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绵绵,五月的江南还没有进入黄梅天,有些湿润带着一丝凉气,空气中飘着一股泥土与春草的新奇味道。
好不容易,这雨小了一些,一些被雨留在茶馆的茶客,趁着雨小,就三三两两的回了家。
一些怕雨打湿衣衫的,就稍微遮掩着一些,小跑着走了,一些洒脱的茶客,便用身体感受着这春天的温柔细语。
十娘坐在自家大门口的青石台阶上,门框上还有未被卸下的“奠”,想是近期办过丧事。
是了,前几天老赵头的头七刚过。
这老赵头也算是比较殷实的人家,可却没有娶过妻纳过妾,身边也没有一个陪伴着的人儿。
早些年,在老赵头还没被称为老赵头,而是赵郎的时候,还有些媒婆想为他说亲事,却也都是被他回绝,问起原因就只见老赵头凄苦一笑。
十娘,是老赵头被称为老赵的时候被他捡来的,捡到十娘那会,老赵可是为了十娘忙碌一阵,他不会照看孩子,只好请教邻里的王大娘,跟着细细的学习,怎样照顾婴孩,着实辛苦了一把。
不过,总算是一把屎一把尿的拉扯大了,现如今,十娘已是十五,正是青春年华。
老赵头却是大限将至,临终之际,他拉起了十娘的手:“十娘啊,我为你订了门亲事,是那烤鸡的张大叔的儿子,我相看过了,周周正正,是个好面相,虽未与你提及,却也是合了八字,订了婚约的,那婚约书便放在了靠窗小案上。”
老赵头闭上了已经有些干涩的眼,浑浊不堪的眼睛,早已看不出年轻的丰神俊朗,他仿佛看到了他那年风华正茂,与那人在百年树下订下的誓约。
“婉娘,我还是负了你。”
老赵头就这么走了,虽然怀有遗憾,却也是临终之际有人相伴。
与张大叔的儿子,阿牛哥哥的婚约也得等到她守完孝,张大叔也在出殡那天,在老赵头的坟前,说:“老哥哥啊,你的闺女,我会好好的帮你照料的,我家别的不多,烤鸡管够,不过啊,你家闺女得帮你守孝三年,嘿嘿,这可吃不得肉,可不是我小气啊。待她三年守完,她就过门。你在地下,就放宽了心!”
说罢,便用袖角摸了摸眼角,拉过立在一旁的青年。
“赵叔,你放心,我定不会负了十娘。”青年还瞟了瞟跪在前边的十娘,俊秀的脸上一片温和,煞是迷人。
这青年便是那张大叔的儿子阿牛,虽说这名字土了点,也是他们镇上的美男子一枚,长得是长身玉立,翩翩少年,还带了些书生气息。张大叔也希望儿子能够从士,他那时没条件读书,父辈从商则子不得仕,在阿牛出生后,新皇登基,废了那条不得仕的旨。张大叔可是将希望是放在了阿牛的身上,幸而阿牛也是努力,经常得夫子夸奖,今年就是要去考秀才了。
这十娘守孝,三年也不得出了家门,今日一别,怕是见面的机会更是少的可怜,阿牛只能多看几眼,那窈窕身姿,以慰这三年的相思之情。
十娘也在这几天将家里好好的收缀一番,想着将几间屋子隔了出来,托王大婶出租几间房,靠着租金过些日子。
她就这么抱着腿,坐在青石台阶上,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
“可是,赵仪家?”一三十上下的青衣美大叔,立在十娘的面前,微微低下头,温和问道。
“正是。”十娘瞅了瞅眼前的男子,“只是家父已经仙去,前日出了殡,如是愿意,便为家父烧柱香。”
十娘的声音带着少女的甜腻,不似长相一般,淡雅清新。这下她淡淡柔柔的出声,微微拘了一礼,想着看面相不像是偷摸之辈,应是父亲的好友,就将那人请进了门。
男子进了门,先是为老赵头恭恭敬敬地烧了柱香,随后就毫不客气的直接坐在了主位。
十娘端了茶水茶点,迈过了门槛,抬眼一瞧,顿时气的脸红耳热,脑子嗡嗡作响。
她重重的将手里茶水茶点拍在了桌上,硬是憋着怒气道:“这位大哥,你若是为家父烧柱香,十娘自然是欣喜的,只是,我家礼仪重,还请您下坐,这上坐乃家父之位。”
这男子竟是扑哧一笑。
十娘扳起面孔,恶狠狠的盯着他。
这人还真是不知廉耻,不仅坐了别人家的主坐,还在丧期内放肆大笑。
十娘火气滔天,四下张望着,有什么合手的武器,已是想要将那男子赶出门外。
“十娘,这么多年过去了,弟弟还是这么不会取名字啊。”这男子停了笑,眼睛弯了起来,虽天色有些蒙蒙的灰,却还是仿佛能够看见男子严重摧残的光,“想是弟弟在捡到你时,正是在这郊外的十里坡,才给你取名十娘。”
十娘大惊,老赵头只对她一人说过这名字的由来,对外从来都是讲,“十娘、十娘,比最大数大,比最小的数小,自成方圆,甚好甚好。”
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少女的十娘,很是开心,原来自己的名字如此与众不同。
后来,才从老赵头的口中得知正真的含义,原来她是在十里坡捡到,就叫十娘。
“你是何人?年纪轻轻就冒充一老头的哥哥,竟是不打听清楚。”十娘原以为是老赵头的朋友,想必是听闻老赵头的丧讯,前来祭奠,便没有仔细盘问,却没想到是个骗子。
“小生可不姓何,十娘,你可叫我一声大伯伯。”
“胡扯,你若是自称我父亲的亲生儿子,我今日都有可能信你几分!”说着,就去拿插在花瓶里的鸡毛掸子,“是你自己走,还是我赶你离开。”
十娘的耐心已经被消磨殆尽了,这几天的伤痛也被着怒火冲淡了许多。
只见,男子掸了掸衣衫,正襟危坐,神情自若。
十娘抄起她的武器,挥手就像那人抽去,那掸子划破风的声音,很是吓人。
她暗暗地想着,这连骗人都不先了解情况的坏家伙,就让她来收拾。
只是,这鸡毛掸子却并没落在那男子的身上,只是在半空中停留住了,仍凭十娘怎么使劲,也不得再向前挥去。
突然,十娘感觉身子一僵,竟是半分也不得动弹。
“我让你叫我一身伯伯定是没有错的。呵呵。”男子轻笑道:“我和你父亲是兄弟,我是哥哥,只不过我踏入了仙途,所以驻颜有术,而他却是放弃了仙途,我得知他的大限将至,却苦苦寻找不得。”
男子顿了顿,看见十娘额角已经开始冒汗,一挥手,将那定身术撤了下去。
十娘只觉得身子一松,一时不察,摔了踉跄,趴坐在地上。
男子将十娘扶起,引她入座,毕竟是凡胎,承受不住他这小法术的压力。
十娘火气也消了,伤痛的心情也是没有留下多少,她本就是个没心没肺的家伙,老赵头刚走的几天,确实踏踏实实的伤心了几天,但也明白,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这伤痛感也就淡了许多。
她也知道,她敌不过这个看上去年轻,却自称是她大伯伯的家伙,只得老老实实的,听从他的吩咐。
“这不是,今日才找上门来,竟连头七也错过了。小侄女,你说我当不当地坐在这主位上?”眉头一挑的问道。
十娘虽有些不情不愿,却也却没办法不畏强权,只能靠言语逞些强
“你虽自称你是家父的哥哥,可有证据?”
“呵呵,我何苦去冒充别人呢?”男子苦笑道,只觉得这小侄女太过顽固,似是有些赵仪的影子。
“呵~我家虽然不是大户,却也小有资产,知人知面不知心。”十娘只是冷笑一声,最后语调还上扬了些,真真的是嘲笑。
那男子面色不愉,“不过是一亩三分地,何须我浪费这功夫,却是让我看到了你的眼界之低。没想到我那心胸开阔的弟弟,养出了,算了不说了,毕竟你是我侄女,呵呵。”
十娘想反驳,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一些破碎的吱唔声,气的脸色通红。
“说不了话,更好,现在就和我回山。婉娘还在家里等着我们回去呢。”男子提及婉娘,竟露出一丝幸福的喜悦。
婉娘?
十娘还记得老赵头最后的那句话。
是那个婉娘吗?
若真的是那个婉娘,她想去见见他,这个一生豁达的老头子,临终之际还是牵挂在心的那个女人。
她不再发出破碎的声音,静静地看着那男子。
男子被看的有些毛毛的,好不容易恢复的好心情,也被打散了,只说罢了罢了,就撤了法术。
十娘因着法术,低沉着嗓子,沙哑的说:“父亲为我指了门婚事,我需得好好交代后,方可离开。”
她将怀中的婚书及信物,递给男子相看。
男子细细看过,只是簇起了眉头,“这些凡夫俗子,配不得你,我当前去为你解了婚约。”
说罢,就拿着婚约和信物,如烟一般的消失了。
十娘诧异的张开了嘴,原来这世上还真有仙人,之前还有三分的不信,现在已是确定,只是这只存在于小说画本里的人物,原来不是胡编乱造啊。
不消一会,那男子又陡然的出现在了院子里。
这会儿,已是有些微微的放晴,院里的丁香已是绽开。阳光洒在还有些水珠的花瓣上,熠熠生辉,好不迷人。
老赵头平时虽然不太着调,却对这丁香花甚是关系,曾经小十娘还为此大闹一场。
只后来,老赵头像是想通了些什么一般,这才将重心移开了这丁香花。
十娘回忆起了那时吃醋的自己,真是糗事一件。
空气中泥土的气味混着一丝甜蜜蜜的芬香,传入了鼻尖,带来了一丝安心。
十娘,看着那株丁香愣了神。
那男子,抚了抚那丁香,只是轻轻细语:“原来,你还是没放下啊。”
“婚事,我已为你解了,我也帮你将这房屋交给了那张家。你也不必收拾东西了,捡着几样喜爱的东西,就随我走。”男子并没有转过身来,背对着十娘。
十娘看着他背在身后的手握了握了,那株丁香就神奇的消失了。
十娘的心里顿时有些落寞,转了身,想进屋收拾些东西。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说了这许久的话,我竟忘记了告诉你,小侄女,我是青山门,赵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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