太习惯这种跪拜，摸了摸鼻子：“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我……我叫罗伯特，今、今年15岁了。”

    还是个孩子啊。

    乔一叹了口气：“你家在哪？我过些天要去南方，可以把你带回去。”

    “真的可以吗！”小罗伯特惊喜地抬起头，“我家在卡西亚半岛的白水领，我父亲是那边的渔民。”

    乔一摸摸脑袋，偏过头悄悄问兰多：“……白水领在哪儿啊？”

    兰多眨巴眨巴眼睛：“？”

    他对人类的王国领地实在是没什么概念，习惯性宅家的嘉兰诺德精灵去过最远的地方大概就是卡纳斯城了。

    乔一：“……”

    ……怎么办，直接问小罗伯特白水领在哪儿，是不是太没有身为领主的尊严了啊？

    “您是要去王都参加帝国大朝会吗？白水领就在王都东北边，很近的！您要是去王都，可以选择在白水领下船！”

    许是乔一的年纪和长相实在没什么攻击力，所以小罗伯特的胆子一时间大了起来，也正好化解了乔一的尴尬。

    乔一沉吟了一下，拍拍小罗伯特的肩膀：“那你可以先在这里住下，好好养养伤，过几天跟着我们南下。”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

    反正也是要路过那里的，捎带手的事儿。更何况这孩子完全是因为自己才遭受了无妄之灾。

    “谢谢领主大人！谢谢您！”小罗伯特看起来很激动的样子：“您是我见过除卡西亚半岛洛林领主之外，最善良的领主大人！光明神会庇佑您的！”

    “……”乔一噎了一下，摆了摆手，没回头。

    不过，卡西亚半岛？

    有点耳熟。是不是……在哪里听过这个地方啊？

    ……

    南下的准备工作很繁杂，旅途很遥远，他们起码要在海上漂小半个月才能抵达卡西亚半岛的白水领，接下来还要走四五天的陆路才能抵达王都。

    暴风领的北境森林号和从西里斯手里买来的暴富号还要用来运货，乔一终于想起他姥爷送的那一艘小型战船——荆棘玫瑰号。

    体型小速度快，船身结实无比，操纵起来需要人手也不多，倒是很适合这次出行。

    衣服、食物、淡水以及给国王的上贡等等杂七杂八的东西，足足准备了三天。

    临行前，乔一将酒水酿造和酒精蒸馏技术留了下来。

    秋粮已经入库，酒水饮品终于可以投入研发了。由于精灵有葡萄酒酿造的经验，乔一还聘请了一些精灵签过保密协议后来帮忙。

    重建工作完成后，领地的工厂经营重新走入正轨，货物源源不断的离开白石海湾，回来的时候满载原材料和金币。

    来自暴风领的瓷器和玻璃制品，已经成为卡纳斯城以及附近几个城市上流人群追捧的奢侈品，这种风气还在随着商人的流动，不断向南方延伸过去，甚至远销王都。

    第一批来自食品厂的各类零食：薯片、薯条、饼干等，已经在卡纳斯成新开的【多尔夫人的零食屋】出售，引起一阵不小的风潮，现在工厂正趁着秋收，大肆收购作为原料的粮食。

    前不久，乔一还从商城购买了中华织造和礼服图鉴，以及不少香水配方，在不久的将来，多尔夫人的礼服分店亟待开张。

    临行当天一早，佩妮才抱着一个巨大的箱子赶到码头。

    箱子里是专门为卡纳斯城主夫妇订制的礼服——他们也接到了邀请。

    据蓝妮的来信说，那个见鬼的信使还顺走了塞拉瑞尔夫人府上珍藏的一套天青瓷的茶具和一瓶月光。

    不过这些都是细枝末节了，不提也罢。

    其实乔一一点也不想在海上漂半个月后，还要坐好几天能把人屁股颠成八瓣儿的马车，去朝见南方的国王。

    领主府现在的热水以及暖气系统让乔一很想在家里宅过一整个冬天。

    并且他还打算在冬天的第一场雪来临之前，让领地里上万户居民家里都通上暖气。

    没有暖气，冬天要靠什么度过？一身正气嘛？

    所以现在的暴风领，面包会有的，金币也会有的，暖气自然也要有的。

    十月底的暴风领已经有些冷了，乔一披着柔软的斗篷站在海湾西边的矮坡上，望着忙乱且繁荣的码头。

    北境森林号泊在那里，工人们正满头大汗地往船上搬货。

    另一边还未完成的新码头，汉子们喊着响亮的号子，一遍又一遍挥舞着锤子将地面夯平。

    推着独轮车运送水泥砖石的工人在扛着货箱的汉子之间来往穿梭，维特和他的妹妹小安妮在附近支了一个卖水的小摊子，只要两枚铜币就能喝到一大杯甜甜的蜂蜜水，看起来生意很不错。

    暴风领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从南方敛财发展自己。

    而一年前，这里还荒凉地连海盗都懒得前来打劫收取保护费。

    另一边的海市子，现在已经发展成了一个小型的固定市场，起了很多方方正正的砖屋。

    乔一走进人来人往的市场。

    现在这里的商品种类繁多了不少，也精致了不少。

    这是市场需求所决定的。堪称一夜暴富的暴风领领民们已经不想要那些粗陋劣质的东西了，他们过得上更好的生活，所以从前在这里根本卖不出去的货物源源不断地出现了。

    光是卖糖的摊子就支起了四五个。

    乔一在其中一个摊子前停了下来。

    摊主是老熟人了，是在这里卖糖很多年的老约翰。

    焦黄色的糖方整整齐齐地码在亚麻布上，乔一很自然地想起来挺久以前，兰多给他的那块糖。

    吃完那块糖的时候，他知道了兰多的名字。

    于是连那天的风里似乎都带着些淡淡的甜味儿。

    乔一提着二两饴糖回到码头的时候，打眼一看就注意到了兰多。

    兰多正披着一件白色勾金边的兜帽披风，浅金色的长发整整齐齐地在脑后束城一个马尾，看起来英气又干净。

    在繁忙而杂乱的码头上，他就像是一道金灿灿的独自安静的光。

    “快要开船了。”然后那道光朝乔一挥了挥手，忽然融入到了喧嚣的烟火气里。

    “来了来了。”乔一应了一声，弯起眼睛笑。

    兰多顺手牵过乔一的手：“什么事这么开心？”

    乔一侧头看着兰多，嘴角的笑意更盛：“兰多。”

    “嗯？”

    “我真是太喜欢你啦！”

    兰多：“……”

    兰多：“嗯。”（////-////）

    乔一看着兰多忽然红起来的耳尖，凑过去亲了一口兰多的尖耳朵：“见到你就会很开心。”

    然后兰多的整个脑袋都红了。

    乔一：可爱，想……咳咳。

    “乔一……”

    兰多把乔一勾着自己肩膀的手拉下来，握在手心里，语气很无奈样子。

    他早该习惯乔一习惯性犯欠儿点火，一到火烧到他自己时候却怂的要死的德性的。

    船很快就离了港，驶向了茫茫大海。

    虽然天气晴朗，但是甲板上风依旧很大。

    乔一靠着船头的栏杆，看着暴风领逐渐远去成一个小小的点。

    风里已经带了些从北方大雪山来的寒气，没一会儿乔一的鼻尖就泛起了红色。

    一件披风搭在了身上，乔一一回头，就看到了兰多。

    海风裹挟着微寒的湿气而来，兰多捏了捏乔一有些发凉的手指尖，垂下眼睛帮乔一把披风领口的系带系好。

    兰多的睫毛很长，当他的眼睛垂下来的时候，就像是一片轻巧的云半遮半掩着明亮的月。

    距离很近。

    乔一不用低头就能闻到兰多身上的味道，感受到对方的鼻息。

    温软的唇瓣微微抿在一起，只要乔一稍稍倾身，就能品尝到那两片粉白色花瓣的味道。

    像是受到什么蛊惑一般，乔一凑近过去。

    却在咫尺之遥的时候，乔一的目光和兰多抬起的眼睛撞在了一处。

    像是骤然间跌进了一片温润的海，海浪温柔地舔舐着他的脚腕。

    乔一强自按下忽然跳得乱七八糟的心脏，他必须承认，就算再过五十年一百年，兰多的眼睛也永远是他逃脱不开的引力魔咒。

    再没有一个人能像兰多那样，不笑的时候眼里是清风朗月一泓霜泉，笑起来就像是春风融雪，温柔地不像话。

    然后那双眼睛眨了眨。

    乔一猛地撇过头看向茫茫的海面，掩饰性地往嘴里填了一块糖。

    要了老命了。

    他有病这么好看！

    “咳，吃糖吗？”乔一从袋子里摸出来一块，问道。

    兰多点了点头。

    然后靠近过来。

    柔软、温热。

    乔一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漂亮的眼睛，懵了。

    海风纠缠着乔一黑色的发尖，扫过兰多的眉眼，红色和白色的斗篷亲昵地翻卷在一起，像是船头盛开的花。

    直到面上喷洒的温热鼻息远离，乔一才抿了抿嘴，涨红着脸一副回不过神的样子。

    “嗯，挺甜的。”

    兰多摸了摸乔一发烫的耳根，也不知道是在说糖还是别的什么。

    “……”

    “那什么。外面冷，我先回去了。”

    乔一像只炸毛猫咪一样跑了。

    兰多摸着嘴巴笑弯了眉眼。

    直到乔一的身影消失不见，兰多才慢慢收敛了表情，面色迅速苍白起来，手掩在唇边轻咳了几声。

    而后一抬手，一抹殷红刺目。

    手掌心空空如也。

    即使乔一的药能让精神力量慢慢补充回来，找不回缺失的那半个灵魂体，他的手心恐怕再也生不出翠绿的藤蔓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前情提要小剧场】

    1.

    又喝大了的乔佛里（乔一的便宜小舅舅）：嗝儿……你们知道，我哥他……为什么……嗝儿，到现在都没对象吗？

    卡尔：闭嘴。

    乔佛里：因为啊……他跟卡西亚半岛那个……唔唔唔唔！QAQ卡尔（掐脖子）：鲨了你。

    2.

    喝大了的兰多：“……喜欢你。”（////－////）

    乔一：可爱，想……（阿晋的刀架在了脖子上：不，你不想）

    乔一：咳，不了不了，晋江不让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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