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点庄玉林呢?他是班长。
班长是要起一个“带头”的作用。
杜老师面前放着戒尺,她拿这戒尺狠狠打?在课桌上,整个人十分严厉,她站着,庄民国父子两个坐着,杜老师就拿着戒尺指着他们:“你们当家长的,知道庄玉林同学做什么了吗?”
庄民国实诚摇头:“不知道。”
“他竟然带着全班同学在一起讨论天文,什么月亮星星的,这该是好学生应该做的事吗!他现在这个年纪,就应该把全部成绩放在如何提高?学习成绩上,而不是去做那些没用的!”
杜老师还把庄玉林写过的作文拿了出来,把她挑出来的那些标题大气的放在一起,着重?点了班上的几个同学表扬。
说他们的作文写得好呢。
杜老师手指不断的戳著作业本,庄玉林最近新写的作文叫“我的邱老师”,里边赞扬了邱老师是个有学问,有风度的好老师、好同志,是他们的明灯。
“写得一塌糊涂,一窍不通!”这是杜老师的评价。
庄玉林已经学会了用人物结合山川河流作为比喻,不光是写人,也不光是写物,他把两种结合到了一起,杜老师喜欢更大气的作文风格,喜欢歌颂锦绣河山,觉得内容浅显,直白了就是“粗俗”,杜老师当着家长的面呢,都说,“难登大雅之堂。”
庄玉林写的这篇作文庄民国知道,写完了后他还读给他们听过,他爹庄炮仗他们都说他写得好呢。
“你们家这孩子啊,我是教不了了,你们当家长的要是有本事,就自己教。”
杜老师是笃定了他们没本事。
农村人,有几个会认字读书的?
事实也是,当老师的说话重?,尊重?老师的“家长”自然就诚惶诚恐,生怕老师不教了,一般家长这时候就会弯腰赔笑,给老师道歉,让孩子也给老师道歉,说以后要听老师的话。
“家长”在学校“老师”面前,似乎是直不起腰来。
庄民国人是老实,也不爱说长道短,讲那些花花肠子的,就是对着工人母亲刘三婶时不时的阴阳怪气儿他都不动怒的。
现在面对杜老师这种“耍赖”,庄民国都笑了。他们送孩子来读书,又不是送孩子来受气的,教育学生本就是当老师的责任,就因为写的作文不符合她喜欢花团锦簇的标准,就叫嚣说不合格?
庄民国没弯腰赔笑,诚惶诚恐。
他只说了,“杜老师,孩子的作文连校长都说了写得好,一年级的时候写的作文就能拿到二年级来念了。”
一年级的时候,邱老师还给他们上自然、地理课,劳动课、手工课、体育课、音乐课,杜老师接手了过后,自然地理课、音乐课先被她当成了自习课,到后边,体育课、劳动课也取消了,成了正常上课。
杜老师还说了,“我们要抓紧每一分每一秒的时间,把成绩提上去。”
“校长是校长,我是教过初中的,我能说错吗?成绩才是一切。”
“教过初中”的就是杜老师的门面,是招牌。
人家一听她是教过初中的老师,只觉得她文化更好了。
这可是杜老师的“加分项”。
但这教书就跟在职场一个道理,大儿玉林的批发生意,下边有搞销售的吗,有做仓库的,有管采购的,有管财务的,这些里头都有不少人,只有能力好的,才能被提拔上去,当经理,当总监。
杜老师初中教得好,就不会调任来教小学,早就调进县里去了。
杜老师是“老师”,他还是“工人”呢,大家都是吃公家粮,是思想进步的同志,是为了发展建设更好的地方,身份地位是平等的。庄民国老实认真的辩驳:“这话不对,杜同志,你也是教育了好几年的老同志了,你说话怎么能这么武断呢?”
“领导都说过了,人都会犯错,是人都会犯错误,你怎么能因为你教过初中,就觉得小学生的作文就不对了呢?初中同学是初中同学,小学同学是小学同学,小学同学们写得就算浅薄了一些,这也是他们的孩子天性,你作为老师不能扼杀了孩子们的天性。”
庄民国这说话态度是跟谁学的呢?跟生产队的计分会计朱大军学的。
集体挣工分的时候,社员上工不积极,偷懒,朱大军就会给他们扣一顶帽子,说他们,“思想不够进步。”
杜老师还是头一回被学生家长说她“犯错”,眼珠子瞪得大大的,“你说什么?你敢再说一...”
庄民国蹙眉,站了起来,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工装,几个红艳艳的大字“红旗砖窑厂”格外亮眼,要给儿子开?家长会,庄民国是特地换上了洗得干净整洁的衣服,穿了工装工裤来的,“杜同志,请你端正你的说话态度,你是老师,我是工人,咱们都是为祖国添砖加瓦的同志,是平等的,你如此指责一个工人同志,可是不对的!”
几十年后,普通家长面对老师都是再三客气,过节、老师的生日还会给老师送一束鲜花,时常给老师打?电话,请老师多照顾照顾孩子。
还有那种喜欢“补课”的老师,课堂上保留知识,要留在“补课”来讲。
庄民国家里没有读书的孩子,都是看村里的孩子去读书遇上的。
现在外头最时髦的职业是什么呢?司机、供销社售货员、肉联厂工人。
说的是这几种体面、干净,肉联厂的工人能经常吃到肉,但这几样都统称工人,工人同志还是如今最叫人羡慕的职业了。
是要经过考核、看学问才能进的。
老师不同,早前他们村小的老师都是叫从城里下乡来的知青担任的,知青经过考核了就可以当学校的老师,没有去厂里上班正规。
庄民国“工人同志”在杜老师的威风下丝毫不落下风。
杜老师瞪着那一身工装,倒是不敢再激了。
她不再“得罪”工人同志了,又一个个的点了其他学生的家长说话,叫他们回去要把学生看好,不要让他们学了其他东西“玩物丧志”,主要把成绩给提出来。
这个“玩物丧志”,说的是跟庄玉林学什么“天文学”呢。
杜老师跟别人说的,“还天文,他们懂什么叫天文吗?放以前他们这就叫乌合之众,以为说个星星月亮就叫天文了?没有成绩什么都不是,以后也只有在农村种地的份。”
每个学生家长都说了话,这个“家长会”才结束。
杜老师前脚走了,后脚挨着庄玉林这个班长旁边的几个班级“干部”的学生家长都不由得拍了拍胸脯,小声儿说,“这个杜老师真厉害。”
比村里的妇女主任还厉害。
不少人还问庄民国这个“工人同志”的意见呢,“你怎么说?”
庄民国扯了扯衣裳,让工装更齐整,“这个杜老师,大有问题,抓成绩是要考试,考初中,考高?中,人家不打?算考初中的,天天抓成绩也没用啊,还不如多开?开?劳动课、手工课,让他们学几年,还有一门技术的,要考初中的,初中也要学这些,还有什么地理,现在不学,初中一进去就是垫底的了。”
像庄玉林他们班上,每一年都有学生退学的。
很多家长觉得送过来学几个字就行了,压根就没想过要读初中、高?中,甚至大学的。
“工人同志”的话,没人觉得不对。
家长会过了,庄民国回厂里上班去了。
二组的组长替他上了两个小时的班,等他回去交接,还笑话他,“读书就读书,还开?什么家长会的,这些人就是每天吃饱了撑的。”
“你下回休息我给你把班上了。”庄民国没接他这话。
就像大儿玉林说别人讲他“没情分”,他说的,“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有什么好讲的。”
开?家长会该不该开呢?庄民国觉得该开。
但是不该像杜老师这样开。
有人就是学习不好,其他方面好,有什么办法呢?
人不是还有许多艺术、专科学校吗。
二组组长点头:“行,正好这个月初五我要去丈母娘家,就那天。”
说定了日子,庄民国就上砖窑去了。
下午在厂里耽搁了会,下边的工人把还没好的砖运了出来,庄民国看到了,把这一批又送进砖窑里重?新做,等砖成了才下班。
庄秋等着他二哥呢。
她是给庄民国送东西的,纸袋子里装的是一块丝巾,还有几个易拉罐,“姜辰去城里给带回来的,家里有不少,这些你带回去给嫂子和玉林他们。”
姜辰去城里“办大事”了才回来呢,带回来了不少好东西,姜家两个老的有份,姜大家有,大头都在庄秋家里。
庄秋还给四妹庄蓝送了一份。
庄民国也没推,接了过来:“行,回头让你嫂子给你们腌点菜来。”庄秋两口子现在是姜家的“双职工”了,三生产队有砖窑厂,工人多,已经不稀罕了,庄秋他们的“双职工”还是头一份。
姜家那边要他们交五十块上去,庄秋两个没干,带着姜辰分开?吃饭了。
“妹夫呢?”庄民国问了声儿。
庄秋是女强人,“女厂长”,招牌响亮呢,已经从家庭妇女解放出来了。
“在家里烧饭呢。”
整个公司里头都知道庄秋这个“女厂长”呢,在砖窑厂上工的时候,所有工人喊她都不能喊名字,也不能喊辈分,只能喊“庄厂长”。
庄民国在厂里也要喊厂长,姜东这个妹夫也是,姜家两个老的先前仗着儿子是“前厂长”还来过厂里一回,听见姜东恭恭敬敬的喊自家媳妇“厂长”,觉得姜东矮了庄秋一头,骂他,“没出息,被个女人给压在下边。”
姜东跟庄民国说的,说,“没出息就没出息,她还给我发工资呢,我在我爸妈面前矮了这么久,没见他们给我发工资的。”
姜东随手就能掏出几块钱的“零花钱”,庄秋给的,满厂上下,都还想让他们家的媳妇也当“厂长”,给他们发零花钱呢。
庄秋还给庄民国透露了个消息,说,“二弟明年要扯旗组队伍呢。”
组队伍,姜辰上辈子就是扯旗组队伍呢。
姜辰要干什么呢?当包工头。
庄民国提着东西回家,庄玉林他们兄弟已经写好作业了,庄玉林还跟爷爷奶奶,“好妈妈”讲了今天开家长会上,庄民国这个“工人爸爸”是怎么制服了从公社里来的“严厉老师”呢,“邱老师说了,以后我们要上自然地理课,还要上体育课,音乐课,劳动课和手工课。”
邱老师是校长呢,杜老师要听校长的。
下午他们的久违的音乐课重新上了,杜老师都不会唱歌呢。
庄玉林撇了撇嘴儿,“娟娟都会唱三首歌呢,杜老师都不会。”
邱老师还让杜老师去学歌。
庄民国踏进门,他还在纠结呢,以后长大了到底是当“工人”好呢还是当“校长”好。
庄民国把东西放在桌子上,随口说了句,“你上回还说要当开?飞机的呢。”
小学生的梦想真的是太多了。
庄玉林还很可惜,“是啊,为什么不能有多几个玉林小同志呢。”
小二已经跑过去看爸爸带回来的东西了,庄民国把丝巾拿出来,这块丝巾是是几种颜色织成的,绣上去大朵的牡丹花,面料又软又绸。
“好好看啊。”小二还让爸爸给他带一带。
向婆子几个觉得这东西贵重?,不能随便用,见庄民国给他戴了,也没说话,庄玉春摸着丝巾柔软光滑的质地,小脸不止的往上蹭,“爸爸爸爸,这是纱巾吗。”
“好妈妈”陈夏花就有一块纱巾。
“不是纱巾,是丝巾。”庄民国给陈夏花他们解释,说了这是姜辰从城里带回来的,是用丝绸做的,向婆子他们是见过丝绸的,以前的“地主老爷”就是穿的绸缎衣裳。
可金贵了。
“那这东西得放好了。”
庄民国把几个易拉罐拿出来,“不用放,该戴就戴,丝巾不就是叫人戴的吗?”
易拉罐一放在桌子上,庄玉林都跑过来了,他认识上边的字:“可口可乐!”
庄玉林发现了新大陆:“爸爸,这就是你说的“洋汽水”吗?”
高?档零食,庄玉林他们就只喝过一回汽水呢,庄民国说的可口可乐就被他们记住了,庄民国把几个易拉罐放一起,“就是这个。”
洋汽水。
作者有话要说:我发现了,我一天就能写个8000+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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