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平静没几日的局面, 因赵政的故意为之,赵高发现这次对他解释再多,都成了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反击。
隔三差五, 他便一身常服大摇大摆从正门进入,见了赵父赵母泰然自若, 连找由头都可省掉了。
毕竟无论找何种理由, 最后都能汇聚成一点, 寡人与赵侍郎有事相商,她人在何处?
商量的事, 有大有小。这次是为宫中一道合乎口味的炙肉, 邀她共享。下次是为询问工署前一日递的公文为何语焉不详。
这理由找的让人无法一口回绝, 谁让外面都裹了层“公事”的皮。
多次后,两方倒转,主动的人成了赵高。
概因赵政将宣召入宫用得炉火纯青。
这日,赵高进了章台宫,尉仲看她的眼神从自己人默默变成自家人, 笑也真了几分。
赵高还想着他此次新找了什么理由,不料,赵政出其不意, 直接递了盒东西给她。
盒子绘有精致繁复的花纹, 没带锁,赵高揭开木盒盒盖。里头躺着一端绶印, 印台上雕着一尊古兽。
她摸摸自己腰间盤袋里那枚,这印可比一般官印略大,方方正正,以玉镌刻。
赵政轻松道:“此印交于你保管几日,待需要时, 你再还我。”
“这是?”她没见过这类绶印,端看这碧玉莹润的光泽,也能看出其名贵非常。
赵政故作镇定,这盒子里是他的私印,不具多大名头,鲜少用它,但却是他最喜爱的一方。
他取出私印,不知在哪掏了锦袋出来,装好后不由分说系在她腰间。
赵高躲闪不及,腰带被他一勾,半个身子向前栽,差些撞到他冕冠之上。
“好了,”赵政打量了那腰间晃荡的锦袋,严肃道,“你可要记得还我。”
还印之日,便是她晓事之时。这印迟早要换成另一方。
赵高皱着鼻子,“大王交给尉仲保管,岂不更便利些?”
赵政轻啄她的唇角,手指对着她额头一弹,气道:“我为何给你,当真不知?你勿装傻。”
赵政故意做些动作招惹她生气,一贯会在各种缝隙里找到时机,与她亲近。她越是不饶人,便越发认为这小女子口硬心软,似乎已经对他的抗拒底线愈来愈低。
“嘶。”赵高捂着额头,偷偷瞪他一眼,嘀咕一声无聊。
只有两人在殿内时,赵高胆子也大起来,他进一步,她便退一步。有时下意识会忘,他是秦王,是高高在上的君主,回怼的语气不由重上几分。
对方吃软不吃硬,赵高遇到他耍心思便无语凝噎。浑然不知自己的底线正在他温水煮青蛙式的试探中,一点点降低。
“这私印于我十分重要,”他嘴边泛出取笑,“你若不想戴,也不是不可以。”
赵高满是怀疑瞧着他。
赵政手指托起她的下巴,拇指指腹擦过她的唇线,“邀宠便可。”
赵高:这个活了两世的老男人......
三日过,程邈被人从狱中直接接走,送到赵高府上。她直接道明缘由,说起牢狱中盛传他用窗影造字的奇闻,接大王令,要辅助他完成造字之事。
程邈大为震惊,没想到自己小小举动竟然得到大王的注意,还派了赵侍郎来帮助他这小小的内史,立即感动得热泪盈眶,对着咸阳宫方向跪地拜谢。高呼,定全力完成造字,不愧大王重视。
月中时,新上位的楚王遭人虐杀,为稳局势,其兄负刍登位,成为新一任楚王。
消息传来,赵政当机立断出兵南下攻楚。紧邻秦国的魏国早被强悍的秦军吓魄力胆,乍一听秦国发兵,以为是要攻打魏国。夜里就寝时,连连梦见自己身首异处,惊骇不已。
还没过几日,在秦门客来信,才知自己吓早了些。秦军要打的是楚国,遂擦擦冷汗,跪在祖先们面前祈求先祖护佑。
这祈求还没传到先祖耳中,不过半月,正在攻楚的秦国,突然被抽调出一部分,在魏国境内长驱直入,直捣要害。
取魏不费吹灰之力,兵马几乎无所伤亡,短短半月,魏国便纳入秦国版图。
不过攻楚却异常费时,赵政对此战之重视,远胜之前几战。前方战报不论白天黑夜,只要送人咸阳,定会立即交到他手中。
章台宫朝会后,除工、农要臣进出,为前方战事调配粮草。还有一人,自闻秦国攻楚后,便日日前来。
赵高进入殿内前,觑了眼殿外的芈晅。楚国和秦国双方交战正酣,她在咸阳宫左立难安。日日来祈求拜见大王,要为母国说情。
赵政几乎一次也未召见她,命人传令于她,嫁入秦国,便是秦妇。他言尽于此,芈晅不肯死心。新任楚王是她同父同母的阿兄,幼年苦熬多时,才有今日。秦国之强悍,她当然清楚,但兄妹情谊无法磨灭,势必要为这情谊尽些心力。
近身的婢女搀着芈晅,在烈阳底下摇摇欲坠。
“公主,咱们还是回宫。”婢女担忧望着她。
芈晅微眯着眼,望着进入殿内的赵侍郎,“我能为阿兄做的本就不多,你别再劝我。”
婢女看着这样的芈晅,脸上嫉恨又艳羡,平直的嘴角冷冷翘起。
“公主不如找赵侍郎求情,大王,总会给赵侍郎几分薄面。”
“找她?”芈晅拧住秀眉。
头上红日倾斜,地上的影子划过弧线,转到另一边。进殿几个时辰的赵侍郎终于出来了。
芈晅挺起胸,调整神色,带着婢女绕过雕栏挡住她的去路。
“赵侍郎。”
赵高拱手行了礼,“晅美人。”
“我有些事,想请教赵侍郎,”芈晅淡笑道,“请赵侍郎挪步。”
芈晅找她能有何事,赵高深知大概率是为了秦楚交战。她敛下心神,跟着芈晅来到不远处的石头小道上。
芈晅站定,眼光奇异盯着她。
“赵侍郎生得一副好相貌。”
赵高神色微动,看来晅美人今天不会轻易放她走了。
“谢美人称赞。”她多余的话也不说,等着芈晅问一句,她便答一句。
芈晅掩下心中的焦虑,缓缓笑道:“赵侍郎才学甚佳,又生得这样好,难怪能得大王重视。”
这话说得意味非常,就差揭开那层遮羞布直言她以色惑君。
赵高也不恼她,干巴巴回她一句,面上连惊慌的波动也不曾有。芈晅一激不成,顿时觉得这人轻视怠慢了自己。
“赵侍郎不需自谦,大王与你情谊深重,哪件事能缺了赵侍郎,”芈晅假笑着,上去拱手道,“芈晅嫁入秦国,但若抛弃孝悌之义,置楚国于不顾,还有何颜面说自己是秦妇。赵侍郎善心仁德,我只求赵侍郎能在大王面前,为我王兄说上几句话。”
赵高垂下头,“晅美人,秦楚乃国事,臣听命于大王。这忙,臣帮不了美人。”
要赵政放弃或延迟攻楚,无异于痴人说梦。为收并六国,秦国几代君王又是变法,又是改制,这是属于秦国的历史巨轮。无论是晅美人还是她,都将被这巨轮碾压。
再者,楚国阶级固化,早就腐朽不堪。新王继位,疑点重重,王室众人心下谁也不服谁。这看着昌盛的国度,只需飓风一卷,便会被连根拔起,连个残迹也留不下。
芈晅面上的笑倏尔收住,“赵侍郎说的话,大王怎会不听,只要赵侍郎在榻上为楚国。”
说到一半,芈晅瞬觉自己失言。
赵高在心里为自己默默点蜡,赵政和她的流言,都演变成这样了?
“晅美人在宫里说话,还是慎重些,”她冷声道,“臣还有事,告辞了。”
她说完,躬身一拱手。
一道刺眼光亮乍然划来,直冲她胸口身后。“赵高!”突然一声惊呼,有人将她猛力一拽,翻转身体抱紧。
“大王!”赵高瞳孔放大,不可置信望着对面的人。赵政一声闷哼,背后倏然感到剧痛漫天。
她快速扶住赵政,一腿踢中婢女的面门,匕首咣当飞出,落到她脚下。那婢女滚地之后,就要来抢匕首,意图再次刺她。
赵高脚上一勾,挑起匕首,立马果决出手,扣住婢女的手腕,反手一刺,插入她大腿。
“啊!”婢女遽然惊叫。
闻讯赶来的护卫队大骇,纷纷举剑欲刺。
“慢着,”赵政短喝,“带下去好好审问。”
“喏!”
面对这惊变的芈晅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面色发青。刚才婢女一把推开她,她一头栽倒,撞在山岩。回身时,赫然发现一面都吝于见她的大王,后背血水一片,将赵高护在怀里。
而行刺的人,竟然是她近身侍候的婢女!
“大,大王。”她张口结舌,视线茫然追寻着大王。
“将晅美人一起带走!”
一道冷声令下,芈晅突然转醒,挣扎着想要摆脱护卫队的钳制。
“大王,大王,妾不知此事啊,妾不知此事,唔。”
有人拿布堵住了她的嘴,芈晅惶恐瞪着那人,怎么也不敢相信,一息之间,怎么就成此番情景了。
赵政面上苍白,一双眼仔细打量着赵高,唯恐她受到一丝伤害。
“你可被伤着了?”
赵高任他握着手臂,缓缓摇头,心里已是潮浪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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