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陆疾步前往第一监牢里走了一遭, 原本关押小耿的牢房里果然已经人去牢房空。
顺便在阿陆离开时,还有关押在小耿隔壁的富商状告自己的玉佩不见了。
阿陆听的鬓角青筋鼓起突突的跳着, 大理寺建寺百余年,头一回遇到这种把蹲监牢当自己家一样来去自如,还要去偷隔壁监牢的财物,而且还跑掉了,这不光是践踏周朝律令法条,还是在平日里负责第一监牢的士官阿陆脑袋上拉屎撒尿!
气得阿陆旋风一般跑回宗仁身旁,找到主心骨后,就准备一把抱住他汲取力量, 结果被宗仁警示的瞥了一眼,阿陆脚底只好转了个方向,一把熊抱住两百斤的阿肆, 撒娇道, “阿肆大人, 那小贼欺人太甚, 你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猛男阿肆浑身一抖,继而使劲掰了掰阿陆的手, 企图把他从自己身上挪开, “阿陆大人,还请你自重, 我尚未许配人家,你不要玷污我的贞洁!”
阿陆这才作罢,他偏头问宗仁道, “大人,我们可是要迅速出兵搜查小耿的下落?”
宗仁摆手道,“宗合清就连自己的左膀右臂蔡明志和朱老八都不放过, 又怎么会放过小耿,归根结底,他熟知人性,根本就不相信活人能够替他守住秘密。
不出意外,小耿已经死了,即便找到他的尸体,人也已经不会开口说话了。”
阿陆张了张嘴,只得退而求其次道,“大人,那我们出兵户部乾坤阁,那里卷宗记载众多,我们去查一下小耿当时得到宗合清的授命后,究竟去乾坤阁偷了什么。”
宗仁眯眼回想了一番当时他们一行去乾坤阁时,守卫松散,大门未落锁,乾坤阁內未点灯,三层各只设一个文官做掌灯人。
宗合清的儿子宗闻切掌管着户部乾坤阁,这番安排,显然就是在给贼去偷卷宗记载做足了准备。
户部是宗合清的地盘,即便当时小耿没有成功盗走卷宗记载,已经过去数日,期间也会有小虾小米替宗合清办事,那些宗合清想要销毁的证据怕是早已在神不知鬼不觉消失了。
宗仁低声道,“清洗黑产分三个部分。源头是清洗涉案人员,诸如蔡明志朱老八等;中游是清洗涉案产业,诸如地宫醉宵酒家等;下游是清洗受害者,诸如李家村民等。以宗合清的小心谨慎,他无非就是抹掉蔡明志、朱老八、李家村民还有其它涉及到他黑产所需要灭口的人的户籍和相关记载。如今再去乾坤阁,不出意外是已经找不到李家村所有人存在的记录了。”
阿陆张了张嘴,“那我们的线索岂不是又断掉了?”
宗仁摇了摇头,“非也。你想想宗合清手底下有许多能人帮他管理黑产,他为什么偏偏要派小耿来杀人?要知道,小耿的本职是一个贼而非一个杀手,靠的全是些用在歪处的机灵劲儿,不与阿肆直面斗,而是偷袭撒迷药,说明他的功夫不深。一个贼来大理寺,当然是要偷东西。”
此话一出,士官们哗然,纷纷紧张道,“贼能从我们这里偷什么啊?我们就是正儿八经领月俸的,总不能是偷点什么贴身信物,把自己做的事情栽赃陷害到我们头上......”
那士官越说越小声,最后杵在肃杀的寒风里,眼神惊恐的看着宗仁,试探着问,“不会真是这样吗?”
宗仁遥望了一眼夜幕上高悬的月亮,“如果小耿已经把东西偷走了,那明日太阳升起,年节结束,百官还朝,呈递奏折,开启新一年的论政。宗合清势必会状告我。夜里不适合找东西,但我们等不到天亮了。”
宗仁疾步迈进清风殿里,用火折子把案几上的盏灯点燃,神色淡淡的扫了一眼案几面上摆着的物件,卷宗,白宣,笔墨纸砚,印泥白玉章,茶具,他把这些物件都瞥到一边去,腾出地儿来,扭身从身后木柜里取出大理寺的地图图纸,摊开摆在案几上,迅速划分好区域交由手底的亲信进行查找。
士官们领命下去后,各自神色严重,匆匆离开清风殿。
曲昭在他们离开后,把清风殿的木门合上了。
木门吱呀一声合上,曲昭眯着眼睛看向端坐在案几后的男人,“你为什么要把他们都支走?若是按照区域规划安排人员查找,你又怎么会漏掉我。别撒谎,你眼神不对,是知道丢什么东西了吗?”
宗仁拿起摆在案几上的白玉章,放在手里用力一捏,那块白玉章顷刻间变了形状,断成了两截,其中一截从宗仁掌心掉下来,软趴趴的落在案几上,咕噜咕噜滚了下去,滚到曲昭脚边。“在我走进清风殿时,我的确是想划分好区域让士官们同时进行查找小耿究竟盗走了何物,这样行动效率最高。”
“但是在我把原本摆在案几上的物件挪开来给地图图纸腾位置时,我发现这枚白玉章从色泽、质地到重量都不对,白玉章被人换过了。这是一枚白萝卜做的假白玉章。
我仍然让士官们出去寻找,是因为宗合清绸缪多年成功在即,一定对大理寺严防死守,如今是黑夜,他手底下的人就在这附近,一点风吹草动他都会收到。我需要制造一个错误的找寻假象,这样宗合清就不能知道我已经识破他的骗局。”
曲昭了然,俯身从脚边捡起那半截白萝卜做的假白玉章,瞅了一眼问,“这是什么章?你秉性严谨,是万万不会把大理寺任何重要公章随意摆在案几上的,按说拿走这枚印章是没法儿栽赃嫁祸给大理寺的。”
忽然,曲昭眼神暗了暗,这枚白玉章不是大理寺的公章,看着这物件的品味,像是文绉绉的书生自己的私章!她疾步走到案几前问宗仁,“你说宗合清要清楚的黑产有三部分,上游是帮手,中游是产业,下游是知道一些内情的受害者。你是十年前唯一幸存的受害者,而且你如今坐在大理寺卿的位置上怎么能让宗合清安心。所以他新官上任前要扫除的最后一个障碍:是你。”
宗仁点点下颌,“当年我父亲被栽赃敛财营私时,士兵从我家里搜出了数以万计的财物,那是可以人为搬运进去的。结案时,还有另一项物证就是敛财的账簿,那本账簿上有多处我父亲的签名和印章。这么多年来,我一直知道幕后凶手是宗合清,可是曾经翻过当年案件的卷宗,要知道世界上没有两个人的字迹是尽然相同的,那账簿上的的确确有我父亲的签字,签字和印章在一起,成了他无法洗脱的铁证。
如今,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终于有了答案:世界上虽然没有两个人的字迹是尽然相同的,可是仿笔的天才也是存在的。
因为我平日里在府邸里谨慎留心,从未留下过任何的签字,所以宗合清一定要偷一个拿去仿笔,如此明日对簿公堂时,经过比对后判官发现字迹如出一辙,必将判我有罪,与我父亲当年同罪。
而宗合清倒是担了个大义灭亲的美名,更是为他的仕途铺路了。”
曲昭着急的不行,拽起宗仁就往清风殿外走,“宗合清他凭什么踩着你们家的血骨上位啊!害你父亲身败名裂,迫你母亲走投无路郁郁身亡,你也真是傻,认贼作父,人家在你府邸里吃香喝辣还赚了个贤德宽厚的名声,你就傻乎乎送上去给人家吸血,气死我了,你以后出门不要随便说你是我的小弟,我没收过这么笨的小弟,我丢不起这人!我们现在就去找宗合清算账!”
宗仁顺着曲昭拉扯的力道,慢吞吞挪腾了几步,就拉住曲昭,指了指清风殿上方,“我们走正门会直接被在暗处监视的人看到,要打宗合清一个措手不及,就别走正门,走上面,悄悄摸过去。”
曲昭点点头,习惯性的把宗仁拉到自己身旁,刚想带着他跃到殿上横梁处,她忽然就松开拽住宗仁的手,自嘲的笑了一下,“差点忘了,你根本不需要我,你比我厉害,只是上个房顶而已,对你来说是小事一桩。”
宗仁立马反握住曲昭的手,很是认真道,“我需要姐姐,心里需要,身体也因为受伤需要姐姐,不然我上不了房顶。”
曲昭将信将疑,“你要是撒谎的话,我就揍你啊。”
挨揍多简单的事,只要你愿意理我,我被你揍死都行。宗仁睫毛颤了颤,往曲昭身后贴了贴,很是依赖道,“姐姐,我们走。”
曲昭凛起神色,一把锢住宗仁的腰身,缎靴用力蹬起,带着他跃至房梁上,再抬手掀开几块青瓦片,自己先翻到了屋顶上,然后把俯身探手下去,把宗仁拽出来。
许是因为她的力道太急太快,宗仁猛地蹿出屋顶时脚底踉跄了一下,整个人顺势往曲昭身上靠了过去,撞了她个满怀。
曲昭鼻尖全是熟悉不过的薄荷味,她愣了一瞬,赶忙把宗仁推开了,她板起脸,低声道,“我们还没有和好,你别得寸进尺,是不是皮痒欠揍了?”
被推开的宗仁垂眸看了曲昭一眼,周遭天时漆黑,他的眼里却像是蓄着一池的月光,温柔缱绻道,“是的呢,我是皮痒欠揍了。”
曲昭:“......”上着赶着求挨揍的,她还是头一回见。神经病啊!
曲昭看宗仁压根儿就是行动自如,她又被骗了,于是扭头就窜到了大理寺的院墙上,再也不管后面的人,动作迅速的溜出大理寺。
出来便是黄土大道,两道矫捷的身影一前一后,贴着大理寺的红门外墙,宛如两道夜里疾风般疾步前行。
曲昭耳旁是呼呼的冬风和不远处黄土大道两旁田野里的窸窣响,她渐渐慢下脚步,屏息听了一会儿,回头与宗仁相望一眼,指了指田野里迎风摆动的秸秆,打口型道:我听见了秸秆丛里的呼吸声,里面是宗合清派来监视你行踪的兵力,我们要怎么办?硬上还是硬上还是硬上?反正我不当逃兵,要走你自己先走。
宗仁:“......”你都没有给我选择。
宗仁扯了扯曲昭衣袖,示意自己有办法,让曲昭站在原地别动。
没事打什么架,大理寺卿做事,自然是凭借智取,宗仁踱步走到往黄土大道边,整个田野里的秸秆忽然都不敢晃动了。
正当伪装的“秸秆们”不明所以时,宗仁从衣襟里摸出火折子划开,燃起一簇小火苗,映亮了秸秆堆里密密麻麻的黑眼睛,他看着这些人,从挨着他最近的人身上取过一把秸秆,飞快的捆好烧了起来,他低低地说道,“秸秆是家家户户都会用到的烧火物,原因无它,因为易燃。”
宗仁说话间,轻轻把燃烧的火苗往秸秆堆里一抛,而后他善良的补充道,“这个天时极冷,秸秆也烧不死人,在附近找个雪堆里滚两圈就灭了。若是实在灭不了火,你们往北走一里路有一条溪河,往冰水里淌一淌,权当提神醒脑了。”
顷刻之间,飘雪的夜空中,火苗落在密密麻麻的秸秆堆上,火势蔓延起来,人们着急忙慌的逃命,生怕自己被烧到了,却是引发了踩踏叠着摔倒了一起,周遭惊叫哀嚎一片。
宗仁回身拉起曲昭就往京城跑,翻过那道高耸的城墙,穿过空落无人的长安街,很快便来到了大理寺卿府邸外。
一片夜雾里,曲昭窜至府邸的高墙上,眯眼在繁复的碉楼游廊亭阁中,找到了水波澜澜的湖上亭阁里亮着的那盏小灯,她指指那簇微光,低声朝宗仁道,“宗合清果然还没有睡,居然坐在湖上亭阁里观雪,真是好雅兴!也是,成功只在黎明后了,这样一个夜晚,他又怎么能睡着,我们这就去找他算账,让他知道倒在黎明前的滋味。”
曲昭很讲义气的拍了拍宗仁脑袋,“你放心,姐姐一定给你报仇雪恨。宗合清想害死你,得先过我这一关,我把他绑在府邸里,用麻袋套住他的脑袋,狠狠修理一顿,看他明日还怎么上朝。干完这一票,我们就逃去塞北,保证那些官兵找遍天涯海角都找不到我们。”
宗仁眼神暗了暗,他拉住曲昭的手问她,“姐姐,这样的话,你和我就变成了逃犯了,你何必为我担下这份罪责?”
曲昭鼻尖哼出一声,“你别装了,我瞧你心里都要高兴死了,还在我面前假惺惺,你得清楚,我们是睡过的关系,你光溜溜的样子我都见过,你现在耍什么小把戏我都能一眼看透。我以前答应过要罩着你,不是说说而已,哪怕我知道你比我厉害,你也要记得我以前说过的那句话:一日小弟终身小弟。我是姐姐,你是弟弟,姐姐保护弟弟是天经地义的。你挨欺负了,那我就不能让宗合清好过。”
我愿意,为你变成一个逃犯,总比只能看你背负冤案至死要好。
“你不就想听我说这些矫情话吗,听够了吗,满意了吗?”曲昭揪起宗仁的耳朵,狠狠拧了几下。
宗仁耳朵漫上一簇簇红,他忽然就低头捂住自己的脸,偷偷抹掉了眼底的湿意,认真的点了点脑袋,而后他偏头凑过去亲了曲昭一下,“谢谢姐姐,你的心意我收到了,我很高兴,可能两三天夜里都会高兴到睡不着觉那种高兴。只是我不会让你成为逃犯的,此事还有解法。”
曲昭:“......”敢情是她自作多情了一番,宗仁压根就是运筹帷幄着呢。
曲昭虚伪客气的笑了一下,反手就是一巴掌糊在宗仁脑袋上,咬牙切齿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我要是再怜惜你一次,我姓猪,叫猪昭昭!”
宗仁委委屈屈把自己的脑袋探到曲昭眼皮子底下,撒娇道,“姐姐,你帮我揉一下脑壳子,我被打疼了。帮我揉一下我就跟你说,”他谨慎的瞥了曲昭一眼,立马改口道,“算了,姐姐不帮我揉我也跟你说,我什么都跟你说。”
哼,这还差不多。曲昭满意的摸了摸他的脑袋,甚至亲了一下被她蹂.躏的不像话的红耳朵。
唔,宗仁舒服到不自觉地眯起眼睛来。
宗仁同曲昭分析道,“人的秉性决定人的行为,我认为宗合清不会清洗掉所有的‘证据’:因为他贪。
黑产可以清洗掉,财产可以栽赃嫁祸到我头上,签字盖章可以仿写仿刻。但是一个人数十年来持续操纵黑产敛财,是真的能够自此收手不干吗?这么多年来宗合清早已经盆满钵满金山银山,他有无数次停下收手的机会,却等到了出任太傅之前不得不收手的时候才开始清洗黑产。可见宗合清此人,贪欲极重。
古人言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更何况宗合清已经洗掉了手底下的黑产,成为太子太傅后,举朝上下都会有许多双眼睛盯着他看,宗族也会将厚望寄予他和宗闻切,他的一言一行都必须得体恰当,想要再大肆敛财,简直难如登天。所以宗合清注定不可能把所有的财产都用来栽赃嫁祸于我,真正的大头和账簿都留在他手里。
再想宗合清会把‘证据’藏在哪里:
看上去,宗合清在京中广结人脉,上至朝堂新贵,下至宗族后生,无人不知他不晓他,逢年过节来慰问他的人可以排满整个长安街,可是你说,这里面有人能够得到宗合清的信任吗?蔡明志和朱老八难道不比这些朝堂新贵和宗族后生吗?事实上蔡明志和朱老八更能为宗合清所用,宗合清都不放心,他是一个疑心极重,不相信他人的人。
要宗合清把这些‘证据’交到他人手里,就如同给对方递了一把随时可以扎向他的尖刀,他势必会夜难安寝,无时无刻不想着除去对自己有所威胁的人。
与其给自己制造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宗合清肯定会把‘证据’捂死在自己手里,也不可能交到他人手里。
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宗合清虽然在京中也有其它宅院,但是宗合清他长期居住在大理寺卿府邸里,他人在这里,‘证据’就在这里。”
曲昭闻言,眯眼观察了一会儿端坐在湖上亭阁的宗合清,视线里的老头子披着麾裘端得笔直,望着亭外月夜飘雪和风拂动水波,亭里有一面挡风的屏风和一张放置茶水的案几,别说金银珠宝了,连藏银票的位置都没有。
曲昭郁闷道,“按照你的说法,宗合清在哪里,‘证据’就在哪里,可那亭里显然藏不住东西,他究竟把‘证据’藏在哪儿呢?”
宗仁没有说话,拉起曲昭的手,往湖边摸去。
两道黑影窜到一颗冬日时节仍然荫郁的灌木丛后,那里冰凉的湖水拍岸,几乎要溅湿两人的缎靴,距离湖上亭阁不过几十尺距离。
风吹树影沙沙,湖面湿潮扑面,曲昭看了眼宗仁,又看了眼宗合清,她压低声音道,“你是不是想上去偷袭他,然后严刑拷打逼供?你早点说啊,这种替天.行道的事情,本恶霸最擅长了。”
宗仁则顺着宗合清远眺的视线望去,“我想知道宗合清坐在里面往外看,究竟能看到什么。”
曲昭也蹲着看了一会儿,一巴掌糊在宗仁脑袋上,“我还以为能看到什么呢,不就是湖吗?你自己在府邸里没看过这湖吗?”
宗仁揉了揉脑袋,“我自然是看过这湖数次,这湖当年是我新官上任陛下新分封予我的府邸,在进行工程修缮时,我原本想在府邸里造一个单独的制衣坊,但是宗合清就以道士算卦说我命里缺水为由,想在府邸里引入一汪水。”
曲昭听了着实窝火,她看着眼前这汪湖水越看心里越不痛快,最后揪住宗仁耳朵骂他,“你是不是傻逼啊,他叫你建湖你就建湖!这是你的府邸,凭什么要委屈将就你来成全他?”
宗仁睫毛颤了颤,他不愿意向曲昭提及那些独自一人在京城站稳脚跟活下来的往事,一切都过去了,他张口小声说道,“起初,我以为这是宗合清用以打压我、证明自己权威的方式。重要的不是我命里缺水,而是我听不听他的话。如今看来并不是,这汪湖水很重要。”
曲昭心一跳,一个答案呼之欲出,她鼓圆了眼,诧异道,“你是说他把财产都藏在湖底下了?”
一片呼啸的寒风里,传来宗仁冷静的回应声,“嗯。”
宗仁同曲昭分析道,“你看宗合清披了一张麾裘,麾裘既可以用来保暖,但也可以用来藏东西,小的物件可以带在自己身上,至于大的东西,十有八九就藏在水下了。”
为了验证宗仁所说的“十有八九”,曲昭绕开湖上亭阁所能见的视野,从背面悄悄潜进湖里一探究竟。
正直三更,夜最深的时候,曲昭无法用眼睛瞧清楚湖里的情景,可光是潜游,她手臂游动,就已经时时撞在沉重的木箱上了。
曲昭不敢直接把木箱拖到湖畔一旁仔细瞧看,担心打草惊蛇,因此只是用黑剑撬断了拴在木箱上的铁链,凭借感觉顺着敞开的木箱在里面随手抓了几颗圆滚滚的珠体,迅速的游回了岸上。
曲昭湿漉漉的从湖水里爬出来,抹开糊在脸上的水珠子,骄傲的把自己拿到的几颗圆滚滚的珠体递到宗仁手里,“湖底到处是铁链拴住的木箱,我拿了一点出来,你看看,它们好像还会发光,这会不就是传说中波斯来的夜明珠!”
宗仁看了一眼圆珠,淡淡的应了一声,似乎不是很感兴趣,很快又把它们沉回湖水里,拉着曲昭的手就往自己的别院里走。
路上,曲昭试着抽了一下自己的手,不想宗仁居然还使上劲来了,她挑眉,“宗仁,你现在这个行为属于以下犯上知不知道?你算算你今晚拉了我几次手了,我们吵架和好了吗,你不怕我揍你了吗?”
宗仁抿着嘴,推开自己寝间的木门,“姐姐快点把湿衣服脱下来,天时太冷了,我怕你得风寒。”
曲昭忽然意有所指道,“不是,如今距离天亮只有不到一个时辰了,大战在即,你还要和我做床第之事?”
宗仁红着脸把曲昭推进寝间里,自己站在外面把木门合紧,红着脸羞耻地说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才不是重欲的人,重欲的人分明是姐姐!”
曲昭在寝间里,把雄兔子猪找找关进木柜里,自己随手摸了一套衣物换好,推开门把宗仁拉了进来,提着他的衣襟说道,“你不重欲,那你就是无欲无求了?那真是太可惜了,我们还真是不合适。”
“我们最合适,你不准说我们不合适。”宗仁挣了挣,从曲昭手里挣脱出来,先是把床榻旁的小熏炉点上,待到热意熏出来了,才扭身去木柜里翻出白巾给曲昭擦拭墨发。
期间,察觉到热意的猪找找一溜烟就跑到小熏炉旁边卧倒扒住兔手揣好不动,它都冻了好些天了,险些以为自己一只天上有地上无的美兔子被宗仁抛弃了,此时肚子里嗡嗡在叫唤着,控诉自己对宗仁的不满。
宗仁给曲昭梳头发间隙,索性把兔子抱到自己衣裳上,拍了拍它的兔脑袋,耐心的同兔子解释道,“爸爸以后不会抛下你了,事出紧急,我又受伤了,在外面耽搁了一阵子,索性是菜篮子里的菜叶是够的,我就知道你会钻到菜篮子里偷吃,你看看你,一点都没有瘦,还是那么肥。”
曲昭诧异道,“你还和猪找找讲这些,它听得懂吗?”
宗仁用食指挑逗着猪找找软绵绵的下巴,“猪找找很有灵性的,它听得懂。听不懂我也要和它解释自己为何夜不归宿的,不然它会没有安全感。”
曲昭愣了愣,忽然就笑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我还得和你汇报我的行程来给你安全感咯?”
宗仁眼神闪了闪,鉴于曲昭非常抵触做一个夫管严,他只好口是心非道,“我没有那个意思,姐姐不要多想,我给姐姐回报我的行程,让姐姐有安全感就行了。”
“算你识相。”曲昭拍了拍床榻,“快要天亮了,你要休憩一下吗?我不碰你。”
宗仁:“......”那你还不如碰我呢。
宗仁摇了摇头,“不必了。大战在即,我只想和你好好的坐一会儿。”
唔。曲昭没有意见,她和宗仁闲聊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敲打他道,“宗仁,以后我在塞北,你可不准把制衣坊开在我府邸里,不然我揍你啊。”
宗仁一下就把两瓣唇撅起来,不高兴了,他权衡了一下,折中道,“那我把制衣坊开在你府邸隔壁的我府邸里,总可以了?哎呀,姐姐,求求你了,我就这一点兴趣爱好!”
就这一点兴趣爱好?曲昭掰着手指跟小书生清算他有多少兴趣爱好,从笔墨纸砚到收集茶罐子到制作香囊到养小兔子,“你的兴趣爱好多的很!”
可不能让姐姐再说了,小书生有点兴趣爱好怎么了!宗仁恼羞成怒,倾身上前,捧起曲昭的脸就吻了下去。
温热的唇畔轻轻的含着她冰沁沁的嘴巴,曲昭愣了一瞬,而后立刻反客为主,提起小书生的衣襟,把人带到床榻上,“现在胆子大了,嗯?”
发生什么事了?床榻为什么动了一下?是地震了吗?猪找找莫名其妙被一只手盖住了眼睛,鼻尖满是宗仁身上那股浅淡的薄荷气息,两只白茸茸的兔爪子往上又扒又推又抓的,非常倔强的想要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可是盖在猪找找兔脸上的那只手始终纹丝不动,气得猪找找张开兔盆大口咬在宗仁的尾指指节上。
片刻后,窗柩麻纸上泛起天光,远方有人家的公鸡起床叫唤了,曲昭轻轻替宗仁理了理他敞开的衣襟,无不遗憾道,“天亮了,不能再继续了。”
宗仁檀口微微喘息,害羞的捂住自己的脸,却露出了赤红的耳廓,他一溜烟的跑出去吹风凉快,嘭的把木门合紧,隔绝了曲昭的视线,半晌他又推开寝间木门,探了个脑袋进来,朝着曲昭抱怨道,“姐姐好坏,我的嘴角给你磕破了!”
曲昭舔舔自己的槽牙,怪不得她尝出一股甜腻的血腥味,只是恶霸如曲昭,千错万错就是不能认错!她挑眉,指指他扒在门框上的被猪找找咬了一口而受伤的尾指,上面伤口猩红,还有血珠渗出,瞧着可比颗破的嘴角严重多了,“你不怪猪找找,反而怪我,是觉得我好欺负咯?”
“我没有!我就是想和你说一下......”宗仁躲在木门外忸怩着,黑眸里宛若雪山融化后的湿漉,明明羞怯,却盯着曲昭不放,好似生怕她跑了似的。
别看小书生性格小家子气,实则也是一个堂堂八尺、肩宽腿长、背脊笔挺的男儿,撒起娇来宛如猛虎哼唧,也就宗仁自己不嫌自己丢脸。
曲昭笑了笑,摆手把他招进来,“冷静完了没有,冷静完了姐姐给你涂药。”
宗仁立马跑到寝间里,挺着背脊,端坐在曲昭身前,双手规规矩矩的搭在衣裳下摆处,把脸慢慢探过去,那朱唇红畔宛如在索吻,玉面精雕细琢,尤其是右眼尾下的一颗泪痣更是添了三分妩媚,堪称女娲造人的神来之笔。
曲昭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懊恼的挠了下脑袋,“怎么办,你来晚了,伤口已经愈合了,都怪你刚刚走太慢,你走快点这伤口能愈合吗!”
宗仁:“......”耍我就耍我,还振振有词!
半晌,宗仁取来朝服换上,墨发束冠,还给肥肥的白兔子强行套上了兔鞍,将牵引的缰绳和猪找找都放到曲昭手中,“姐姐,你和猪找找一起在玄武门外等我。”
曲昭接过绳子,把猪找找放在砖石地上强行拉了一路,随他一道走了出去。
不想宗仁在府邸门口却是恰好撞见整装待发的宗合清。
宗合清坐在车马內,支起车壁上的木窗,只露出花白的山羊胡和下半张脸,他一如既往的关切宗仁,“孩子,你昨夜是何时回来的?你的车夫今日为何没有来接你去上朝?”
宗合清问完话后,眼尾余光忽然就扫过一个高挑的女人身影,他细细一看,认出这是将军府家的曲昭,她和宗仁的手正牵着呢,两人是什么关系简直是昭然若揭,他当即板起脸冷下声道,“不是叫你不要和这祸害走太近吗?真是长大翅膀就硬了,药膳也不好好吃,我说的话都当耳旁风,净做些荒唐事!”
宗仁心里有数,即使宗合清知道自己马上就要陷害他于死地,也仍是改不了酸腐老儒爱说教的德行,因此宗仁并未放在心上,一如过去的每一次那般,游刃有余的同宗合清打太极道,“亚父怎么能说孩儿不听话呢,您吩咐孩儿吃的每一碗药膳我都悉数服用完了。也是托了您的关照,我这副原本孱弱的身体才慢慢硬挺好转了起来,我能有今日,势必不会忘记亚父对我的大恩大德。”
宗合清冷笑了一声,没再言语,只是将木窗合上,吩咐车夫朝玄武门外驶去,今日是他升官的大好日子,并不想为一个将死之人浪费脾气。
曲昭看着那辆装饰繁复的车马从自己身前驶过,她气不过,俯身抄起两块石头,用力丢掷在车马木壁上,“阴阳怪气的酸腐老儒!你才是祸害,京城有你苍蝇都多了几只,因为要围着你转!”
“真的是,刚过完年就让我看到这种不吉祥的东西,我们走!”曲昭拉过宗仁的胳膊,踱步走到玄武门外,颇有一种送孩子到殿上参加比试的感觉,怕他被宗合清那老狐狸欺负了,却又对自家孩子的能力非常有信心,相信他一定能够凯旋。
周遭有上朝的文武官员好奇的往两人身上瞥眼,有认识宗仁者,走过来寒暄了几句,问起他身旁那高挑女子的身份。
宗仁看着曲昭没有说话,他想曲昭亲口介绍自己的身份,让他心里满足一回。为此他甚至用上了美男计,澄澈的眼眸只有曲昭一人,阳光在他睫毛上雀跃的跳舞,“姐姐......”
不想曲昭一点面子不给,就把宗仁往玄武门里推,她不耐烦道,“快去快回啊,我可没什么等人的耐心。宗仁,这是我第一次等人,你不要让我等太久,快点出来。”
官员们听到了曲昭的话,都在那里暧昧的笑着。
宗仁没有笑,他知道曲昭话里没有旖旎,是挂心他安全,于是他郑重的点了点头,撩起官袍,踏上腾龙白玉石阶。
没走几步路,曲昭看着那个身着官袍的男人身形渐小,又喊住他道,“宗仁!”
宗仁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曲昭,摆了摆手示意她安心,“姐姐,虽然我尊称你为姐姐,但你不要忘了,我才是比你年长的那一个。我是哥哥,不会让你担心的。”
居然还敢趁这个时候与她争夺年长者的称呼,不是很多年前就告诉过他,谁能耐谁就是老大吗!曲昭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她也朝宗仁摆了摆手。我爱的男人要平安无事的回来啊!
宗仁给了曲昭一个安心的眼神,而后款款踱步走进了太和殿。
太和殿上,端坐在龙椅之上的帝王面色威仪,年后例行陈词,百官归来亦遵循着旧日习俗,多是呈递报喜的奏折,帝王心情颇为愉悦,直到他看到了宗合清呈递上的奏折。
一封奏折直指宗仁在京中大肆敛财,名下涉及黑产不胜枚举,光是奏折里罗列出的名单就已经写满了一整张宣纸,他的野心还不止于此,更是在城郊打算私建炼铁厂!
帝王心思总是猜忌敏感,何况宗仁还有一个十年前因为八宗罪畏罪自杀的父亲,如今怎么看都有子承父业的意味。
而宗合清此举,却像是大义灭亲了,因此也更深得帝王青睐。
帝王招来宗仁,一把将奏折摔在宗仁的朝服上,质问道,“宗仁!你敛财,炼铁,下一步是不是要造反了啊!”
此话一出,朝堂哗然,百官面面相觑,纷纷离宗仁远了一些,想不到宗仁看上去无欲无求,背地里就是有造反之意,他们想起他畏罪自杀的父亲,又露出了然的神色,怪不得宗合意当年要自杀呢,原来是为了留住家里唯一的这跟“柴薪”,以东山再起啊!
宗仁在一片鄙夷与落井下石的视线里,神色未见胆怯,他撩起官服,屈身拾起那封明黄奏折,极快的将奏折上呈递的内容过目一遍,目光最后落在宗合清的落款和按章上,他转而看向宗合清,双手揣进袖袍里,依旧是遵从着晚辈对长辈的礼仪,向他认真的作了一揖道,语带诧异道,“亚父,你可是对我有何不满,儒家常言家丑不可外扬,我们应该关起门来解决,不让外人看笑话才是,如今到好,朝堂上至陛下下至文武百官都在看我笑话。”
宗仁膝盖磕在殿前冰沁沁的黑石砖上,背脊笔挺,只说这奏折上都是污蔑他的话,没有一字是真的,反而是他亚父处心积虑多年,日日喂他吃有毒的药膳,想要害死他。
宗合清指着宗仁道,“陛下,你莫要听信这小子胡言乱语,老臣所言句句属实,我有证据!”
宗合清从袖袋里抽出一卷边角已经卷起的账簿,交由宦官递到帝王手中,他也跪了下来,“宗仁是老臣膝下养子,知他犯错后,老臣也曾彻夜辗转,不知所措,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现有国再有家,我只知道如果我今日包庇了自己的养子,明日国家就可能受到难以磨灭的人祸。我宗氏一族信奉帝王血脉,天下之主不可轻易移位,此乃逆天而行,百姓必将遭殃。”
宗合清说道动情处,更是红了眼眶,“我视宗仁为己出,若非被逼无奈,绝无可能上奏陛下。如今我也是心如刀割。”
帝王的手翻过宗合清呈递上的账簿,只看了几眼,便注意到了记载下那个显眼的签字和印章,他的眼皮跳了跳,以手扶额,深深的吐出一口浊气,这岂不是与宗仁的父亲宗合意当年所犯之罪近乎相同,便是连这份手里的铁证都与当年极尽相似?
龙椅之上帝王面色沉沉,以手抚额,深深的吐出一口浊气,整个太和殿都有一种风雨欲来之感。
都说帝王一言出,则不能收回。宗仁忧心帝王在震怒之下直接给案件定性了,而后水落石出有些话也无法收回,否则丢的是皇家的脸面和尊严,他赶忙道,“陛下,这是彻头彻尾的诬陷,臣从未做过奏折里所言的任何一事,未曾敛财,未曾有异心,未曾结党营私。事实上,臣还准备请辞大理寺卿一职,追随臣心上之人远走塞北,试问臣若想颠覆朝政,又何必离开这政权之地。”
帝王沉声问宗仁,“那朕手里这份账簿是怎么一回事?早年你入仕时,朝中曾有官员上柬直言因为你父亲可能在你成长中对你造成根深蒂固的影响,因此不宜让你入仕,唯恐危害朝政。朕......到底是念着太傅教导我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不计前嫌,并未阻断你的仕途,不想你就是这么回报朕的!”
宗合清附和道,“臣还有话说。陛下,请您直接出兵大理寺卿府邸,宗仁他就将这些赃物藏在府中竹林之下!恳请陛下明鉴!”
宗仁嗤笑一声,“亚父,瞧您急的,额头都渗出汗来了。你妄图用一样的方法来诬陷我,这招在十年前那个与你交情颇深的我父亲身上或许好使,他为人正直且一根筋,到死都想不到是你在陷害他。
可我不一样。都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比父亲多了几分机敏,而早年所经历的波澜,也让我对待感情不曾轻易放下戒心。谢天谢地,不然我早就死在你吩咐侍女一碗碗端来的‘药膳’上了。
亚父,虽然我不信你,但我却懂你。我懂你的小心谨慎,我懂你的猜忌多疑,我懂你的狡猾奸诈。都说狡兔三窟,你敛财所得藏在大理寺卿府邸里,毕竟升官太傅后,朝堂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你,你无法想过去那样肆无忌惮的敛财,但你已经过惯了奢靡的生活,所以你一定会给自己留下来,而不是全部用于陷害我充公了,那多不值得,这是第一窟;你真正的账簿放在哪里你都不会安心,因此它就藏在你这身朝服之内,这是第二窟;而你是百年罕见精通仿写之人,这么多年,我谨慎再谨慎,没在府邸里留下过我的字迹,就是怕出了纰漏,不想你还是个养私兵无法无天的,在大理寺偷走了我的白玉章用以仿笔,我甘拜下风,但我想这枚印章并不在你身上,而是你儿子宗闻切身上,因为你要把他和你绑在一条贼船上,这是第三窟。”
“臣也请陛下明鉴。”宗仁的声音似淌过山川清冽的溪水,直触人心底,他一袭官袍,广袖拂动,饶是此时此刻也背脊笔直不卑不亢,气势笃定。
宗仁从朝服袖袋里拿出两截足以以假乱真的假白玉章,摊开在手心陈列着,供宦官呈递给龙椅上的帝王,“陛下,臣请求当场搜查宗合清与宗闻切两人,还臣一个清白。”
相比之下,宗合清的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他激动的起身,指着宗仁鼻子破口大骂,全无昔日从容姿态,“你个逆子,平日里的尊老爱幼都学到哪里去了,我是你父亲,他是你长兄,你居然敢这样对我?”
宗仁对此答道,“是,我是逆子,我怪我当年太过年幼,无法给父亲洗脱罪行,无法保护母亲好好活下来,反而要委身仇家膝下做人养子。亚父只是想要我的命,而我不躺平予你杀伐就是不孝。我父亲和我就活该成为你用来上位的垫脚石,当年你不栽赃污蔑我的父亲,就没有机会坐到宗氏一族族长的位置,而你不收养我,就不能坐稳这个族长之位,如今不彻底把我铲除,就无法安心加官晋爵。怪你太贪心了,你这次若不出手盗走我的白玉章,我可能这辈子都无法破案。”
当太和殿上的宦官钳制住宗合清要搜身时,宗合清煞白着脸,失神的喃喃道,“不,我是无辜的,我是无辜的!”
宗合清强行挣脱宦官的钳制,竟是企图想往殿外跑,不稍片刻又被宦官拖了回来。此举是典型的畏罪潜逃。
在这场闹剧中,百官各自退至一旁,神色各异,各怀心思,特别是与宗合清往日有过往来的官员,更是一个个唯恐避之不及,遭受了牵连。
如此看来,帝王原本准备提拔宗合清出任太傅一职便成了笑话,皇威受损,端坐在龙椅上的帝王震怒之下,当场以一剑贯穿了宗合清胸腹,利落拔出,珠帘滚动时,帝王看向宗合清的眼里只有浓浓的厌恶之情。
热血溅在太和殿上,宗合清死时眼孔是暴怒着盯着宗仁的,他艰难的爬了几步,更是妄图攥住宗仁的脚,拉着他一起走。
宗仁垂眸看着尚在挣扎的宗合清,直到他的尸体被宦官架起来拖到太和殿外,送去乱葬岗处理。
宗合清好歹是一代名儒,却是得了个死不入土的结局,着实令百官唏嘘。
后续帝王遵照手中两本账簿,在大理寺卿府邸里搜出了难以数计的财宝,那枚被盗的白玉章也在宗闻切的里衣内衬里被寻得。
只是帝王看宗仁的面色仍旧是不好。
宗仁心知,不同于大理寺查案要给冤屈者洗刷冤屈,要给受害者还以公平,于帝王眼中,案件真相并不是最重要,宗氏一族这两场闹剧,而是耗尽了皇家对宗氏的耐心,以后宗氏在京城这片土地,算是无法扎根了。
包括宗仁自己,以后也再难得帝王信任,他的请辞远调得到了帝王批准。
宗仁再度踏出太和殿时,已经时值正午,头顶是冬日艳阳,刮了整日的风雪停了,放眼望去京城白雪皑皑,他也终于可以离开这里。
同路离去的官员纷纷疏远这个他们一向讨好的前大理寺卿大人,在名利场里,每一个讨好和恭维背后都是算计,既然这位前大理寺卿大人的家族已经彻底失势,而他本人也已经不会在京城继续走仕途,一番算计后,他们觉得对待宗仁这个人本身就连虚伪和客套都不必要了。
百官不搭理宗仁,可是还是有一个人对他不离不弃。
宗仁刚踱步走出玄武门就被一道窜上来的黑影偷袭了。
只是这份偷袭让宗仁十分受用,他立马抱住曲昭,把下巴搭在曲昭肩膀上,他只说了两句话,一句话是:“我洗清我父亲遭受的冤屈了。”
另一句话是:“我也不喜欢京城,从很久以前就不喜欢,我们去塞北。”
曲昭愣了一下,把猪找找交给宗仁来牵,而她负责牵宗仁的手,“那要和大家好好告别才行,詹子骞,阿肆啊阿午阿陆,还有大理寺的其他士官,人生没有不散的宴席,好聚好散后,我们才能继续下一段的征程。而人生也是何处不相逢,你也不必过分悲伤,若是有缘未来还会相见。”
宗仁:“......”我不相信我肚子里毫无墨水的姐姐能讲出这种话。
曲昭见宗仁没回应,熟门熟路的抬手糊了宗仁一巴掌,“你在想什么呢?我好不容易讲些煽情话,怎么样,是不是觉得姐姐其实特别有文化?有些人的文化是在弘文馆里学的伪文化,姐姐的文化都是在塞北亲身经历后悟到的真文化。”
宗仁敷衍的点点下颌,心想你说什么都对,他表示自己只想把昨夜没有做完的事情做完。
而一只肥肥的白兔子啪嗒啪嗒着四足,跟了一路,从玄武门到将军府,再到曲昭别院,果不其然又被关到了寝间外,任凭猪找找怎么用兔爪子拍木门,那道木门始终纹丝不动。猪找找在外面焦虑的等了三个时辰,那扇木门足足三个时辰没有敞开过!
并且最后宗仁春风满面的走出来时,还直接无视了趴在门槛外望眼欲穿等待自己父亲的猪找找。
宗仁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憧憬,兴致冲冲的和曲昭商量着乔迁塞北的新居要如何购置、修建、布局,防治风沙到修建种养花草的温室,嘀嘀咕咕简直讲个没完。
猪找找围着宗仁缎靴转圈圈,最终发现宗仁根本不想搭理它,宗仁的眼里只有曲昭,哼,猪找找真的生气了!生气的兔子一跃到宗仁衣袍下摆处,拼命往男人臂弯里爬,两只垂垂的兔耳朵都在发力,大家都是一家人,建新房也要有兔室和兔乐园,你们去塞北也休想丢下猪找找!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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