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从疗养室里出来，翟迟还拉着余玖的手。

    余玖偏头问他：“你之前上来，跟他说了什么？”

    为什么老爷子看到他的时候一副欣慰的样子？

    余玖以前也见过翟老爷子，作为翟迟的儿时伙伴。

    那时候他在老爷子眼里，最多就是一个够资格陪他孙子玩耍的邻家孩子，虽然没有对他冷眼，但态度也说不上和蔼可亲。

    翟迟道：“也没说什么，实话实说。”

    “……”

    实话就是，他是翟迟的ega。

    还有他是毕南青的儿子。

    翟老爷子认可他，有翟迟认定了他的原因，也有他们“门当户对”的原因。

    这种谁谁谁的儿子，附属品一样的说法，以前让余玖很排斥，但他却不得不承认，这个身份给他带来了很多的便利。

    在他成长起来之前，有效利用亲爹给他的便利，似乎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

    想着他转头看了看翟炜。

    和他们俩的平静不同，这个十三岁的少年藏不住情绪，忧愁和复杂都写在了脸上。

    五年前他亲眼目睹老爷子在医院里对他亲姐姐的冷然漠视，他既害怕又觉得愤恨不甘，所以他拼了命想摆脱父母给他的“安排”。

    然而现在那个让他愤恨的人，已经躺在了病床上，随时可能油尽灯枯，他却并没有想象中的轻松畅快，心里闷闷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大概除了老爷子这样的人，没有人可以在目睹死亡的时候做到无动于衷。

    下楼梯的时候，翟炜紧了紧双手，突然道：“哥，我爸从你那里拿的……我、我会还给你的。”

    翟迟：“……”

    两个人下楼梯的动作一顿，又同时转头。

    翟炜立即慌道：“我、我现在没有，我以后……以后……”

    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

    少年突然对自己产生了质疑。

    他现在连上学都还在依靠别人，他以后真的有能力还清爸妈亏欠的那些东西吗？

    翟迟突然抬手给了他脑门一个暴栗，“怎么？真想要我给你姐姐抵命啊？”

    翟炜瞬间瞪大眼睛：“……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你要是真想还我。”翟迟道：“那就努力成长起来，别让你姐姐失望。”

    “……”

    翟大伯还等在楼下，而现在的自己，连面对父母的勇气都没有。

    翟炜倏地握紧了拳头，看了眼楼下，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一样，眼神逐渐坚定。

    翟炜最终还是没有认回翟家，在回翟家的第二天，他又买了机票飞回了国内。

    他会在国内学习，在国内长大，在国内成长，他这次的决定，是当着翟大伯的面说的。

    翟志文又惊讶又失落，可这次他却没有发怒。

    好像突然就认命了，妥协了一样。

    而暂时留在国外的两个人，因为时差没倒过来，在深夜失眠了。

    【翟】：怎么样？睡得舒服吗？

    【翟】：浴室用的习惯吗？睡衣合身吗？

    【翟】：被子暖和吗？

    【翟】：需要男朋友暖床吗？

    余玖刚洗完澡出来，就收到了隔壁房间某人的微信轰炸。

    他无语了一会儿，拿着手机回复：舒服，习惯，合身，暖和，不需要。

    翟迟：……

    余玖说的是实话，待客这方面冯叔是专业的，对他照顾得细心又周到。

    【翟】：可我睡得不舒服。

    【翟】：空虚，寂寞，冷。

    余玖：……

    他正想回复“把空调温度调高一点”，还没来得及点发送，聊天界面又有了新消息。

    【翟】：我的男朋友可以给我一个开门服务吗？

    【翟】：走廊里冷死了。

    余玖心里微震，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快速掀开被子下床，跑去把门打开。

    门刚一打开，他超大只的男朋友就迎面砸了下来。

    余玖被他扑得一只脚倒退了一步，站稳之后才感觉到一片冰凉。

    翟迟的身体是冷的。

    “你在外面站多久了？”

    翟迟说：“你看我第一条消息什么时候发给你的？”

    余玖：“……”

    十几分钟前。

    他那会儿在洗澡。

    余玖无语道：“我没回你你就不会回去等吗？”

    这人是不是傻？

    翟迟抱着他说：“怎么了？心疼我啊？没事，我抱着你就不冷了。”

    “你……”

    余玖只能把他拉进来，把房门轻轻关上，又道：“你跑过来干嘛？”

    “想你啊。”翟迟说得理所当然：“难道你不想我？”

    余玖：“……”

    其实也想。

    一起睡习惯了，突然身边少了一个人，怎么都会想的。

    但这种话他说不出来，他推开翟迟转身，被黏上来之后只能拖着他的男朋友挂件艰难地走到床边，把凉掉的挂件塞进被子里暖着。

    翟迟其实不觉得冷，走廊里温度确实不比房间里，可站个十几分钟也不至于被冻坏。

    但他乐得让男朋友照顾他。

    而且穿着他让冯叔准备的睡衣。

    纯黑色白边的丝质睡衣，穿在身上轻盈舒适，很有质感。

    翟迟说：“这个颜色真适合你。”

    同床共枕了那么久，余玖对两个人睡一张床并没有什么扭捏，正要掀开被子钻进被窝，突然听到这么一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又看了看翟迟身上穿的。

    一模一样。

    余玖：“……”

    难怪这人特意问他睡衣合不合身，原来是情侣款的。

    他莫名因为这种微不足道又理所应当的事情感到一点羞涩，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躺到床上去。

    翟迟却没什么耐心等他，不由分说一把把人捞到床上，紧紧抱在怀里，贪婪地在他脖颈里猛吸了一口。

    信息素夹杂着沐浴露的香味，熏人欲醉，垂在耳畔的头发没有彻底吹干，还有一点湿润。

    翟迟从他脖子里抬头：“怎么现在才洗澡？”

    余玖道：“觉得睡不着，看了一会儿书。”

    翟迟往床头归上看了眼，果然有一本明显被翻过的书。

    他挑眉笑了笑，故意逗他道：“睡不着喊你男朋友啊，书有什么好看的？我陪你做点儿有助睡眠的事？”

    余玖：“……”

    余玖顺从地转过身，翟迟眼底瞬间有惊喜划过，他被子底下的手扣紧了ega的腰，低头把唇贴了上去。

    但也只是亲了一会儿。

    时机不对，地点不对，情绪也不对。

    余玖和他面对面躺着，缓了一会儿急促的呼吸，低声问：“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翟迟拨开他挡住额头的碎发刘海，说：“明天去看看爸妈？”

    余玖道：“我不是说这个。”

    他说得是那个女人，翟炜的亲妈。

    翟大伯虽然看似妥协了，但那个女人不会就那么善罢甘休。

    翟迟轻轻垂眼，浓密纤长的眼睫在他眼睛下面打下一片阴影，他顿了一会儿，诚实道：“没想过，想着她翻不起什么浪，就不想因为她多花心思。”

    起初还会因为那个女人的话觉得愧疚，时间久了说得多了，反而觉得麻木了。

    所以他能那么果断地让冯叔把人赶出去。

    余玖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头靠近他怀里：“明天什么时候去？”

    “什么？见我爸妈？”翟迟下意识把手放到他的后颈，在那危险的位置上虚抚着，“你想什么时候去？”

    “早一点。”余玖道：“去过之后，我想去找找我爸。”

    翟迟：“嗯？”

    “既然回来了，我想去看看他。”

    “……”

    翟迟笑了笑，“带我一起吗？”

    余玖又在他怀里小幅度蹭了蹭，“下次，过年的时候，我们一起去找他。”

    为什么是过年的时候？

    翟迟没问。

    他撩着ega后颈的一缕发丝，低声说：“好。”

    元旦假期，窗外正在落雪，天气彻底变冷了，但也许是房间里太暖了，又或者是怀抱太温暖了，被时差影响的两个人没多久就睡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在宅子里用了冯叔精心准备的早餐之后，两个人一起去墓园，祭拜了翟迟的父母。

    而后翟迟去找他大哥，而余玖去找他爸。

    五年的时间，毕南青虽然依旧留在这座城市，住所却不是原来的地方了。

    余玖给他打了电话之后，不到半小时，就有车在墓园外来接人了。

    上车后，看到是熟人，余玖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我爸让你跟着我？”

    钟黎是毕南青回国那天跟着一起去过别墅的保镖，也是看着余玖长大的。

    他见余玖并没有什么排斥的情绪，笑了笑说：“老板他是担心你。”

    余玖又道：“从我下飞机你就跟着我了？”

    钟黎：“……”

    他没否认，余玖也没计较。

    车从墓园离开，一个小时以后，才抵达了一栋大厦楼下，钟黎把车开到了地下停车场，对余玖说：“老板现在在公司，我带你上去找他。”

    余玖点点头，跟着钟黎进了高层专用的高速电梯。

    电梯里，他看了眼时间，突然想到什么，问：“他下班什么时间？”

    要是打扰到工作就不好了。

    钟黎道：“少爷不用担心这个，老板没有上下班的时间，他经常加班到深夜，有时候会住在办公室里，所以上班时间耽误一会儿，不会影响什么。”

    余玖：“……”

    他记得他没有回国之前，他爸很少加班到太晚，就算是忙到很晚，也依旧会回去休息。

    办公室里，毕南青正在签一份秘书拿来的文件，签完之后，办公室的门正好打开。

    “来了？”

    钟黎只把人送到办公室门口，余玖进门和秘书擦肩而过，走到毕南青的办公桌前，轻轻“嗯”了一声。

    毕南青把签完字的笔盖好放到一旁，抬头道：“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了？”

    余玖想到钟黎在电梯里说的话，看着眼前这个对他温柔浅笑的人，莫名觉得有点心酸。

    他本想像个普通孩子一样回一句“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吗”，但是一想他确实是有事才来，玩笑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余玖说：“翟志文身边有一个一直跟着他的女人，是个ega，你认识吗？”

    翟颖的事那人只敢在翟迟面前大声乱吠，翟迟遭遇绑架连累堂姐的事外人并不知道。

    毕南青垂眸想了想：“昨天跟去翟家的那个？”

    余玖点头：“嗯。”

    毕南青说：“知道。”

    不算认识，但是知道。

    余玖眼中微亮，顿了顿说：“我想单独和她见一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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