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 一队身强体壮的侍卫还在四处搜寻。
这几天他们几乎是不眠不休,轮着到金陵各大旅店进出,神情严肃, 让人不敢多问。
掌风护在季子星身边道:“大人,这是最后一间店了。”
男人薄唇吐出一个字:“查。”
他走得很快,袍角生风。一间间屋子里传出被吵醒的惊叫, 又很快噤了声。他面色很不好,冷得像门口石狮子身上结成的冰。
终于, 他走到一间客房门口, 推了推门, 发现从里头反锁上。掌风赶过来, 想要朝里头喊一声“大理寺查案”, 还没来得及张嘴,季子星一脚就踹开了屋门, 结实的木门被长靴踢了一脚,竟然变得摇晃。
待看清里头的人以后, 他猛地上前将那男子一把拉开,左右开弓就是两个重拳。
男子脸上登时出现了鲜艳的红痕, 他想要挣扎, 仗着自己高大,平日无人能打得过他, 就要往出跑,却被掌风压倒在地, 整张脸都按在落满灰尘的地面上摩擦。
他借着酒劲怒道:“奶奶的,你们这些贱种,知道小爷我是谁吗?”
季子星根本不理会他,他大步走到床前, 借着窗外的月色,看见穿着素衣的小丫头已经近乎昏迷过去。她还是那么柔软,无力地躺在被子里,腰带已经散落在地上,下巴和白皙的脖颈上有鲜红的吻痕。
他几乎想要杀人。
要不是她的内衣尚且完整,他觉得他今天一定会无视法规,直接把人给剁了。
掌风很识眼色地把人踹到了隔壁房间,只留下季子星和迟惊鹿。
迟惊鹿迷迷糊糊的,只感觉身上突然轻松了很多,那个欺负自己的人不见了。有件很舒服的大衣盖下来,带着淡淡的松香和外头的寒风,是非常熟悉的感觉。她被包裹在里头,不住地往上蹭,像只可爱的小动物。
她很喜欢这味道,闻起来非常安心。
过了一会儿,有双手把她整个抱起,低声中带着不忍和压抑的愤怒:“八姐,没事了。”
迟惊鹿终于确认自己是安全的,大脑尚且来不及做出反应,身体已经先松懈了,一下子彻底晕在男人的怀抱里。
众侍卫拥簇着季子星走出来时,被店主阻拦住了。他还是有些底气的:“你们是什么人?大晚上的搅乱我生意,得赔我……”
转眼便看到男人脱下了大氅,裹在怀中女子的身上,严严实实的。他这才看见男人腰间系着一块方形的金镶玉,他也是和世家有往来的人,自然知道这块令牌代表着什么。
他又看了一眼季子星身后跟随的侍卫。现在灯光一亮才知道人家配的都是官刀,个个气势凌人。
能在金陵城里带兵出街的,已经不是非富即贵了,必须要有权力,而且是相当高的权力,至少正三品往上才行。店主虽然来往的都是世家大族,可那些都是好挺好看,没有实权。
他此时也不免犯怵,立刻改口:“没出事就好,需要我做什么,随时过来。”
季子星冷冷道:“你应该感谢她没真的出事。”
店主:“……”
什么意思……?
落地罩上雕着百花图,影影绰绰地能看见床帐中的姑娘正在熟睡。
地龙烧得很热,便是不盖被子只穿中衣,也觉得很舒适。
迟惊鹿睡到傍晚才醒来,身边已经有伶俐的丫头上来问安了。那丫头穿着讲究,两颗珍珠耳坠子成色非常不错。她屈身一福:“小姐,您醒了。”
她麻利地拿来冰鉴和温度适宜的茶水,恭恭敬敬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小姐才醒,吃些凉的能安神,但也不可以吃太多,且得先用热茶暖胃才好。”
迟惊鹿:“……”
她看了一圈,这里陌生而华丽。碧纱橱旁是满工雕花小塌,上头放了沉色桌案,香炉里烧着佳楠,是比沉香更好的木料。
就连地上随意一铺的小毯,都是柔软的羊皮。
迟惊鹿揉揉太阳穴:“你是谁呀?”
丫鬟一笑,温婉端庄:“奴婢名紫檀,是老爷派来照顾您的。”
迟惊鹿:“老爷?”
紫檀:“嗯,季大人就是这儿的老爷呀。”
迟惊鹿犹豫了一下,想到昨天发生的事,有点不确定:“你说的这个老爷,他……年轻吗?”
紫檀捂着嘴笑了:“小姐真会说笑,老爷尚且不满二十,自然是年轻的。”
“季子星?”迟惊鹿有些惊讶,这里怎么看也不像是季宅,窗外的树她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丫头也没见过,“这又是哪儿?”
紫檀一边给她热暖炉一边笑:“是季大人没错儿。这间宅院是他买下来的……您不用再看了,这儿就我一个丫鬟。”
是了,拥有自己宅院的人,丫鬟是该叫老爷的。不过她这弟弟什么时候买的这院子,她竟一点都不知道。
迟惊鹿:“季子星人呢?”
紫檀回答:“老爷在前厅忙。他让奴婢告诉您,请您等等他,那边忙完了就来看您。”
迟惊鹿点点头:“行。”
她看着周围,只觉得这里的奢华竟跟季府不相上下。只是这儿的主人明显品味更高,更加低调,看起来很舒适。
迟惊鹿小心翼翼道:“我可以四处走走吗?”
紫檀一福:“当然可以,老爷说了,您也是这儿的主子,想干什么都行。”
迟惊鹿模模糊糊觉得这句话有哪里不对,可能是昏了头了,也想不出到底哪儿不对。紫檀给她披上暖和的红色小袄,戴了毛手套,她才慢慢走出去了。
这院子真大。她抬头看看,这里应当还是金陵,因为她能听到远处准时响起的钟声。
昨夜的事已经查清楚了,人也押到了大理寺。
那人叫顾征,是宣平侯的表侄,也是个浪荡惯了的公子哥。他一直叫嚣着自己和侯府的关系,醒了酒还是非常嚣张。所以寺里的人暂时没敢动他,只把他安置在了单独的房里,任他谩骂。
季子星手下的人口风严,直到今天下午,侯爷才知道顾征被抓了,便立刻要上门讨要说法。
来势汹汹,挡都挡不住。
掌风躬身站在季子星的身旁,犹豫着道:“大人,顾征乃是和宣平侯府的表亲,和前大理寺卿刘大人也沾亲带故。侯府又深得皇上爱重,若真是要责罚了他,叫他告到皇上那去……”
一般人可承受不起。
昨夜在隔壁房间,季子星已经示意手下对顾征用武,把他揍得鼻青脸肿,伤得不成样子。这要是被捅到皇帝耳朵里,就是一桩动用私刑的案子,季子星才坐上大理寺卿的位置,如果真被有心人利用,就会被牵连。
况且宣平侯府向来名声颇佳,两人真对峙起来,皇帝信谁还真不一定。
掌风是个机灵的,他不仅有功夫,脑子转得也非常快。若不是当初家里太穷,供不起他念书,他现在应当也是个清闲度日的小官了。
他思虑片刻,提出自己的想法:“不如……请大将军把这件事压下来?”
季护龙是镇北大将军,军功在身,权势显赫,可与侯府比肩,掌风想到的确实是绝佳人选。如果季护龙肯出面,这件事还比较容易被摆平。
烛光下的男人轻笑了一声,紧接着空气里就是灼人的沉默。
“用不着。把侯爷请进来。”
沈青山气势汹汹踏进前厅时,季子星不紧不慢抿了一口茶。听见乎乎风声,他掀了一下眼皮,才缓缓把杯子放下,也没有请侯爷喝茶。
沈青山是宣平侯,顾征是他妻子娘家的表侄子,和他算是远房。季子星不声不响把侯爷的表侄给抓了,这口气他无论如何咽不下去。
他年逾五十,两鬓生出华发,非常有侯府气度。两人沉默着坐了一会儿,到底是沈青山先开口了:“季大人,不论怎么说,他都是本侯的侄儿,应该查清楚了再下决断。若他真欲行不轨,企图欺辱良家少女,不用你抓,本侯自会把他送上门!”
季子星昨天已经打点过那家店的所有人,威逼加利诱,让他们彻底闭嘴。他必须要维护住迟惊鹿的名声,不能让她被欺负的事传出去,一个字都不行。
他这事做得干净利落,因此,宣平侯还不知道自己亲爱的侄儿得罪的是镇北大将军的嫡出女儿。
季子星没说话。
沈青山皱眉,这个天子钦点的探花他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才知道他实在太年轻。笑话,一个毛头小子坐上大理寺卿的位置,朝廷实在没人了不成?
他从心里看轻了季子星,便道:“可若是季大人无凭无据,又私下里折腾了顾征……本侯不介意向圣上上书一封,为他讨回公道。”
季子星看了沈青山一眼,全然是上位者的气势。他淡淡道:“本官昨夜缉拿犯人,是亲眼看到顾征违逆对方意愿,强行欺辱。”
想到小丫头身上的红痕,还有她瑟瑟发抖的模样,他的声音更冷了:“大理寺的侍卫皆可做见证。无凭无据?侯爷这话是什么意思……大理寺乃是圣上亲批审案之地,自然秉持公正,不相信我,也该信圣上英明。”
探花果然善于咬文嚼字,一句话把沈青山放在了天子的对立面,激得他站起来:“你……!”
季子星眸光沉沉,再开口时已然没了方才的温柔,变得凌厉无比:“大理寺办案,什么时候轮得到侯府阻拦。上书天子?侯爷若想毁了这百年名声,尽管去试。”
他想着昨晚被揍得出不了声的男子,声音如同鬼魅:“侯爷若铁了心与我作对,那顾征便是送上门来的把柄,我怎么能浪费?”
“他借着侯府名义四处作乱已不是一两天,真追究起来,是顾征连累侯府。侯爷还要救吗?”
沈青山愣住了。季子星说的对,他确实不该救。他虽是侯爷,但一无军功,二无政绩,爵位是袭承来的,能在波云诡谲的朝堂上保全侯府,全靠几代人积攒下来的好名声。
他把名声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顾征自称和侯府关系匪浅,那更好,只要侯府敢轻举妄动,便是纵容包庇侯府子弟欺辱少女的罪过。沈青山突然觉得面前的年轻男人心思又狠又深,并不如他想的那样好对付。
沈青山能倚仗的,不过就是侯爷身份。可季子星不会被他压住。
侯爷缓缓坐下,问道:“季大人又是什么意思呢?”
季子星低低地笑,语调却冰冷:“侯爷您不会出面搅乱此事,除非宣平侯府不想要这个爵位了。”
他看着沈青山的眼神是直直的凌厉:“顾征,交给我。我不会牵连侯府。否则侯爷最好做最坏的打算!”
掌风实在是多虑。季子星用不着去请季护龙,用镇北大将军的的军功压制对方。他是大理寺寺卿,本就可勘察皇族贵胄,有先押后凑的权力。
案子到了他手里,怎么做还不是他说了算?他甚至不用多余的阴暗手段,只要严格走一遍流程,侯府很容易被拉下水。
至少,名声肯定是毁掉了。
名声没了,皇上的爱重也就不再。以后世子能不能袭承爵位,还两说呢。
侯府表亲众多,总有那么些纨绔子弟惹出事的。真查起来,恐怕要引起轩然大波,那他沈青山的爵位能不能保得住,都要看季子星的心情。
这件事从一开始,便是只有侯府来求他的份儿。
细腻的烛光照在白玉般的脸上,年轻男子的轮廓纤长干净,束发的簪带有种逼人的凌厉。沈青山终于意识到,自己惹到的是什么人了。
宣平侯沉默了很久,终于道:“顾征可以给你,但可不可以看在本侯的面子上,对他从轻发落?”
毕竟是妻子的家人,到底也是有感情的。
季子星只回答:“我会按照律法,给他最公正的判决。”
掌风进来的时候,宣平侯已经走了。
季子星问:“小姐醒了没?”
掌风看着远去的侯爷愣神,毕竟是家大业大的侯爷,离去的背影却那样落寞,看着都矮了几分。他回过神来道:“回大人,小姐已经醒了,身体好了不少,正在院子里等您呢。”
季子星的声音变得温暖柔和:“身体不行还到处乱跑,一定是无聊了……我去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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