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唉呀,陛下!”齐常侍急得不停跺脚。
之前皇帝命他捡药渣他就有不祥的预感,这不,昨日傍晚帝后大吵了一架,皇帝拂袖而去,而皇后呢,看着文文弱弱,却更不是个让人省心的,竟利用周朝暗探,连夜逃出皇宫……
齐常侍早上发现皇后离宫,吓得魂飞魄散,立刻安排下人手追查,自己则安排好了后事,亲自来给皇帝请罪。
幸而,他见着岑骥,刚把事情讲清,追查的人就来报,说皇后一行人刚出东胜门不久,现在追去定能将人追回。
齐常侍一直吊在嗓子眼的心,这才稍稍落回到肚子里。
这位草莽皇帝的性情,他始终摸不准,若皇后一去不回,谁知道陛下会不会迁怒于文思殿的宫人?
若皇后回来,皇帝的怒火就会奔着皇后去,其他人最多打几板子、罚些俸禄……虽是可怜了那位弱质纤纤的周朝公主,但是……人命关天,皇后一定得回来啊!
可没想到,皇帝得到了信报,却没有采取行动的意思,只是定定坐着,神情阴郁,手心里好像还攥着一方丝帕……
齐常侍越等越焦急,又劝:“陛下……出城太远,要是离开驿路、散入乡野,那可就真不好追了。”
岑骥岿然不动,像没听见,眼皮子都不掀一掀。
倒是边上的潘旺将军,有些被齐常侍的焦虑感染,跟着劝了句:“陛下,常侍说的没错,现在兵荒马乱的,出了京畿,人还能不能追的回来,那可真没准。”
潘旺笑笑,一脸了然道:“岑哥,这夫妻间吵架,妇人生气回娘家,做相公的不能跟她一般见识,肯定得去追啊!追上去哄一哄,抱着啃两口,再睡一觉,什么事儿都没有了,哪还记得那么多谁对谁错啊!不是我说,哥你怎么还不如我想的透彻呢。”
齐常侍先头还觉得潘旺说的挺对,听到后面低俗腔调,一口心头血差点没呕出来,忙把头埋得低低的,尽力站得离潘旺更远,不想被当成同党。
果然,听了潘旺的话,岑骥终于有了反应——狠啐了潘旺一口,郁结神情倒是稍有缓解。
“潘旺,你的婚事怎么还拖着没办?”岑骥突然问。
潘旺一怔,嬉笑的表情渐渐变得严肃:“唉……这不是,一战接一战,没得空闲,看不到头。今年又……不是我说的啊,人人都说,想过去这个冬天,难哦!”
“我哥说,今冬各个势力手里头都不宽松,大战小战是免不了了。那我就再等等,免得耽误了她……”
“诶不过……您这都已经结成夫妇了,和我这是两码事。”潘旺终于在齐常侍的眼色里回过味来。
“……我没想让她到洛阳来。”岑骥捶了捶额头,若有所思。
她这时候离开,倒正是应了他从前的安排,万一他走到穷途末路,也不用拖她下水。灾祸旋踵而至,淮南是更安全的地方,这回她大概也对他彻底失望了……这样也好。
“把盯梢的人撤回来,不追了,让她走!”
……
威风的话是放了出去,命令也都执行下了,可任是长眼睛的都能看出来,陛下很不开怀。魂儿也跟着走了一半,午后召集诸将议事,一再走神,最后不得不择日再议。
潘旺和他哥潘顺护卫着岑骥移步文思殿,也不似平时话多。
宫墙拐了个弯,却见一个人影突兀地立在墙角,踮足张望,似是在等待,一见着岑骥,慌忙下跪。
——又是齐常侍。
岑骥也有些意外,“怎么跑到外头来了?又出什么事了?”
齐常侍面带羞愧地呈上一个锦盒,唯唯诺诺道:“……今早奴婢一见皇后走了,慌了神,光顾着追人去了,没像往常那样清扫寝殿……午后才顾上这事,结果,在榻上发现了这个锦盒,想来是皇后留给您的……”
岑骥眉头深拧,不等他说完就拿过盒子,飞快拆开——
一方绣了彩燕的丝帕,叠的整齐,和他正带在身上的那枚帕子如出一辙……
什么意思?难道她之前做了,这次忘了带走?
他两指捻起丝帕,这才发现下头还有一封书信,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不会错的,是她行云流水般的字迹。
日光正烈,岑骥往墙根避避,展开信就读。
信不长,三两眼扫完,岑骥却定定立在宫墙阴影里,脸色微沉,有些犹豫不决。
潘旺被吊得心痒难耐,觑着眼睛想看信,然而认得的字不多,更看不懂李燕燕这手流畅的草书,忍不住问道:“说的什么呀?”
岑骥扯了扯嘴角,露出无奈的笑。
她虽弃他而去,做事倒不做绝,大度地表示她曾承蒙白石山众人照拂,无以为报,尽己所能凑出一笔粮食,愿无偿赠予魏国。杯水车薪,聊表心意。
至于其他,她从前开出的条件依然作数,若有意详谈,尚可一叙……
“她会在周魏边境的一处庄院,再等几天。”岑骥垂眸淡道。
潘旺当即吹了声口哨:“瞧瞧,我说什么来着?女人嘛,到底心里向着她男人。”
潘顺会意,立刻唱起了白脸,“可是,深入周朝怕会有阴谋啊……这夫妻成了怨偶,恨不得取了对方性命的事儿,咱们也没少听说啊。别不是给您设下的陷阱?”
岑骥脸一黑,拨开潘顺潘旺,转身往来的方向走。
“潘顺带人先去边境接应粮草运输,潘顺叫上马匹护卫,太阳落山前出发。”
潘旺面上一喜,当即要应是,却被自家心眼子更多的哥哥拉了一把。
潘顺朝弟弟和齐常侍使了个眼色,故作苦口婆心:“陛下,别去啊……”
岑骥已经走出去好几匹马的身位,远远丢下一句:“去!不去她还真当我怕了!”
目送岑骥走远,潘顺忽然低声叹:“……咱们别真害了陛下。那位公主,我是看不透……”
潘旺嘿嘿乐,“那不会,公主对咱们岑哥也好着呢。”
“……潘小将军是怎么知道的?”这回,好奇的却是齐常侍。
潘旺理所当然地说:“娘很多年前见过他们,说公主对岑哥不错,我相信娘。”
齐常侍脸色遽变……这是什么草率理由!他早该知道这位潘小将军靠不住!
潘顺干咳了声,淡道:“但愿娘这次没看错。”
**
岑骥只带了亲卫,一行人轻装简行快马加鞭,不过五日就进入了淮南地界。
在边境处,见李燕燕承诺的粮草已经运抵,岑骥沉吟许久,命书吏写下了降表,加盖玉玺。
降伏归顺,为更多人换取生机,也许真能如她所说,换来天下太平……为什么不呢?
他其实没有太高远的志向,一路而来,只是被时势裹挟着,不断向前……或许她才是对的,说起来,她好像总是对的。
……而他又为何总是怀疑,不能信她呢?
明明他也不是小肚鸡肠的人,但似乎牵涉了她,总是格外计较……
直到离约定的田庄不远了,岑骥仍眉头紧锁,苦思冥想着。
快到中秋了,天空清朗高远,凉风擦过面颊,舒适非常,即使骑马赶远路也不觉得辛苦。
这里虽是偏僻乡间,景色却很不错,远山拱卫,流水潺潺,虽然今年也经受了旱灾,却比中原地方看着水润了许多,田里的晚稻似乎还能期许——如果蝗灾不经过此处的话。
李燕燕所说的田庄占地广阔,几合院落却质朴小巧,不作矫饰,颇有田园意趣。
木门掩在几丛竹林后面,岑骥灵巧跳下马,示意随行之人留驻,独自上前,轻轻叩响了门环。
片刻后,匆忙脚步声由远及近,稍停一下,门“咯吱”地开了。
小春莞尔,向他致礼:“您来了,公主殿下一定很高兴。”
“是么……”岑骥苦笑,“我可说不准。”
小春不语,只是笑着请岑骥进门。
岑骥迈过门槛时,甲胄佩剑相撞,本是听习惯了的声音,在这清幽怡人的院落里响起,却叫他忽然有些赧然。
好像是他将兵戈硝烟带入这方世外桃源,扰乱了她的幽静。
“不需我交上兵刃?”他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问。
小春笑容更加灿烂:“公主信您不会在此动武。”
岑骥摇摇头,大步跟上。
他自己可不太信。他是粗鄙武夫,说不定见到她,之前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又会动摇,重新升起将她抢回身边的龌龊心思来。
院落明净无尘,亦没有人声,小春带岑骥走在石子小径上,绕过两重院落,来到一扇月亮门前。
小春刚抬起一只脚,斜侧方忽然冲出一团影子,直直扑向小春!
“唉呀!”
“春姨——”
岑骥手都放在了剑柄上,却看清来人不过是个孩童,才刚到小春腰间,大概四五岁的样子……
四五岁,比小叶儿去世时还小……岑骥默默收回佩剑,移开了目光。
那孩童显是和小春十分亲近,抱着小春拱了好一会儿,又低声说了几句,才在小春故作严肃的命令下,放开了手。
“抱歉。”小春颔首道。
岑骥说无碍,转过头来想继续向前,余光扫过那孩子——
小叶儿!
岑骥瞳孔一缩,几乎以为是自己旅途疲惫,产生了幻觉,竟在这孩子身上看到了小叶儿的脸!
可定睛一看,分明是真的,她是真实的。
女童衣着华贵,才几岁,颈上已经戴着金镶宝石项链,可除开这些,一对清亮的大眼睛、眉毛的弧度、耳朵的形状……甚至眨眼时的神态……都肖似当年的小叶儿!
也就是,肖似他自己……
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岑骥手心冰凉,声音颤抖:“她,她是……”
那女童似乎觉得他奇怪,歪着头看了眼,要往小春身后躲。
岑骥急忙拉住她的手,蹲下身子,问:“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女童被他拉住,反而又不怕了,细声细气地问:“我不认得你,你是谁的部下?壮士,想问我名字,自己先报上名来——”
“阿琇——”
李燕燕从柿子树背后缓缓走来,无奈斥道:“阿琇,哪儿学来的胡言乱语!”
阿琇似乎有些怕她,吐吐舌头,又想躲到小春身后。
却被李燕燕扯着衣领,送到呆若木鸡的岑骥面前。
“叫爹爹。”她说。
岑骥耳中轰轰作响,却听阿琇质疑道:“……可他不是我爹爹,我已经有爹爹了呀。”
李燕燕抓着阿琇肩膀,平静道:“这个是亲的。”
阿琇仰头看她,似乎还没懂她话里的意思。
下一瞬,她被岑骥紧抱在了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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