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源不能用, 对三族任何一族来说都是大问题。
云鹤家主略一思索,就感到兽君永顺这一步棋,走得极为大胆凶险, 可又极为精妙——
毁掉水源, 翼国士兵拖拉不了太久,战力大减。
而且, 水对水族来说影响巨大,会令水国军完全无法入城支援, 可谓卸掉翼国军队的左膀右臂。
在水中下药, 固然会令城中的百姓受到重大影响,可同时也令卧虎城战斗力大涨,攻陷难度暴增。
剩下的兽国激进派官员, 既不需要顾及城中百姓,又有残暴的中.毒大军可以驱使, 简直是占尽了天时地利。
攻城本来就比守城难, 长期地拖下去,绝对是对翼国水国不利。
云鹤家主光是一想, 就感到焦灼。
他冷锐的眸子在一众将领脸上一扫, 最后落到寻瑜脸上。
看着寻瑜, 云鹤家主的脸色略好了几分,还算客气地问他道:“不知道对战局,少君有没有什么见解?”
这段时间下来,寻瑜也在军中积累了一定的威望。
他虽然官衔上是归属于女君朝中的人,但这么长时间里, 他的才能有目共睹。
迎风军和望星军来得稍晚,对寻瑜了解不多。
不过寻瑜发挥的作用,云鹤家的人多半也从鹤梦那里听说过了, 再者他毕竟是女君和大祭司的儿子,总有几分薄面。
且这几个月来,寻瑜的确在进军卧虎城的过程中,发挥了相当的力量,因此云鹤家主对他的才能,也已经有了信任。
寻瑜此刻,像在思索。
他斟酌地道:“我在想,永顺究竟为什么会这样安排卧虎城。
“给普通人大量喂食药物,确实可以在眼下给我们制造相当的麻烦。可是,人口死亡以及民心丧失,会造成的损失也是不可估量的。两相权衡之下,这是一个很不利于长远的选择。
“永顺这个人,虽然表面温和,实则乖戾,但却是个聪明人。
“这样的利弊关系,他不会看不出来。可他似乎丝毫没有考虑卧虎城,乃至兽国的未来。
“我想不通这是为什么。”
云鹤家主冷哼了一声,说:“冷血之人罢了,或许只是任性而为,何必多想。”
寻瑜仍是蹙着眉。
灵瑾望着兄长的神情,也觉得这一点似乎有些奇怪,跟着抿唇思索起来。
这时,云鹤家主却又道:“眼下的要务,是必要取得胜利。比起这些闲暇时才有空想的,少君对如何安排战术,可有什么想法没有?”
云鹤世家一大群将领沉静的眸子,齐刷刷看向寻瑜。
家主对寻瑜的态度,已经算难得的耐心礼遇了。
寻瑜一顿。
他也知道云鹤世家的人在军事上偏向实际,比较直接。
他暂且收敛起自己的想法,只说他们关注的内容,道:“我认为,家主大人说得不错,进攻卧虎城,势必要速战速决。
“不过,我认为,单纯以攻下整座卧虎城为目标,实属下策。
“兽国秘药效果强大,一个服了药的普通兽族,可能就能抵得过数个训练有素的士兵。更何况,按照我们捉到的从卧虎城逃出来的人所言,卧虎城中还有不少被喂了药的、修为高神的兽族官员。
“这些人是永顺近期才专门从兽宫中放出来,显然是早有准备,一定会极其难对付。
“这里毕竟是兽国,是兽君的大本营。而我们三军虽然人数不少,但后续援助和补给十分困难,与这样的对手正面为敌,势必艰险。极有可能损失巨大不说,一旦失误,说不定会反被对方拖入绝境。
“所以,我想,我们效率最高的方法,应该是擒贼先擒王——先抓住永顺,借以控制住卧虎城的局面,再掌握主动权。
“我建议,先佯攻,以大军将最危险的敌人都吸引到远处,拖住他们。再派一支精英队伍进入兽宫,直接控制住永顺。”
寻瑜将计策说出来后,在座的将领都交头接耳地讨论起来。
中.毒兽族最大的缺点,无疑就是理智丧失后,会失去大半思考能力。
佯攻这样的策略,对这些兽族来说,是最容易奏效的。
因为他们难以分辨对手的真意,很容易被激怒,即使陷入圈套后感到不对了,也因为狂躁,很难脱困。
众人商量片刻后,似乎大致认为此计可行。
但这时,一位鹤族将领问:“可是,单独前往兽宫的那支队伍,应该派谁去?”
此问一出,会议安静片刻。
进攻卧虎城,对所有人来说,都必定艰难。
但是,要潜入有那个永顺所在兽宫,无疑是最为凶险的任务。
谁也不知道兽君永顺会在兽宫中设下什么可怕的局阵。
以永顺心思之缜密,说不定兽宫内,才是他苦心布局的天罗地网。
此时,却见灵瑾站了起来,主动出声道:“我去。”
她身材娇小,气质却清正坚定。
仿若白雪落在青山上。
不等其他人反应,灵瑾已经自荐说:“我原形比较小,不引人注意,更容易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进去,如果遇到什么突发状况,也更有可能逃离。
“我个人战斗能力不弱,优点是敏捷和灵活。而且小型翼族作为弓兵参战的时间还很短,兽宫的士兵长期以来都待在卧虎城,应该缺乏与小型翼族作战的经验,这一点也能有优势。
“无论是原形还是个体能力,我应该都是最合适的。”
灵瑾说完后,众人都寂静地注视着她。
云鹤世家的总体态度,对小型翼族一向比较复杂,而对灵瑾,更是尤其如此。
不过眼下,他们却不得不承认,灵瑾是最可靠的人选。
家主定定地看了灵瑾一会儿。
最后,他没有说别的话,只问:“你需要带多少人?”
“人多反而不易。”
灵瑾想了想,回答。
“潜入兽宫,只需要我,再加上我信任的几位小型翼族作为团队即可。
“不过,我还需要两千人作为后备,守在兽宫四面,把守入口,作为接应。他们羽毛颜色最好有利于掩藏,另外,射艺要出色。
“最后……”
灵瑾停顿了一下,道:“我想带上安念。他对兽宫结构了解,应该会是个不错的领路人。而且,我想,他或许会想亲自与兽君‘谈一谈’。”
云鹤家主在灵瑾提前两个条件时,并没有什么太大反应,应该是算默许了。
不过,当灵瑾说到安念说,他的白眉略上扬了扬,好像有所迟疑。
安念毕竟是兽族的人,他有可能是个不稳定因素。
云鹤家主看了看灵瑾坚韧的神情,又环顾了一下周围的其他人。
大概是因为来卧虎城的一路上,安念确实为他们提供了不少安全的路线,总得而言,众人对安念持信任态度的居多。
于是,云鹤家主也点了头,说:“可以。”
当晚,灵瑾开始做潜入兽宫的准备。
她坐在营地临时搭建的主将帐篷外,将机关弓压在腿上,精心调整着弓的握革。
她将朴素但是结实的新革一圈一圈缠在握把上,生怕略差一点,就会影响发挥。
忽然,她感到有个修为强大的人静静地走到她身后。
灵瑾一向机警,立刻就回过了头。
只见她身后,是白发白眉、神情严厉的云鹤家主。
他已经是个老人了,但身形依旧如苍竹般板正,脸上没有任何认输的气色。
他走到灵瑾面前,也并不示弱,只是将手中的东西递给她,道:“去兽宫的时候,你带上这个。”
灵瑾一眼认出,他是特意将碎天弓拿过来了。
灵瑾看到碎天弓,面色一凝,说:“……即使我不一定用得了吗?”
云鹤家主道:“当初结契仪式的时候,你也是在龙神几乎无法战胜的最紧要关头,才爆发出的潜力。
“进入兽宫,必然又会是苦战。
“说不定你又会有能够使用的契机。
“如果你到了走投无路、不得不使用碎天弓的地步,你就朝天打个信号,我会带所有翼族士兵起飞。
“到时候,你就用碎天弓,直接从空中射向陆地,毁掉整座卧虎城。事情到那个地步,也只能这样做了。”
灵瑾一愣。
老人显然没有给她选择的余地,这是命令,而不是与她商议。
灵瑾虽然已是大将,但作为下属,也只得服从军令。
她伸出双手,接过碎天弓。
神弓的重量落在掌心上,沉甸甸的。
灵瑾犹豫了一下,问:“如果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我仍然无法使用碎天弓呢?”
云鹤家主神情未动,只道:“那就尽你一切能力,毁掉碎天弓。宁可自己不用,也决不能让它落到敌人手上。明白了吗?”
灵瑾微一沉凝,颔首应下:“明白了。”
老人没有再与她说话,只是用一种沉重的视线,凝视了她一会儿。
有一瞬间,灵瑾感觉,老人不是在看她,而是在透过她,在看什么人。
灵瑾忽然想起,她的父亲死后,她其实是这个世界上,老人唯一一个直系后代。
不过他们祖孙二人,本来就不是什么融洽的关系。
直到最后,云鹤家主也没对她说哪怕一句有温情的话。
他只是静静地背过身去,张开宽大的鹤族双翼。
家主即使已经是个老人了,翅膀却仍然苍劲有力。
他略一纵风,便飞走了。
灵瑾捧着碎天弓,遥望老人的背影,却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夜还未深。
现在形势紧张,因为没有水源,翼族并没有时间准备太久,可灵瑾今夜却难有休息的心思。
她观察了一下月亮的位置,估计兄长还没睡,便带着碎天弓,去了寻瑜所在的军帐。
寻瑜点着一盏暗灯,正在飞快地挥笔书写着什么,大约还在精细进攻兽宫的计划。
他听到灵瑾进来,便抬眸看她。
看见妹妹手上拿的东西,寻瑜一怔,道:“云鹤家主让你带上碎天弓?”
“嗯。”
灵瑾点头。
“给我看看。”
寻瑜向灵瑾伸出手,灵瑾便将碎天弓递给他。
寻瑜端着碎天弓打量。
这时,弓灵其实就站在灵瑾身后。
他双手环胸,浮在空中,居高临下地端详寻瑜。
忽然,寻瑜抬起头,往弓灵所在的方向看去。
弓灵猝不及防地与寻瑜的凤目对上视线,略微一怔,似乎吓了一跳。
寻瑜却指了指弓灵所在的位置,问妹妹:“你之前说的弓灵,是不是在那里?”
“嗯。”
灵瑾亦是惊讶。
“哥哥怎么知道?”
寻瑜说:“我看到你眼角余光的弧度瞥了那个位置好几次,不太难猜。”
寻瑜瞥着弓灵所在的位置,似乎在试探自己是否能看到碎天弓的弓灵。
结果应该是看不到的。
但寻瑜的视线太过锐利,倒让弓灵难得的生出了一丝戒备感,也对寻瑜这个人,忽然有些另眼相看。
而此刻,灵瑾却有些心不在焉。
她乖巧地坐到寻瑜对面,不自觉地将衣摆理得平整,微微低头,口中却出神地问:“哥哥,如果是你,你能用碎天弓的话,会用吗?”
这是灵瑾第二次问他这个问题了。
上一次的时候,因为中毒的关系,寻瑜没能好好回答。
但这一次,他略微思索,便回答她:“我会用。”
灵瑾抬头看向兄长,神情有些意外。
她原本以为,兄长虽然面上孤傲,但实际上内心比谁都温柔,不一定会果断做决定。
在摇晃的灯火下,兄长俊美的面颊忽明忽暗,挺拔的鼻梁被勾勒出立体的阴影。
但接下来,只听寻瑜继续说:“不过,用碎天弓是一回事,将碎天弓用在人身上,又是另外一回事。
“如果我持有碎天弓的话,不会轻易将它的力量用在人上。
“只要还有转机和悬念,我会愿意多给对手一些机会。比如提醒普通人提前躲藏,比如多次进行提醒威吓……总之,一定会有很多办法,没必要一口气就动用最大的杀机。
“但如果真的到了难以抉择的最后关头……
“我会使用。
“我会优先保全自己,毕竟唯有保护了自己和想要保护的人,才会有未来。
“而且,有时候,你必须要让对手相信你真的会使用这种伤害很大的武器,他们才会让你有不真正使用的可能性。
“如果你让他们看出你犹豫不决,那威慑是无效的,他们只会有恃无恐。”
灵瑾一向很信任兄长的头脑,听了兄长的话,她仿佛有所思考。
但接着,兄长抬起手,伸过来摸了摸她的头顶。
“不过,”
寻瑜说,
“最终要怎么做,还是要看你自己的想法。”
“神女将碎天弓借给你,想来一定是信任你的判断。”
“说实话,我也相信你的判断。”
“你很聪慧,又有一颗真诚正直的心,还有比寻常人更为敏锐的直觉。我觉得,你凭你自己,就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哥哥……”
听了寻瑜的话,灵瑾莫名有些感动。
她能感觉到,兄长能理解她,而且他是站在她这边的。
她挪了挪自己的位置,然后一头扑到兄长怀里,抱住他的腰。
寻瑜轻轻抚着她的长发。
两人既没有接吻,也没有互诉情话。
但他们光是这样相拥,似乎就能从彼此身上获得无穷的力量。
这是一种无声的支持和抚.慰。
寻瑜将妹妹的脑袋轻压在自己胸口。
他缓缓地说:“等攻城的日子到了,我也会带领一支军队,凤凰比较显眼,吸引敌人很合适。虽然不能和你一直在一起,但飞在高空的时候,我会始终注意你的方向。如果你需要我的帮助,我就过去找你。”
说到这里,寻瑜一顿,似乎觉得应该想个方法,来建立他与妹妹之间的联系。
他思索片刻,张开翅膀,想给灵瑾拔羽毛。
灵瑾见状,不禁“噗嗤”一笑。
灵瑾很少这样笑,但她笑起来的时候,像雪中开放的绒花,格外惹人怜爱。
寻瑜微微一滞。
灵瑾按住兄长的手,认真道:“哥哥你别拔了,再拔下去,你翅膀上的羽毛真的都要拔给我了。
“别担心,你以前拔给我的羽毛,我带了几根在身上,当作护身符用的。”
寻瑜听到这里,倒是略显错愕。
“你带了我的羽毛……在身上?”
“对。”
灵瑾乌亮的眼眸看着寻瑜,似乎并未感到有什么不对。
“难得兄长送给我的,不带在身上,多可惜啊。”
寻瑜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
尽管他送了羽毛,送就送了,也没想太多后续,但灵瑾这样做,还是令他怔愣片刻。
过了一会儿,寻瑜耳尖微微红了。
他移开视线,貌似不在意地道:“……随你,带了正好。”
“嗯。”
灵瑾点点头。
然后,她又问:“对了,哥哥,关于攻城,你觉得有没有什么要注意的地方?在与其他人说之前,我们可以先讨论一下。”
“……我也正要和你说这个。”
寻瑜定了定,回过神。
他翻开之前书写的纸页,很显然,灵瑾进来时,他正在考虑的就是这件事。
寻瑜说:“我感觉,如果要解决兽国,势必要达成三个目标……”
这一日,灵瑾与兄长讨论到深夜。
她将兄长所说的话,基本都记了下来。
所以当灵瑾带着碎天弓回去的时候,她已经安心了许多。
不过,碎天弓冷锐的目光始终盯着寻瑜居住的军帐,看上去对他多有注意。
许久,弓灵忽然开口道:“你那个兄长,头脑很清楚,似乎还挺不得了的。”
灵瑾诧异地看了弓灵一眼。
这还是第一次,她听到弓灵这么直白地夸赞别人,他平时都只会用“凡族”“哼,凡族”之类的措辞。
弓灵并没有详细解释的意思。
不过,灵瑾却浅浅地笑了一下。
“当然了。”
她语调平静,神情却隐约有点开心。
“他是我从小引以为傲的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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