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琅干净利落地甩了小修士冷脸后转身就走, 把一直躲在芥子袋里、悄咪咪放出视野的爱魔看得目瞪口呆。
直到小修士的身影快要消失,一直在震惊一直很震惊, 震惊得来又莫名有点自豪的爱魔终于如梦初醒。
爱魔:“你疯了!那可是天道!!!”
宁琅:“我没有让它直接滚已经很客气了。”
爱魔:“你居然还想让它滚?!!!”
宁琅:“我不但想让它滚,还想先揍它一顿,然后一脚把它往天边踹,让它麻利地滚,有多远滚多远。”
宁琅的表情很像是在惋惜刚刚没有这么做,她呸了一口,继续开骂:“这是人干的事?自说自话地把拯救天下的使命按在别人身上不止,现在明知道我爱东朔爱得要死,奶奶的还要逼我去搞死他, 说什么只有我能搞死他。”
爱魔愣了很久才傻傻回上一句:“……它不是人, 是天道。”
宁琅咧嘴假笑:“也对, 我用人的标准去要求它, 真的是太为难它了,毕竟连畜牲都不是的东西。”
爱魔一边在用看死人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女主人, 一边努力把心里那股名为“爽”的滋味藏起来。
……
宁琅甩屁股走得干脆利落,甩脸子甩得果决冷静, 照她来看, 化作小修士的天道怎么来说都该放弃了, 别再把不可能的希望寄托在她身上了,该大肚一些,生气个两三天,就挥挥手把她从第四界送回现世了。
两三天后, 宁琅没有能回家,只又见到了小修士。
仿佛那夜天府的“变脸”只是出戏,演完就没有了, 小修士回到了青葱小少年该有的样子,语调活泼,嘻嘻哈哈的,像一个没心没肺的傻子。
爱魔:“不是傻子!!是可爱子!!”
宁琅:“我就不懂你到底在怕什么。”
爱魔:“……”
它怕个毛的怕!它可是怼天怼地的文盲,别说怕字,它连天道怎么写都不知道!做一个谨慎人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自己女主人的生命着想!
宁琅是不知道爱魔怎么想了,她一边暗暗把千岁老妖怪装嫩引起的恶心感逼回去,一边应付天道的纠缠。
小修士:“你要去哪?”
宁琅:“去治手。”
小修士端详了下她的左手,落下评语:“被神兵仙器所伤,确实要治了,再不治就要废了,南岭医仙能给你治,我送你一程,如何?”
宁琅只觉其中有鬼。
小修士逼不了宁琅杀东朔,却能逼她去见南岭医仙。
于是宁琅被押着去了南岭。
但手没有治成。
因为医仙已经死了。
死在了宁琅眼前。
他们抵达南岭的时候,正好看到的是东朔杀人的一幕。
因说穿了,小修士索性也不藏着掩着了,光明正大地把宁琅带到了医仙的医馆里,就站在旁边,十丈之外,是上等的观众席,就这么眼睁睁地押着宁琅看东朔杀了他的曾经挚友。
小修士的时间掐得刚刚好。
他们前脚刚到,东朔后腿便来,直降南岭医仙跟前。展开阵图,撒豆成兵,先杀所有来求医的伤患,再是亲手杀了昔日旧友。
宁琅是第一次见到入魔后的,没有隐藏自己的东朔。
他不知她的存在,不再藏着掖着,没有一点的伪装,不属于人的那一面,展露无疑。
明明是熟悉的眉眼,可宁琅就是觉得格外陌生。
没有了待她时的温柔,也不见其他魔身上的暴戾阴鸷,他的眼神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什么也不曾在,仿佛他的世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空虚得麻木。
宁琅不知他为何杀人,因为他动手时、动手后,脸上也不见半点痛快之意,抬手之间,无数生命从指缝间流逝,重归于无,像是为杀而杀。
他待南岭医仙到底是不同的,也只有一点不同,到底是往日好友,东朔答了他生命中最后的问题。
“毁了世俗界三州,又灭了修界数个宗门的人,都是你?”
“是我。”
“你何时……成的魔?”
“我也不知道。等有一天意识到了的时候,便发现自己已是魔了。”
“……为何杀我?”
“你救人太多。”
“为何要杀那么多人?”
“因为要逼它重来。”
“逼谁重来?”
“逼天道重来。”
“为何……要重来?”
“我找不到她了,好想她,想再见一见她,想看她对我笑一笑。”
提到“她”,东朔的话突然多了起来:“如果她还在恼我,不肯对我笑,那就不笑了。哪怕她恨我也好,怨我也罢,把我当成毫无瓜葛的陌生人,甚至要杀了我,我还是想再见她一面。我还没有跟她好好道别,没有跟她说对不起,没有告诉她我有多爱她。”
“你知道吗?”
“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我滚开,然后她就自爆了元神,死了。”
他爱的人死了。
永远都回不来了。
是连轮回转世都没有的,真正的永远。
这种事实,每每想起,他都觉得令人绝望以至于恐惧、颤栗,像是整个人,从头到脚被人按进了深得发黑的寒潭里,再也出不来了。
“哪怕是杀光天下人,我也要再见到她。”
“我想要她回来。”
“活着回来。”
医仙陷入沉默。
东朔等不了他,在他之后,他还有下一个目标。他时间紧迫,要在神界出手干预之前毁掉人间,逼天道重来。
于是便问:“你还有问题要问吗?”
医仙摇了摇头,说:“祝你得偿所愿。”
“谢谢。”
于是断头刀落下,昔日挚友魂归九泉,在杀他时,东朔的眼神没有动摇上一分。
杀完人后,没有发现宁琅和小修士存在的东朔扭头就走,一眨眼,便不见了人影。
回想起方才的东朔,他和南岭医仙的对话,宁琅说不出话,连叹息都叹不出来,从嗓子眼一路堵了下去,难受得要命。
她踩着血泊走出了医馆,去到了外面,目光追随东朔消失的地方,眼在流泪,心在淌血。
她突然为许多问题找到了答案。
东朔成魔之因,杀人之因,全部都有了答案。
同时也懂了,小修士带她来见南岭医仙,根本不是为了帮她,而是带她来看东朔杀人如麻,想让她认清东朔的真面目,然后杀了他。
宁琅想,小修士虽化作了人形,却仍不懂人。
能想出这种办法劝她不要再与恶为奸,似乎,不是太聪明的样子。
而见宁琅落泪,爱魔以为是宁琅在为医仙之死而伤心,伤心没人能给她治手伤了,便气得要死:“狗逼天道!!它就是故意拖到现在才来的,就不能让医仙把你的手治好再让他被你的狗男人杀掉吗?!”
宁琅有点讶异于爱魔突然挺直了腰杆,不由提醒它:“它是天道。”
爱魔:“天道个屁的天道,它是狗逼!!”
宁琅:“……”
不愧是她一把屎把尿拉扯大的仙器,一根筋的固执性子随她,不怕死的精神也是随她。
小修士大概不知宁琅和爱魔的对话,要是知道,定不会一副如此和颜悦色胜券在握的神色,还问宁琅:“你还杀不了他?”
宁琅:“杀不了。”
小修士:“既然如此,我们继续去寻人治手。”
宁琅知道它要搞什么鬼,态度坦荡:“行,你想去哪就去哪。”
于是,小修士便领着宁琅四处拜访仙门,请人治伤,却每一回每一次,宁琅还没有能跟大夫说上话,大夫便已经没有了。
不仅大夫没有了,整个宗门的人也没有了。
宁琅莫名有一种阎王爷带着小地仙去人间送车票的错觉。
直达地府车票,的,包准时,包到。
爱魔则骂了一路。
一开始是骂东朔为了一己私欲乱杀无辜,后来是骂:“你杀那么急干嘛啊?!臭男人你再杀下去你心上人的手就要没得治了啊啊啊啊啊!”
骂东朔已经不能缓解爱魔的愤怒了,所以它开始骂天道,骂了一路的狗逼傻逼死垃圾。
骂天道也没用,感觉宁琅治愈的希望越来越渺茫,它开始骂自己,一边骂,一边嚎啕大哭。
爱魔:“呜呜呜我就是个垃圾、混蛋!保护不了心爱的女主人就算了,还害她的一只手要没了!我……我我我,呜呜呜呜呜!”
感觉自己的芥子袋在渗水,连宁琅都看不下去了:“行了,别骂了,不就没了只手,至于嘤嘤嘤嘤这么久吗?”前世她可是连命都没了,眼下不就半条手臂,算得了个什么?还真当回事了。
爱魔:“……”
渗水情况得更严重了。
一半是被气的,一半是真的难过。
……
小修士押着宁琅看了一路的因东朔而起的人间惨状,听她说了一路的“杀不了”,看上去也没有太急的样子,像是还存了杀手锏,要一招制敌。
使出杀手锏的日子,是在今天。
慢悠悠地扫过宁琅的左手,小修士说:“再不治就真不行了。”
宁琅点点头:“是的。所以我们接下来要去哪呢?”
小修士被呛了一下,但很快找回了从容的状态,它露出一抹笑,说:“能治这种伤势的医修,大概只有隐门才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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