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轻鸿回青莲峰的时候, 云真子已经听到消息,专门跑出来接他了。
一见面,后者先是不敢置信地围着他打转, 而后目瞪口呆地杵了会儿,像在做心理建设,临末才说:“你是什么石猴转世吗,呱呱落地落地迎风就长的,怎么又升阶了?我本以为我元婴结的够可以了, 没想到你更夸张。”
方轻鸿还没开口,黏在他胳膊上的何田田先发话了:“需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让你成天在我面前吹嘘, 傻了,方师兄比你厉害!”他抬起下颌,一脸趾高气昂,像极了借老虎威势得意洋洋的小狐狸。
方轻鸿哭笑不得, 把人撕下来,“站好站好,难怪师兄弟们笑话你长不大, 怎么还跟小时候似的。”
云真子拍手叫好:“干得好!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咱俩平时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呢。”
方轻鸿:……云师兄, 你也有点当师兄的样子。
大抵是他目光太直白,云真子咳嗽了声, 终于摆出副为人师兄该有的严肃面孔,说起了正事:“师尊回来后告诉我,那天骗的五域宗门团团转的人是你——你可把人都得罪惨了,又身怀重宝,瀛洲岛的事后, 好多门派一路设下关卡,想要活捉你,你回来的时候怎么样?有麻烦吗?”
而且这些门派还很鸡贼,东海一路到浣花剑宗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都是修士,出门在外基本御器飞行,那范围大了去,不好捕捉目标。所以,他们干脆堵在剑宗门口,守株待兔。
不踏入剑宗的辖地,只在势力边境线上做文章,你就是找上门,他们都可以理直气壮呛一句又没到你家不请自来,而且你怎么能笃定,我就是来找方轻鸿麻烦的?东境全你家地盘,还不容许其他修士路过了?
为此道一真君还专门在边境线上扫荡了圈,惩戒数名过于嚣张的分神真君,以期达到敲山震虎的效果,也把剑宗要保方轻鸿的立场传递出去。
奈何无价珍宝动人心肠,何况五域不是你剑宗的一言堂,手段再凌厉,也架不住蜂拥而至的人。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方轻鸿心道我能说自己是被黑蛟王扔回来的吗?那也太没面子了。
往事不堪回首,那天被人一袖子抽出东海后,方轻鸿还没来得及召唤飞剑,就被久候多时的天雷又砸回了海里。
可事情还没完,虽然去势被天雷中断,但黑蛟王的气劲并未卸去,把方轻鸿从海里拎起来,裹挟着他往东境大陆的边陲疾速飞行。
而历来精打细算的天劫以为他要跑路,一阵噼里啪啦的追,雷劈的慢了,有一道没砸人身上,过后肯定要找补回来。直接打得方轻鸿没脾气,翘着头毛苦中作乐:“虽然大家都老熟人了,有那层情分在,但你也不能太不拿自己当外人,不打个招呼就来。”
结果就是天劫赏了他更大更粗壮的一道雷。
嚯,脾气还挺大。
算了,识时务者为俊杰。方轻鸿果断服软:“我错了哥哥,大雷不记小人过,饶了我。”总算是息了人家的嚣张气焰。
于是一路火花带闪电,带着雷海凌波横渡,所过之处鸡飞狗跳。原本在东海上空捡漏的零星修士,跑得慢了跟着遭殃,边狼狈闪躲应对,边怒骂哪家的人这么没公德心,渡劫不好好在深山里猫着,跑出来扰民。
方轻鸿心如死灰,双手抱胸,脊梁笔直地坐飞剑上,面无表情一副任尔雨打风吹去的高手风范。
黑蛟王万年老蛇精了,想必对他即将面临的处境心知肚明,虽然惩戒了臭小鬼的大不敬,但也用自己的力量庇佑了他。
大乘期王者的气机覆盖全身,就像瀛洲岛上扶摇做的那样,低修为者别说一睹真容了,连靠近都困难。方轻鸿上陆前刚好雷劫过去,于是远远只能看见一道流星划破天空。
方轻鸿语气深沉:“人生就是这样,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云真子:……?
撇下云真子、何田田,方轻鸿去后山找道一。后者一如他重生归来初见时,静静坐在寒冰上,雪发在金色的阳光下,被覆上了一层朦胧缥缈的光晕。
道一望着他,浅浅的笑纹自眸底漾开,如云开雪霁时,枝头梅花的绽放。
“云鸿。”
方轻鸿心头一震,师尊这声,叫的委实多情了些。
他可以对别人不假辞色,但对自家师尊,总归是有些心软的,这也是他最矛盾的地方。但优柔寡断、举棋不定,又是害了人家。
他不想成为师尊的心魔劫,他希望真心实意对他好的人,都能平平安安、顺顺遂遂,攀登上各自生涯的顶峰。
把剩余的应龙血又分出一半,方轻鸿捧在手心,笑吟吟递到道一面前:“师尊,您收好。”
道一只是看着,没有接。
方轻鸿故作轻松:“弟子已经用过了,是真的应龙血,有它助师尊修行,必将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他深深地弯下腰,行大礼道:“昔年云鸿如无根飘萍,无父无母、亦无手足,幸得师尊收留,才有这一方天地可做家园。”
“师尊仁善,教弟子读书识字,领弟子入门修行,光阴渺渺,求道之路漫漫,而今,弟子终于能报师尊的养育之情。”
“一日为师,终身为师,云鸿,”方轻鸿将头垂得更低:“没齿难忘。”
气氛有些沉闷。
良久,道一伸手接过。他低头盯着手里的玉净瓶,眼里有说不出的怅惘。
方轻鸿直起身,打破沉默:“弟子东海之行,还有些新的发现,在拜会宗主时,约今夜您二人与弟子,在归虚峰密谈。”
道一颔首:“好。”
他的情绪如退潮般快速收敛,裸露出一片被,尚留些许痕迹。
入夜,道衡居室。
三人对面而坐,在听完方轻鸿的叙述后,道衡沉吟:“我有一事不明,人行事当有动机,合欢宗的动机是什么?或者说,风祖跟魔域合作,能让他得到什么?”
是啊,动机是什么?
阴阳合欢宗出了名的喜好作壁上观,独善其身,怎会突然主动参与进大陆纷争来?
只是他们终究没住在风祖肚里,谁也不清楚合欢宗所求为何。
难道他们以为自己能够在魔域的,独善其身吗?还是他们有什么魔域会放过他们的倚仗?
道衡真君看向道一:“师弟,你有何看法?”
道一沉吟片刻,道:“或许,合欢宗当年站在五域这边,才是他的权宜之计。”
一语既出,石破天惊!
方轻鸿脱口道:“可他们是伏羲女娲的传承者啊!他们怎么能……”
“师弟言之有理。”道衡突然道,指节有节奏地叩击桌面,看着他笑了笑:“云鸿不知道,我剑宗底蕴虽不及其余四境之首,但也留下些秘辛,唯有望继承宗主之位的人,方有资格知晓。”
“既然黑蛟王告诉你,蚩尤为人族俊杰,那今日,我再告诉你些也无妨。”
“九黎族并非让天下陷入浩劫的祸首,或者说,兵主蚩尤,和黄帝公孙氏、炎帝,双方的争斗本身并没有对错之分。”
“所以,作为创造人族的上神,在伏羲女娲眼里,他们三者间并无区别。当年为挑选一名合格的王者来领导人族,在洪荒乱世中活下去,盖世无敌的蚩尤甚至是上神心中,最有竞争力的候选人。”
道衡话题转回当今,补充道:“不过,我仅仅是指洪荒前的渊源,并不代表现在的魔域。”
方轻鸿内心久久不能平静,这和他所知道的相差太远了。他不得不花更多时间来理清思路,重新构建事件的关窍。
——“在不远的将来,天地将有一场大浩劫。届时山河倾覆、万物灭绝,比洪荒末年的灾劫更甚。”
——“降临在洪荒末年的,是天灾;而诞生在未来的……”
——“是人祸。”
电光石火间,方轻鸿脑内忽然浮现出黑蛟王的话,登时倒抽口冷气。“所以,新的乱世要来临了,身为上神后裔的合欢宗,要效仿先神,重新选出一位王来?”
道衡和道一没有说话,双双沉默,在心底权衡斟酌。
乱世将至,不久后的将来,剑宗还要面对魔域的突袭,若只凭一己之力应对,难免势单力孤。方轻鸿在心底叹息,如今摆在剑宗面前的选择,着实不多。
东境由于利益关系,再加上方轻鸿,跟诸门派的仇已经结下。而且双方就立场方面,存在着不可调和的矛盾,以至于凌霄派等大宗门宁可让其他四域看笑话,也要越过剑宗,去当太微垣的马前卒。
合欢宗不用说,都和魔域达成共识了。只是不知他们的共识,共到了什么程度,如果合欢宗选择与魔域共进退,那么剑宗可说是腹背受敌。
昆仑宫态度暧昧不明,但前世既然能给方轻鸿下此等毒咒,基本等于找他们,就是自己往火坑里跳。
接着是太微垣,瀛洲岛之行,容少微的态度说明一切。和剑宗就是赤裸裸的、十分纯粹的竞争关系,双方是敌非友。而天师一脉在太微垣内部举重若轻,很能代表一些声音,一种态度。
再者,既然名义上跟东境三门有牵扯,想要骡子跑,总要喂点甜头。不用想也知道,为凌霄派、天地门、泰和殿所喜的甜头,必然是剑宗所不能容许践踏的底线。
这么算下来,就只有……
方轻鸿:“对了,白泽的事连俗世都参与进去了,剑宗有搜到什么线索吗?到底是谁把他们牵连进来的?”
道衡闻言,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不知,但能猜出个大概。”
见方轻鸿和道一的视线都看了过来,边思索边道:“这事有点邪门,首先能肯定的,绝非我东境门派差的手,昆仑宫、合欢宗家大业大,没必要,太微垣都跟凌霄派他们结盟了,何必多此一举?所以事后,我在复盘中发现,幕后人真正想达成的目的,是消耗天麓寺。”
以天麓寺的立场,不可能不管这些对前路一无所知的凡人。所以在煽动民间舆论,将皇帝都拉进来后,一心求长生而又手握权柄的人,就能把大部分人的想象,变为行动。
天麓寺为阻止帝王的野心,光游说是没用的,何况以和尚们的禀性,也做不出蛮横强硬的姿态,因而最后,只能被动地选择随行保护。
此行让天麓寺金丹、元婴境修者死了三分之二,出窍、分神境约一手之数,而觉缘在庇护幸存者时,死在了诛仙剑阵的威势下。智善大尊者首当其冲,深受重创,不闭关上千载,无以复原。若非其功力深厚,只怕是已经交代在东海了。
再雄厚的底蕴,都禁不住这样挥霍,经此一役,天麓寺损兵折将,先前门徒最多,可与昆仑宫、合欢宗分庭抗礼的中域巨无霸,有了一丝颓势。
倒是一路被他们相护,最后安置在海边的皇帝亲卫队安然无恙,无人出事。
幕后人此举,似是想废其手足,将天麓寺封在中域,限制行动。
方轻鸿叹气:“难兄难弟啊,看来结盟对象过得也不大顺遂。”
“如此才好谈,这件事便交由我。”道衡起身,对雪发青年道:“师弟,我不在时,宗门俗物会转交由道乾长老处理,若有什么问题,劳烦你帮衬着点。”
道一点点头:“嗯。”
道衡:“事不宜迟,我先去找道乾。”
方轻鸿连忙叫住他:“宗主!”
道衡回身,挑了下眉头。这个动作出现在一张温文尔雅的脸上,平添了分痞气。
方轻鸿:“上次那个东西,现今如何了?”
道衡与道一两人对视一眼,前者回转头,戏谑地笑笑:“你猜?”
北境太微垣。
月上重楼,寒风萧肃,千丈雪原冰封的世界里,在东北部最高的山崖上,突然燃起道窜天的火光!
紧接着,雷劫噼里啪啦地落下,足足轰击了有半柱香的功夫,才堪堪止住势头。
一轮圆月高悬天际,宁静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突然,崖顶的雪松动了,一人鱼跃而起,在半空翻了个跟头,最后轻盈落地。他随手为自己施了个净尘诀,露出原本的样貌。身形矫健、俊眉龙睛,正是太微垣少宗主——沈柯。
细小的雪粒吹拂而来,他深吸口气,自语:“成了。”
从昆仑宫回来后,沈柯变得沉郁许多,回宗门后一言不发,来到千丈原最寒苦之地闭关清修,朝朝暮暮三十载,而今终于道体初成,结出了元婴。
成熟了许多的脸庞在月色下,显得愈发英俊迷人,他召出破军,御器飞往山门。
万籁俱寂,连绵成片的建筑在夜色下,犹如沉睡的巨兽。
沈柯来到父亲的寝殿前,抬手刚要推,就听见沈宗主的房里,传出了奇怪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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