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了片刻后, 祁临渊祁大队长猛地搓了一下自己那张风吹雨淋后略显粗糙的硬汉脸。他有些牙疼地环视了一遍坐在后排的一众队员们，最后，他的深沉目光落在了圆脸队员身上：

    “你, 张超, 就是你，现在交给你一个任务，等殷娇娇入队了，你负责带她。一个月, 我要你帮她改掉这种看脸断案的破毛病。”

    “啥？”胖乎乎的圆脸张超惊得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而后立刻苦着脸推脱，“祁老大, 你这不是难为我吗？狐狸精们的这套看脸逻辑都传承了多少年了？那是说改就改的吗？而且你挑选我来做这件事，这不是增加难度吗？队长，你得找个好看的, 比如顾总这种程度的, 才能事半功倍。”

    “别啰嗦, 这是任务，必须完成。”

    “队长……”

    张超还要说什么，就听水镜中的另一名考生徐毅然轻嗤一声, 紧接着，他语气凉凉地嘲讽道：

    “殷娇娇，你就悟出来了这个？你这明明是误打误撞。你不知道什么是真心相爱相濡以沫吗？不知道什么是深刻感情难舍难断吗？因为配偶的外表变得不好看了，就可以理所当然地嫌弃了？呵, 你以为谁都是没心没肺的狐狸精吗？说变心就变心, 要多渣就有多渣。”

    此时的殷娇娇正挺胸昂首等着被表扬被肯定呢，忽然就被泼了一盆冷水，顿时就觉得自己好讨厌这个古怪态度的徐毅然, 便立刻反驳道：

    “我才不是误打误撞呢，我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虽然我更注重外在美，但我也不会忽视内在美。比如，我喜欢的顾先生就是一个哪哪儿都好的男人，对于他……

    “我、我敢保证，哪怕他以后变老变丑了一小点点，我也会继续喜欢他的。但是，这个李文旭在失去了好看的外表后，他还有内在美吗？哼，他要是有内在美，你怎么把他揍瘫痪了？”

    徐毅然噎了一下，他确实说不出李文旭这样的凤凰渣男有内在美这种话。

    可……这根本不是一回事！他们旁观者清，认清了李文旭不值得爱，可曾经的张语晴那么深情，又和李文旭做了八年夫妻，怎么会没有深厚感情？

    殷娇娇见徐毅然一脸的不服气，担心他继续找茬影响自己在领导和同事心中的好形象，立刻拉着一旁的艾澜问道：

    “艾澜，我问你，作为一个漂亮有钱又独立的女性，你会为了一个中年发福还出轨的男人失魂落魄甚至丢掉性命吗？”

    艾澜沉默了一下。她知道殷娇娇的推测过程有问题，可是面对这个被单独拎出来的问题，艾澜是无法违心点头的。她抱歉地看了一眼徐毅然，诚实答道：

    “如果是我，别说冲进雨里离开了，不把李文旭和孟欣兰一刀一个捅穿了再拍进湖里，都是好修养了。”

    得到了艾澜的支持，殷娇娇立刻朝着徐毅然得意地挑了挑眉，表情有些小嚣张。只是，她的模样生得好，又有一双妩媚的狐狸眼，所以这挑眉斜觑的动作就显得有些娇，有些无意间勾人心弦的风流暧昧。

    见状，徐毅然再次露出了警惕之色，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声指出了另一个漏洞：

    “殷娇娇，那水鬼根本离不开湖畔，她是怎么迷惑当时在别墅里的张语晴的？只有张语晴主动去了湖边，水鬼才有机会害死她。所以，这里面有个非常明显的先后顺序问题，你不要无视了。”

    殷娇娇鼓了鼓脸，放缓了语气慢吞吞地解释道：

    “我没有无视呀，我审问过水鬼之后，就知道我的推理有了一个小小的差错，可我确实按照自己的想法找到了真相呀。

    “而且，不到最后一刻，我都是一直用怀疑的态度看待我的每个猜测的，并会随时做出调整。我刚刚说了那么多，就是在如实地讲述我的思考过程，好给其他队友做个参考。”

    徐毅然见殷娇娇放软了态度又承认犯了错，心中有些痛快，便立刻紧盯着她追问道：

    “所以，你承认张语晴是因为被渣男伤害了，所以才情绪失控跑去湖边的？你承认……不是哪段感情都能说断就断的，除非她一开始就没有真心。”

    殷娇娇眉头一蹙，毫不退缩地回视徐毅然，扬声道：

    “我只承认是出了一些小差错，可没说自己从头到尾都想错了。之前我审问水鬼的时候，因为赶时间完成考核任务，就没有细问某些经过。但我也可以推测出来，水鬼蛊惑张语晴这件事，并不是一次成功的。

    “在那晚之前，去湖边散步的张语晴就已经被水鬼蛊惑多次了。也就是说，诱因早就存在张语晴的心中了，只要有个导火索，张语晴就会迷迷糊糊地跑去湖边。说白了，还是鬼迷心窍。”

    徐毅然扯了扯嘴角，对殷娇娇的推测不置可否。

    殷娇娇哼了哼，转身对水镜中的评审员黄长老询问道：

    “黄评审员，我想问一问，在真实的《临湖别墅》案件中，那个水鬼是不是曾经多次蛊惑靠近湖边的张语晴，但一直没成功，直到下暴雨的那一晚，她才抓紧机会趁虚而入的？”

    黄长老目光复杂地瞧着水镜对面一脸自信的殷娇娇，缓缓地点了点头：

    “是的，你猜对了。那个水鬼曾经交代过这一点，她之前都是直接吞噬飘荡到湖面上的灵魂的，而张语晴是她吃掉的第一个被她骗进湖中的活人的灵魂。为了彻底迷惑张语晴的心智，水鬼确实花费了不短的时间。”

    殷娇娇见黄评审员当众肯定自己，不由得眉开眼笑。要不是为了维持自身的可靠稳重职场形象，她现在都想跳到梧桐树上掐着腰并且眼神睥睨地俯视徐毅然了。

    “我就说嘛，如果那个水鬼真的那么厉害，蛊惑一次就能把活人骗进水中，那韶城早就乱套了。湖边清幽，却不是人迹罕见，每天还是会有不少普通人类路过那里的。那些人也不是个个都开心快乐的，其中肯定有伤心低落的，然而却唯有一个张语晴出事了。这就说明，水鬼的能力是受限制的，她不能任意胡闹。”

    徐毅然见殷娇娇又恢复了眉飞色舞的嘚瑟模样，脸色就黑了下来。

    他还想再质问殷娇娇几句，可中枢考区的评审员已经再次证实的殷娇娇的想法，不论如何，殷娇娇确实成功发现了隐藏真相。

    徐毅然不想让自己变成那种胡搅蛮缠的挑衅者，便十分不甘地闭上嘴，又扭过头不看殷娇娇，浑身上下都写着“眼不见心不烦”六个字。

    只是，徐毅然这边偃旗息鼓了，而自觉无端被敌视了的殷娇娇则不高兴了。

    她本来可以快快乐乐地享受着自己的高光时刻的，接受大家的祝福恭喜，畅想以后的甜蜜约会，一切都很完美。偏偏这个徐毅然跳了出来对她冷嘲热讽，实在是太扫兴了。

    殷娇娇想，自己是个大度的狐狸。如果徐毅然只是单纯地不赞同自己的破案逻辑，客客气气不带个人偏见地向自己提问，那她肯定不会感到不愉快的。

    可这个“渣男劲敌”徐毅然显然对她心存不满。他就是故意给自己找茬的，还企图在她的未来领导和同事面前抹黑狐狸精的美好聪慧形象，简直欺狐太甚，必须要反击回来。

    “如果这里不是直播现场的话……”殷娇娇眼波轻转，暗忖道，“我肯定要立刻报仇的，哼，可惜现在这个场所不太合适。”

    这时，一向认为你好我好大家好的路达终于明确意识到，同组的考生小伙伴中，还存在着不小的矛盾：徐毅然因为一个大家都不清楚的原因讨厌殷娇娇，而殷娇娇……大约也已经开始记仇了。

    为了缓和气氛，路达连忙转移话题。

    “那个，我们现在已经知道各自的成绩了，接下来要做什么呢？”

    一旁的考点工作人员微笑道：

    “未通过测试的考生可以选择自行离开，也可以选择被一同传送到中枢考区，就是江城行动队总部的大礼堂观礼。通过考核的考生需要返回中枢考区，那里之后会有一个现场颁发执法资格证的小型仪式。”

    闻言，艾澜好奇问道：“请问，咱们江城这边有多少人通过这次的资格测试？”

    工作人员此时已经得到了内部消息，想着这又不是什么秘密，便爽快回答道：

    “江城这边，今年来参加第三场考核的考生总共有一百名，其中十七人通过了行动队执法资格测试。”

    “只有十七人合格吗？”路达惊呼一声，旋即眼睛闪亮地看着殷娇娇和艾澜，羡慕又欢快地说道，“你俩太厉害了，哎呀，我们组占了两个名额呢，这就更厉害了。”

    考场工作人员赞同道：“我们这组确实很厉害，而且还出了一个甲等的成绩，这就更难得了。”

    话音刚落，破坏气氛小能手徐毅然就不冷不热地点评了一句：“有水分的甲等成绩。”

    路达：“……哈哈哈，说起来，殷娇娇和艾澜一会儿就要被传送到大礼堂了。我呢，也想去观礼，长长见识，也算是了一了遗憾。唉，我已经参加过三次了，明年不打算继续了。”

    殷娇娇没理会徐毅然，她看着路达好奇问道：

    “你今年差一点就通过了，不再多坚持一年吗？”

    路达摇了摇头，语气有些无奈：

    “我其实早该认清现实的，我的性格并不适合在行动队做事。算了，我已经为了小时候的梦想付出了三年时光，足够了。”

    “那你之后要做什么呢？”艾澜问道。

    “帮家里卖药，”路达浅笑着介绍自己，“我出身鹿族，你们该听说过，我们鹿族擅长培育灵草灵花，还有些特色药材，一向受到追捧。无论是人类玄修还是妖族灵修，都挺喜欢我们鹿族的药材和成药的。所以，我回家之后，应该很快就会忙起生意上的事情。”

    得知路达是鹿族出身，殷娇娇眼睛一亮。

    然而当她正要询问什么时，就听工作人员提醒说，已经到了传送时间，有需要去大礼堂的考生请立刻走到传送阵中心位置。

    于是殷娇娇只好暂停交谈，按照考场工作人员的指示前往传送阵。徐毅然也选择去礼堂观礼，因而他们这一组的四名考生都站到了传送阵的中央……

    一阵不太舒服的轻微眩晕过后，殷娇娇一行出现在了中枢考区大礼堂的等候厅内。

    据等候厅内的服务人员介绍，出了等候厅再穿过一段不长的拱顶走廊，就是大礼堂的正厅了。而十名评审员和协管署工作人员此时都在正厅内，正在通过水镜处理其它考核小组的事情。

    “大约再过十五分钟左右，等候厅内的考生就可以去前面的大礼堂了。”

    殷娇娇眸光微闪，状似不经意地询问服务人员：

    “正厅和等候厅之间有那种直播相连的水镜吗？还有十五分钟呢，有些无聊，我可以在这里看看正厅那边的情形吗？”

    服务人员摇头道：“很抱歉，这间等候厅内未安装水镜播放器。这里是给准备进入正厅又需要暂时等待的宾客准备的，需要一定的私密性。”

    “这样啊，我明白了，”殷娇娇露出了一个灿烂明媚的真心笑容，“谢谢你，我没有其它问题了。”

    服务人员因为殷娇娇的这个发自内心的笑容而微微失神，过了十几秒才恢复了清醒。清醒后，他再看明眸皓齿的美貌考生，不知怎么就生出了几分腼腆羞怯的心思。他飞快地点了点头，而后迅速转身离开。

    殷娇娇不知自己的开心笑容无意间让旁人害羞了，她此时是真的高兴，因为等候室内没有面对评审员与未来领导同事的直播设备。

    “我可以开始报仇了。”

    她可一直记得徐毅然的阴阳怪气，以及他对狐狸精的各种敌视呢。

    “徐毅然，”殷娇娇眼波流转，巧笑倩兮地绕到徐毅然的面前，“你是不是……”

    徐毅然见到殷娇娇眉眼弯弯地靠近自己，立刻后退一大步，同时飞快地警告道：

    “殷娇娇，你别以为我和那个服务生一样，会被你的笑容轻易迷惑。”

    “啊？”正准备笑里藏刀并阴阳怪气还击回去的殷娇娇微怔，她没料到徐毅然会说出这样一句话，顿时就被徐毅然打乱了“复仇”的节奏。

    “谁想迷惑你了？”殷娇娇皱了皱鼻子，有点儿嫌弃地瞧了一眼徐毅然的脸，心道，就这？同顾先生比差远了，这人可真厚脸皮，还喜欢做白日梦。

    徐毅然被殷娇娇嫌弃又怜悯的目光刺激到了，想也不想就反驳道：

    “你们狐狸精不是一向就喜欢勾引我们这些正经玄修吗？勾引的时候花样百出甜言蜜语，到手了便不珍惜，转头就有了新欢。呵，你们倒是高兴了，可别人付出的真心算什么，由此生了心魔修为停滞算什么？”

    等候厅外的拱顶走廊上，准备提前离开的顾云岑脚步微顿，之后继续前行。

    路过等候室的大门时，他听到屋内的小狐狸理直气壮地反驳道：

    “谁喜欢勾引你们玄修了？再说了，哪个有定力的正经玄修会被没有付出真心的花言巧语迷惑呀？自己心志不坚又没有足够魅力，难道还怪狐狸变心吗？我们狐狸精又做错了什么，要一直将就？

    “我告诉你，我有喜欢的人了。虽然是不能修炼的普通人类，但他特别有定力。我追求他好几个月了，他一直都很有原则。我认为，他比我见过的许多玄修都优秀出色。”

    徐毅然觉得殷娇娇的这些话是在贬损被狐狸精迷惑的玄修，也就是在瞧不起他一向敬重的师父，顿时恼怒起来：

    “一个凡间男人怎么和修士比？你的那个顾先生再好，也注定寿命短暂。他很快就会变老的，皮肤变皱，脱发，牙齿松落，体力衰弱，我看你到时候怎么对待他？”

    在殷娇娇的可疑沉默中，已经走到走廊尽头的顾云岑神色平静地推开了大门，他身后等候厅内的各种声音在渐渐变弱。

    “……我肯定会好好对待他。”

    “说这话你不心虚吗？”

    “我当然不心虚，”殷娇娇凶巴巴地瞪着争吵对象，一把拽过在一旁试图劝和的路达，“我承认我颜控，但我追求顾先生的心意非常真诚，我连解决问题的办法都想好了。哼，要不是因为和你吵架浪费了时间，我现在已经和路达谈好买卖了。你听着，我要为顾先生定制普通人类可以服用的洗髓养颜丹和肾宝鹿血丸。这样一来，顾先生肯定会一直英俊又健壮的。”

    已经走下台阶的顾云岑：……倒也不必！

    路达：“……你考虑得非常全面，但专门定制的话，大概花费不小，特别是那个肾宝鹿血丸，一向是供不应求的……”

    “我有钱，顾先生也有钱，不用担心这个。”

    “好。嗯，其实在补肾健体方面，我们还有添加了九芝鹿茸的温和滋补加强版……”

    “补了之后，那个运动时能超过一小时吗？”

    “啥一小时？哦哦，绝对可以！绝对可以！不管底子如何，我们鹿族出品的肾宝丸绝对能让顾客满意的。”

    “好，那我要……”

    寒风中，顾云岑在车门前驻足片刻，然后下定决心，短时间内再也没有什么约会了。

    “去机场。”

    “好的，顾先生。”

    等候室内，殷娇娇和路达你一言我一语地谈妥了订药事宜，再回头看徐毅然，发现这人已经被气得去角落里打坐静心了，不由得轻哼一声。

    她突然记起，自己本来是打算找徐毅然报冷嘲热讽之仇的，后来不知怎么就吵偏了话题。如今看来，她确实成功气到了徐毅然，所以……就算是勉强报复回去了？

    “可这个徐毅然刚刚那样说顾先生，简直更加讨厌了。我一定要给顾先生买很多很多很多的肾宝鹿血丸和洗髓养颜丹，从年轻时就保养起来。”

    这时，之前没怎么出声的艾澜忽然给对殷娇娇低语了一句：

    “之前在宗门的时候，我见过徐毅然跟着他师父上门做客，他师父……是凌云宗的秦泊明前辈。”

    殷娇娇愣了一下，迟疑地看着艾澜：“凌云宗的秦泊明？”

    艾澜意味深长地看着殷娇娇，笃定地点了点头：

    “是的，就是如今凌云宗顾宗主的师兄，秦泊明。”

    这一瞬间，殷娇娇立刻决定不和徐毅然计较了。

    无它，只因秦泊明是她娘亲当年的情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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