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娇娇所在的幻境中, 厉鬼打算同归于尽，她周身的怨毒鬼气瞬间暴涨，实力骤然翻倍。

    而幻境之外舒适温暖的大礼堂内, 祁临渊正在对顾云岑解释, 说他此时看到的和殷娇娇正在经历的，其实都是幻境，都是虚假的。哪怕殷娇娇在里面受了重伤或者丢失了性命，只要离开了幻境, 一切就都好了。

    “放心，每个考生进入幻境前是什么样，出来后就是什么样。”

    顾云岑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沉凉的目光始终没有从那枚属于殷娇娇的水镜上挪开。

    也许连他自己都不清楚，刚刚那一瞬间流露出的怒气和冷意有几分真几分假。倒是他的指间有一点银色流光倏尔划过，昭示着一向随主人心意的流光弦曾经悄然出现, 蓄势待发, 旋即又无声无息地再次隐没。

    一旁的祁临渊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 他此时正琢磨着要不要再说些什么，用来继续安慰身边的顾总。

    不是他忽然化身为善解人意的知心暖男，而是因为这位顾先生在心情不好的时候, 周身的气势太过冷肃，竟然给他带来了不小的压力。让他再次感受到了幼时偷玩逃课后面对严厉师长时的局促忐忑。

    “不愧是白手起家年纪轻轻就赚到这么多钱的顾先生，”祁临渊晃神暗叹，“厉害的人物到哪里都厉害, 哪怕他不能修炼。”

    就在祁临渊试图寻找一个比较轻松的话题时, 又有一枚悬浮在礼堂半空中的水镜变得暗淡了，这说明这面水镜所代表的的那名考生考核失败了。

    这不是场内第一枚暗淡下来的水镜，但却得到了祁临渊的额外关注, 甚至连顾云岑都分出了一点注意力。因为，这面幻境水镜是属于殷娇娇的同组考生陆达的，他和殷娇娇面对的考题都是幻境《临湖别墅》。

    “这是三十九号考生陆达，”祁临渊望着那枚暗淡下来的水镜，见幻境里面的陆达被厉鬼杀死后又被厉鬼吞噬，遗憾地摇了摇头，“这小子是鹿族灵修，性格挺好，喜欢交朋友，但也是因为这种格外心软友善的性格，才不适合加入行动队。”

    顾云岑见水镜中的殷娇娇已经在战斗中渐渐处于上风，便有心情和祁临渊搭话了，于是随口问道：

    “这个三十九号考生已经被厉鬼吞噬了，那他现在被平安传送出幻境了吗？”

    “嗯，陆达肯定已经离开幻境了。不过他现在还不能离开考场，得等同组的另外三名考生全部结束考核了，然后才会被统一传送到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礼堂中。到时候，成功通过测试的考生可以当场领取执法资格证书，以及我们行动队的聘请函。”

    顾云岑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什么，注意力又转回到了殷娇娇的水镜上。

    这时的殷娇娇已经彻底占了上风。并且，果然如她之前所提醒的那样，那幢临湖别墅已经被毁得差不多了，而悠悠转醒的李文旭夫妇则瑟瑟发抖地躲在一张实木餐桌下面。

    “哎呦，这个狐族殷娇娇的实战能力挺强呀，不过，她把雇主的别墅毁得这么彻底，算是减分项？”

    顾云岑和祁临渊的身后，一名刚坐下没多久的行动队队员同身边的伙伴低声说道。

    他的同伴先是忍不住笑了一下，而后才对晚到的圆脸同伴解释道：“这可不是减分项，说不定还要给她加分呢。”

    “为什么呀，上次我一时没有控制住脾气，不小心引雷劈坏了公园里的两棵大树，就被领导批评教育了，说下次再犯就要罚款了。怎么四十一号的殷娇娇就要被加分呢？”

    另一名队员打趣道：“大概是因为颜值。”

    圆脸队员翻了个白眼，无视了损友的“人身攻击”，继续“抗议”不公平待遇。

    “可别跟我说这种毁坏是必要的。你们看看，有好几次她是可以利落杀死厉鬼的，但都手下留情了。而且，明明是可以在客厅里解决的战斗，她竟然和厉鬼从一楼打到了三楼，又从阁楼跑到了地下室，这简直就是在肆无忌惮地拆房子呀。

    “唉，这要是真实战斗……啧，万一这别墅主人向监察室投诉了，祁队是不是还得捏着鼻子交罚款？然后哩，接下来的一个月，咱们队长肯定就变得抠抠搜搜的了，谁也别想在食堂里找到一点儿肉末。”

    被吐槽的的祁临渊回头瞪了一眼唠唠叨叨的队员，冷笑道：

    “看你的脸圆的，今天的体能训练完成了吗？让你读的书都读了吗？思想汇报写满一万字了吗？就知道盯着食堂的肉，你要是有人家殷娇娇那么省心懂事，我让食堂天天做大餐，呵！”

    圆脸队员平日里和祁临渊混熟了，并不怕这位外冷内热的大队长，否则也不会坐在祁临渊背后故意打趣他。此时听到自家队长的威胁，先是缩了缩胖脖子，随后又听祁临渊表扬那个打架等于烧钱的殷娇娇，不禁惊奇不已。

    祁临渊哼笑道：

    “人家殷娇娇在开始行动前就把事情想周全了，特意让李文旭夫妇签署了免责声明和许可条约。所以，哪怕之后这对夫妇真的投诉了，咱们也有正当说法。哼，你上次引雷劈坏大树的时候，跟人家公园管理方提前谈妥了吗？”

    “免责声明？”圆脸队员有些傻眼。

    他身边的同伴立刻给他讲了殷娇娇之前的操作。

    “原来还能这样，可是……队长，这会不会有威逼利诱的嫌疑啊。”

    圆脸队员皱了皱眉，迟疑问道：

    “殷娇娇现在可以仗着雇主害怕，就让他签署免责声明，那将来……会不会有谁仗着一身本领，让求助的普通人签署转让财产之类的文件？当然，我不是说殷娇娇会这么干，但是，祁队，如果这是加分项的话，会不会起到不好的引导作用？”

    “也不是签了免责声明就可以后顾无忧的，”祁临渊摇了摇头，而后又说道，“行，看来一万字的思想汇报没有白写，你小子最近有进步了，懂得认真思考一些问题了。不错不错，值得表扬，再接再厉。”

    圆脸队员听到祁临渊的肯定，忍不住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但眼神中却依旧透着淡淡的不解和担忧。

    见状，祁临渊欣慰地笑了笑，又继续解释道：

    “像殷娇娇的这种做法，自然是有约束条件的。如果她敢仗着免责声明就故意破坏这幢临湖别墅，那事后该怎么罚就怎么罚，更别提什么加分项了。所以，判断对错的关键在于，殷娇娇是否有实力在小范围内解决女鬼，或者，殷娇娇是否因为个人的喜恶而故意加大李文旭夫妇的损失。”

    说到这里，祁临渊停顿了一下。他瞧着面露恍然的几名队员，又看了一眼身旁的顾云岑，只犹豫了片刻，就继续说了下去。

    这次不是给队员们解惑了，而是在向不了解内情的顾云岑说明情况。

    “个人喜恶这个问题，其实也是考核的关键点之一。李文旭的案子，从法律层面来看，他确实没有犯罪。

    “张语晴落水身亡的那一晚，正好撞见了李文旭和孟欣兰的奸情，张语晴气愤之下冒雨离开别墅，之后就被淹死了。作为丈夫，李文旭顺利继承了张家所有的家产，又和孟欣兰搬进了张家的临湖别墅……

    “从道德层面来讲，很多知情人都在谴责李文旭和孟欣兰，所以，难免有考生想要借机教训教训李文旭夫妇，甚至可能纵容厉鬼伤害李文旭和孟欣兰。

    “如果考生只是普通的修炼者，遇到临湖别墅的闹鬼事件时，自然可以选择袖手旁观甚至幸灾乐祸。可是一旦成为行动队的队员，就必须以救人为主，不能再意气用事。”

    顾云岑感受到了祁临渊的好意，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水镜里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并且胜负已分，他眉目间的神色便渐渐温和了下来，还换了个比较放松的坐姿。

    这时，那名圆脸队员忽然轻“咦”了一声，他指着殷娇娇的水镜飞快说道：

    “快看，原来她打算封印这个厉鬼呀。啊，怪不得她刚刚打斗的时候，有好几次都不下杀手，原来是打着封印的主意吗？可是，这厉鬼已经杀过人并吞噬过同类的魂魄了，是净化不了的，何必要用封印这种麻烦的手段。”

    另一名队员则说道：“不管怎么说，封印厉鬼也是一个不错的解决问题的方式。而且这样一来，殷娇娇毁了一幢别墅的事就有理有据了。她并不是故意的，因为以她现在的实力，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队长，这样一来，殷娇娇之前签订免责声明的行为，是不是就算是加分项了？”

    之前还很有谈兴的祁临渊此刻没有立刻回答队员的疑问，他紧紧盯着水镜中的殷娇娇，眼中浮现一抹期待之色。

    “队长？”圆脸队员喊了一声。

    “嗯？啊，对，是加分项。你们等等，先别说话，我要看看殷娇娇封印厉鬼的目的。也许，嘿嘿，她会找出《临湖别墅》这个新幻境中的隐藏加分项。”

    “啊？隐藏加分项？”

    “据说是附加题……”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礼堂内的许多修炼者都在格外关注殷娇娇的表现。

    幻境中，殷娇娇扒拉下头发上的碎石子，又一脚踹飞挡路的石膏板，拎着一张颜色漆黑的封印符走到李文旭和孟欣兰的面前。

    “你们出来，厉鬼已经被我封印了，之后不会再找你们复仇了。”

    “封印？”李文旭搀着孟欣兰从桌子下面钻了出来，对殷娇娇手中那枚透漏着阴森不详气息的封印符露出了恐惧厌恶之色，“大师，封印之后，就可以彻底消灭这厉鬼了吗？那、那她以后就不能再来找我了，是吗？”

    殷娇娇轻轻弹了弹手中的封印符，对着面色发青的李文旭夫妇笑了笑，模棱两可地说道：

    “是的，被封印的厉鬼是可以被彻底消灭的，你们不用担心她再半夜拜访了。好了，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你们记得把尾款打到指定的账号上。对了，记得给我个好评哟。”

    当着殷娇娇的面，特别是见识过这位殷大师比哈奇士还强大的拆家本领后，李文旭和孟欣兰哪里敢直接得罪她，都连连点头，还说了不少感激的好话。

    尤其是李文旭，态度放得格外低，近乎谦卑。对于他这样的男人来说，能屈能伸趋利避害已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了。

    殷娇娇急着返回考试地点交差，况且，她还有一些疑惑要解开，就果断地拒绝了李文旭夫妇的挽留和邀请，迅速离开了已经成为一片废墟的临湖别墅。

    但实际上，消失在李文旭夫妇视线中的殷娇娇并没有真的远离这片区域。

    她掏出小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和妆容后，就立刻按照考题资料上提供的线索，找到了张语晴落水身亡的地点，紧接着便开始在地面上刻画起阵法来。

    在这里，殷娇娇展示了她扎实的阵法理论知识和不弱的布阵天赋，又给自己赢得了加分。当然，这是她目前不知道，她现在布下阵法的唯一目的，是要审问那个被封印的厉鬼。

    “你是谁？”

    “我是张语晴……”

    “不，你不是张语晴。”

    “我就是张语晴啊，”别困在阵法中央的厉鬼忽然情绪激动地嚷道，“我就是张语晴！你凭什么说我不是她？啊啊啊——你阻止我亲手报仇，现在还要否认我的身份吗？我要诅咒你！我要诅咒——呜呜呜——”

    殷娇娇直接了当地封了厉鬼的嘴，然后迅速启动阵法。

    半个小时后，殷娇娇再次询问魂体已然虚弱不稳的厉鬼，这次，她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也就是说，你其实是这湖中的水鬼，一直被困在此处不能离开，哪怕是找了替死鬼，也不得解脱？”

    “对，我、我已经在这里很多年了……”

    水鬼此时恨不得立刻魂飞魄散，也不愿意再被阵法折磨了，便断断续续地把真相和盘托出。

    “有天晚上，嗯，我不记得具体日子了，水中有个声音告诉我，只要我按照珠子里的秘法修炼，我就能摆脱这种束缚。我一开始没有信，我知道那个声音没怀好意，但、但我真的太想离开这里了，也太冷了，呜呜呜——

    “我没忍住，就按照那个珠子里的秘法修炼，试着吞噬了一个飘荡到湖面上的灵魂。然后、然后发现，那个秘法是真的，我确实暂时成为了那个灵魂。

    “真的，太神奇了，我有对方的记忆，有她的情感，我觉得我就是对方。最重要的是，我能感受到和那个灵魂有因果的活人，并且还能顺着那些因果线去找到他们……”

    “所以，你去找了？”殷娇娇挑眉问道。

    “是……我去找了，仙师，我一开始真的没有恶意的，我、我就是被困在这里太久了，又好冷……我一发现有离开湖里的机会，就、我太高兴了！哪怕这个机会是暂时，我也太高兴了！

    “呜呜呜，我吃掉了那个灵魂，就只能去找和那个灵魂有关的活人，我每天晚上都出去，看什么都新鲜……但很快，我就发现我不止冷，还太饿了，只要出去一趟，我就饿得不行……天师，我一开始没想吃人的，真的，可我太饿了，饿糊涂了。等清醒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变成了厉鬼……”

    “你杀了人，就没有像我这样的修行者来收拾你吗？”

    殷娇娇眯了眯眼睛，心想这韶城的协管署行动队好像有些不给力。不过，她转而一想，自己一个江城的考生，都要被派到韶城来出差，可见韶城这边有些问题。

    礼堂上，有韶城协管署的评审员叹了一口气，暗道临湖别墅这个案子其实挺典型的。这个厉鬼的实力并不是非常强大，但她修炼的秘法却很有迷惑性，完全骗过了当初的办案队员。要不是后来遇到偶然来韶城办事的顾宗主……

    同一时间，幻境中的女鬼也对殷娇娇坦白道：

    “我修炼那个秘法后，可以完全伪装成我被吞噬的那个灵魂。不，也不是伪装，天师，其实我也很害怕，因为我一旦离开这片湖泊去找人，就会会把自己当成对方。

    “也只有这样，我才能找到对方的亲朋好友或者仇人，然后吃掉他们。等我把那些人都吃了，我就能恢复清醒了，但我也会被再一次困在湖中……秘法上说，只要我再变得强大一些，就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殷娇娇皱了皱眉：“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你之前没有碰到过修行者吗？你的实力又不是特别强，他们为什么不消灭了你。”

    “没有，没有，天师，我以前都是直接吞噬魂魄的，然后变成他们去吃人，从来没有和厉害的修行者见过面，也没有谁来找我麻烦。只有这次、这次……呜呜呜……”

    虽然水鬼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殷娇娇倒是有了些猜测。

    她想，这水鬼去杀人的时候，几乎是等于完全变成了另一个灵魂。因此，等她杀人离开后，即便有协管署行动队的队员去调查，探测到的残余气息也该是被吞噬的灵魂的。那样一来，确实就无法抓到真正的罪魁祸首了。

    这时，被困在阵法中心的水鬼突兀地止住了哭声，因为她猛然发现自己的魂魄几乎已经透明了，似乎下一秒就会真正的魂飞魄散，不由得一脸哀求地望着抱臂而立的殷娇娇。

    殷娇娇瞥了一眼凄凄惨惨的水鬼，又暗自思忖：

    “之前在别墅里接触这个水鬼的时候，我能感受到她对李文旭夫妇真切的恨意，甚至还有同归于尽的决心，那是做不了假的，可见那个秘法在伪装方面的厉害之处。当然，缺点也同样不少……不过，这个秘法听起来怎么有种熟悉感，我在哪里听过类似的吗？”

    水鬼见殷娇娇不理会她，又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殷娇娇不耐烦地揉了揉耳朵，冷声道：

    “我再和你确认一遍，你诱惑张语晴落水后，就吞噬了她的灵魂，然后暂时变成了她，又借着她身上的因果，找到了李文旭和孟欣兰，对不对？”

    “是的，我错了，天师，我错了，求你放我一次，我真的只是太想离开这里了，我……”

    女鬼伏地求饶，却没有否认她主动诱惑张语晴落水这件事。殷娇娇眼中划过一抹了然，觉得自己果然明察秋毫、严谨细致还特别的聪明伶俐，一下子就抓住了整件事中的真正不妥之处，继而发现了被隐藏的真相。

    ——*——

    当殷娇娇急匆匆地返回江城的分组考场时，一开始并没有看到同组的考生。

    只是，当她触碰到“提交结果并结束考核”的灵力玉牌后，眼前的一切就忽然如同水墨画般缓缓晕染开，而陆达、艾澜和徐毅然的身影也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与此同时，殷娇娇只觉得脑海中响起一声悠远浑厚的钟声，好似在呼唤谁抓紧清醒过来、

    “这好听的钟声在呼唤谁呢？”

    被呼唤的迷途者慢慢睁开双眼，茫然褪去，眼前还是那个熟悉的小木屋，她手中正拿着那个刚刚开启的资料袋。

    “原来，我一直在幻境中……”

    殷娇娇推门而出，就看到同组的另外三名考生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显然，这三人都比她提前一步走出了幻境。

    只是，还不等她出声打招呼，一向自来熟的陆达就兴冲冲地扬了扬手，大声问道：

    “殷娇娇，你到底怎么发现那个张语晴是假的呀？她那样恨李文旭夫妇，都恨得甘愿同归于尽了，不说她是张语晴本鬼，我都不相信！哎呀，你为什么会怀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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