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
纛旗飘荡,车马辘辘,载着姬贤和天葵子的车队驶进了开封城。
在宫门前下车,两人缓缓向着御道行走。宫门隆隆大开,风从前方拂来,天葵子抬眼望去,天际映着几层金晕,照得皇宫愈发瑰丽壮观。
姬贤起先一路缄默,这会儿开口道:“马上就要见到皇上了,你高兴吗?”
天葵子望着眼前熟悉的景致,哑然失笑,反问:“紫苏就在皇宫里,你也马上可以见到她,你不也一样高兴?”
他们一路马不停蹄,路上时不时的拌嘴,忘记了困倦和疲劳,路程变得也不算长,不知不觉便到了开封。看到皇宫,两人竟莫名有了心事,反倒变得沉默了。
丰大总管手执佛尘,笑吟吟的迎上前来。见到他,天葵子不免亲切,寒暄了几句,便由丰大总管在前面引路,一直到了柴荣的寝殿。
柴荣在殿外亲自迎接。
姬贤和天葵子同时跪拜行礼,柴荣上前搀扶,拍了拍姬贤,满意道:“辛苦你了。开封乃周国都城,你所担的职责会更加重要,可是准备好了?”
“皇上如此信任微臣,微臣定当忠心事君,忠诚报答周国百姓。”姬贤说道。
柴荣朗声笑了,止不住的赞许:“澶州固若金汤,你治理有方,功不可没。朕如今把开封城交给你,希望也能给朕一个安定繁荣的都城。另外,朕还要谢谢你,将天葵子完好的送了回来。”
姬贤不自在地扫了天葵子一眼,老老实实道:“是天葵子自行回来,微臣并无……”
一旁沉默的天葵子突然接话:“皇上,是天葵子得知姬大人四处寻觅,费了很多精力,心内十分感动,等伤愈不久便启程归来。”
“如此甚好,姬大人谦卑了。”柴荣颔首。
不久,姬贤施礼告退。天葵子望着他大踏步离去,阳光从透雕的漏花窗渗入,一道修长的光影。
待再回过头,柴荣正静静地凝视着她。
“黑了。”他说道。
天葵子反而变得羞赧,脸红红的,垂眼道:“天葵子回来,不想成为游手好闲之人。”
“当然,朕会有很多事务指派给你。”柴荣朝她意味深长的说道,“暂时先跟着丰大总管,有什么要事向朕汇报,随时等候差遣。你依然可以自由出入皇宫。天葵子,这次与上次不同,朕已经是周国的君主了。”
天葵子顿时来了精神,以一个豪迈姿势双手抱拳:“天葵子谨记待命!”
柴荣这才露齿而笑,日久的等待换来此时的释然,他将天葵子拉至胸前,轻拍她的后背,重重地发出满足的叹息。
“总算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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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葵子从柴荣寝殿出来,前往后宫,向佩兰问安。
谨儿站在殿外耍着一把木制长刀,他长高了,神气了,嘴里发出呼呼的响声。一见天葵子,他双手执起长刀朝天葵子劈来。天葵子灵活的躲开,一手就势夺过长刀。
“败给你了。”谨儿干脆认输。
天葵子将长刀交给谨儿,俯下腰,抚摸谨儿稚嫩的脸蛋,将方才顽劣的笑意收起。
“谨儿,等你长大后,你要记住,人要有一颗不服输的心。做任何事,不能轻易放弃,要善始善终。即使面对失败和挫折,要有爬起来的勇气,做一个像你父皇那样伟大的人物。”
谨儿懵懂地听着,晶亮的眼睛眨了眨,然后使劲点了点头。天葵子笑了,看谨儿跑一边玩去,这才跨入了佩兰的寝宫。
佩兰的言谈举止愈来愈像她故去的姐姐,在她的身上,天葵子总能找到柴夫人的影子。她希望这个贤良淑德的女子,能够在皇宫里长住久安,谨儿在亲姨母身边,才会幸福地渡过童年。
寝宫东首的窗下,铺着一床绣缎。天葵子无意望去,绣缎上遍绣栩栩如生的荷花图,水粉的荷花正自茂密的莲叶间探出,一对鸳鸯引颈缠绵,似在互诉衷肠。她看得双眼发亮,不禁啧啧称赞。
“还没绣完呢。”佩兰和婉的说道。
天葵子率真的问:“佩兰小姐绣给谁的?”
佩兰的脸上兀地腾起了红晕,微蕴笑意,纤纤柔夷滑过锦缎。
“符家的女儿十五岁起,就要开始给自己准备嫁妆。上至新娘礼服,下到帕带履袜,还有床帏帐茵各种铺设,一直绣到出嫁为止。”
天葵子一阵的恍惚,不禁喃喃道:“佩兰小姐是要嫁人吗?”
佩兰被问得愈加不好意思,忙解释说:“娘家还没给我定亲呢,现在还不知道。再说谨儿尚幼,我不能撇下他,得陪着他。”
天葵子这才有了微微的满足,突然想起什么,又问起了紫苏的近况。
从佩兰那里得知,紫苏作为宫中内官,由尚寝局直属,平时管教采女数名,供柴荣安寝。因其已经指婚于姬贤,并无内职位号,不在九御九品之列。
“说得明白点,就是她和你一样,都是自由的。”佩兰说道。
天葵子恍悟,便不再多问,就此向佩兰告退。
佩兰送到寝殿外,犹豫了片刻,方提醒道:“在这宫里,紫苏的身份有点特殊,因为未婚夫受皇上重用,她以前又是姐姐的贴身丫鬟,宫里的采女们都附和她,巴结她。天葵子,你的性子比较烈,我怕你在宫里吃亏,少和那些不相干的人怄气。”
“我会的。”看佩兰这般和善,天葵子感激地应道。
从后宫走向自己所处的院子,需要穿过一带迂廊。天葵子观赏两边春天的景致,晴光穿透高墙,她一边暄晒暖阳,一边走得从容。
忽听轻微的环佩之声,但见紫苏正独自迎面走来。丁香色闪缎宫裙,手里端着放着烟膏的盘子,她像是在凝神沉思,脸上浅笑着,透着绯红。
天葵子有一瞬间的迷离失神。
眼前的紫苏依旧风情万种、明珠生辉,几年来一直羡她、甚至妒她,如今那种感受如风吹薄烟浅云,散了,什么都没有了。
紫苏不经意地抬起眼,这才发现眼前默默伫立的天葵子。她的脚步立时停滞,脸上的笑意僵住,惊惧的目光一闪,身子抖了抖,盘里的烟膏紧接着掉在地上。
天葵子近到面前,弯身拾起烟膏,重新放在盘子里。
“我活着。”她淡淡漠漠道。
紫苏惊恐万状,脸色在日光下透出了苍白,连声音都颤抖着。
“你是人还是鬼?你不是死了吗?我亲眼看见你被大水淹没的,你怎么会在这儿?你想怎样?……”
“死了一回,又活过来了。”
看着紫苏的惧怕状,天葵子有了一阵快感,回想那次的事件,她的心里抹不掉的恨意。
“你若是见到刘芳仪,帮我转告她,我活得好好的。那仇,我会报。”
紫苏显得慌乱,她的情绪开始不受控制,带着哭腔嚷嚷起来:“我没有杀你的意思!当时我对你有误解,以为借助仙姑之手教训你一顿,杀杀你的威风,解我心头一时之恨。我绝对没有想害你性命,看着你倒下我也害怕,可是仙姑她……”
提起刘芳仪,天葵子截住紫苏的话,生气道:“什么仙姑仙姑,她就是一个狸猫精!你人妖不分,竟帮着这个妖精害我,紫苏,我俩枉做朋友一场!想想姬贤对你情深意重,冒死逃离戎狄家去找你,想想紫菀在李璟的深宫将你托付于我……我即是傻妹也好,如今的天葵子也好,甘愿放弃仇怨为了你们,而你却如此待我,你教我如何不痛心啊!”
天葵子控诉着,眼里闪动着泪花。
紫苏剧烈地颤抖着,一咬牙,直愣愣地跪倒在天葵子的面前,泪水从眼里冲出。
天葵子吓了一跳,想去扶起紫苏,又有些犹豫,觉得等这口怨气发泄完再说。她确实对紫苏有恨意,但更多的是埋怨,她真正仇恨的是刘芳仪。
紫苏跪在地上,发丝垂落,神情有点呆滞。
“算我嫉妒好了,随你发落,求你莫怪我……”她低低的竟似呢喃,声音越来越微弱。
天葵子心里有了恻隐,她觉得紫苏很可怜,这口怨气发泄想就此结束,正要弯身去扶,却见紫苏脸色惨白,一口鲜血从嘴里喷出,整个人歪倒在地。
天葵子大骇,连忙扶住紫苏,大声叫唤她的名字。
正巧几名宫女经过,一见倒地的是紫苏,有人飞奔着叫御医去了。听到这边有人出事了,附近的宫人采女闻讯赶来,一时之间,天葵子周围围满了人。
天葵子脑子嗡嗡的,对眼前晕厥的紫苏束手无策。正慌乱间,姬贤不知怎的出现了,他将紫苏抱到廊椅上,掐她的人中,不断呼唤她的名字。
紫苏悠悠醒来,见是姬贤,一汪泪水几近淌下,哽咽着在他的怀里啜泣。
“好了好了。”众人舒了口气。
姬贤急问:“紫苏,发生什么事了?”
这时,紫苏游离的目光停在天葵子的身上。天葵子也松了口气,正要开口,紫苏突然尖叫一声,凄凄哀哀的朝她求道:“别杀我……别杀我……求你,别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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