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带着回溯时空力量的凤羽箭消失了, 在殷娇娇看不到的维度里，它穿梭在无边无际的时空交错缝隙当中，扰乱了原本井然运行的秩序与法则, 所到之处, 混乱、动荡、碰撞……

    在一切重新归于平静前的那一瞬间，一抹来自世界之外的灵魂借着最后一丝法则动荡，凭着强大的生存执念穿过时间与空间的壁垒，落入到了这方刚刚经历过时空回溯的新世界当中。在天道面前, 异世灵魂的过往经历清晰可见，于是，他立刻得到了此间天道的认同, 并获取了一具可以用于生存的人类躯体。

    当新世界的法则开始正式运转之后，那个趁着混乱闯入并得到天道认可的灵魂也和新的躯体彻底融合。他缓缓睁开双眼，凭着天道馈赠的一点运气蓦然伸手, 准确地抓住了某个过路人的衣角。

    巧合得很, 这个过路人并不是普通人类, 而是收敛了灵息在逃荒人群中急速穿梭行走的凌云宗宗主。这位高阶剑修大约从来没有想过，在自己隐匿气息并施展疾行身法的时候，会被一个年幼瘦弱的凡人孩童毫无预兆地抓住衣角。

    “孩子, 你还好吗？”除了天赐缘分外，再找不出其它理由的凌云宗宗主楚河弯下腰，认真地打量着蜷缩在墙角的脏兮兮孩童。

    他不嫌脏地拂开男孩儿乱糟糟的枯黄头发，正好对上了一双冷然沉静又充满勃勃生机的黝黑眼眸。

    “我需要你的帮助, ”重新活过来的顾云岑察觉到这具新身体的糟糕健康状况后, 毫不犹豫地朝着面前这个明显不是正常人类的强大男性提出了请求，“如果我能活下来，一定会报答你。”

    楚河微微扬眉, 心想这真是个骄傲的孩子。

    “你叫什么名字？”

    “顾云岑。”

    楚河用一点点灵气温养顾云岑的身体，又从须弥空间里取出一枚药性温和的滋补丹药，捏碎后，喂了一些给这个偶然遇见的病弱流浪儿……

    后来，顾云岑成为了楚河的徒弟，他跟着不知到底多大年龄的师父去了玄灵界凌云宗，开始了同过往人生截然不同的生活。

    许多年之后，楚河对着最喜欢的大徒弟秦泊明说：

    “你师弟顾云岑爱权势，手段黑，控制欲强，心性凉薄，还傲慢深沉，虽然你也有些类似的性情，但你的程度明显比不上你师弟。类比一下，如果你是人间界的本科毕业生，那你师弟大概就是博士生导师。所以，我决定让你师弟成为下一任的凌云宗宗主，嗯，大约只有这样，咱们凌云宗才不会出现一任被架空或者赶下台的宗主，反而会越来越强大繁盛。”

    彼时，还未受情伤的秦泊明对师父楚河的这番评价颇有些不以为然。他对宗主之位倒是没有多少执着，其实更愿意宅在院子里和他的剑日夜相对。可因为是宗主首徒的缘故，秦泊明这些年没少被认为是宗主继承人，听得多了，他自己也渐渐受到了影响。

    因此，猛然听到一向最器重自己的师父说，要把宗主之位传给师弟，还说自己不如师弟，秦泊明顿时就有些不自在了。

    当然，这种不自在的情绪并不明显。最起码，在他被狐族那个叫做白绮的小姑娘缠着讨教剑法的时候，那点嫉妒不满的情绪早就不翼而飞了。繁杂琐碎的宗门事务，哪有和漂亮聪明的灵修道友一起练剑来得轻松愉快？

    再后来，当秦泊明拎着自己的爱剑毫无后顾之忧地常年徘徊在狐族领地之外时，每个冷寂的雨夜里，他总是要感慨一下师父的慧眼如炬和先见之明。

    若是当初让自己当了宗主，他此时哪里还能凭着心意待在距离阿绮这么近的地方？甚至偶尔遇到阿绮外出，他还能上前去打个招呼，顺便和那个姓殷的虚伪狡诈男狐狸精比划比划身手。当然，在阿绮的偏心之下，他总是被殷则锦成功气到。

    每当感到挫败的时候，秦泊明就忍不住琢磨，若是让那个被师父评价为心更黑、手段更冷酷的顾师弟来对付殷则锦的话，不知他们两个谁能算计到谁？想来，那个殷则锦一定不是近年来越来越深不可测的顾师弟的对手。

    而就在秦泊明琢磨着如何多见白绮一面的时候，狐族族地内的殷则锦则在盯着自己的胖闺女悠悠叹气。

    彼时，殷娇娇还是只有一条小尾巴的卷毛小胖，最喜欢四肢摊开趴在葡萄架子旁晒太阳，偶尔翻个身，顺便吐出一丝青色或者金色的小小火苗，丝毫不理解老父亲的担心。

    “阿绮，在娇娇长出三尾成为成年狐之前，咱们得多看着她一点儿，绝对不能让凤家人知道咱们闺女可以释放凤凰火焰。否则的话，以凤家人对血缘传承的重视，咱们今后怕是没有平静日子了。”

    白绮斜倚在葡萄架子旁的软塌上，柔和地瞧着自己的小娇娇，温声道：

    “则锦，你昨晚是不是又做噩梦了，还梦到娇娇走丢了或者让谁拐跑了？你不用太过紧张，未成年的小狐狸精本来就不能随意离开族地的，不会出意外的。”

    殷则锦晃着手中的葡萄酒，无奈笑道：

    “我确实有些过于紧张了。但不知道为何，从娇娇出生起，我偶尔就会产生一种莫名的恐慌感，就好像娇娇会忽然消失似的。阿绮，你知道的，咱们灵修的直觉一般情况下都比较灵敏，所以我便时常琢磨，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担忧情绪？

    “想来想去，大概也就是娇娇莫名其妙拥有凤凰火焰这件事了，再加上那个凤宴歌的关系……阿绮，我总担心凤家人听到风声后会心存妄想，误会娇娇是你和凤宴歌的孩子，而后跑来族地想方设法地抢走或者偷走娇娇。”

    白绮慵懒一笑，起身替自家胖闺女梳理身上的卷毛。她总想着，其实娇娇也不算太胖，之所以总是同龄狐狸幼崽中最大的那一坨，肯定是这些蓬松卷毛的缘故。

    “则锦，哪怕出现了意外，导致娇娇拥有凤凰火焰这个消息泄露了出去，我也能解释清楚的，不会让凤家人产生误会的。”

    “嗯，我也只是偶尔多疑了一些。其实，就是凤家误会了又如何，难道我们夫妻还怕了他们吗？”

    殷则锦笑着摇了摇头，对自己这段时间的患得患失感到有些莫名，干脆不再多想。

    他放下酒杯走到妻女身边，接过小狐狸娇娇并把她抱在怀中，又顺手掂了掂，顿时露出了一个十分明显的傻爸爸款自豪表情。

    他笑吟吟地问道：

    “是不是又重了一些？真好，我们娇娇是个壮壮的健康小宝宝，能吃能睡的，看起来比其他狐狸崽崽敦实多了。”

    白绮立刻斜睨了一眼乱说话的丈夫，又把娇娇抱了回来。什么敦实多了？简直一派胡言，明明自家闺女最近吃饭都不香了，也不爱吃加餐了，怎么会又胖了，哼！

    “好，是我感觉错了，不是胖，是娇娇的毛发太蓬松了。”殷则锦被妻子横了一眼后，迅速认错，又从乾坤戒指中取出一把特别炼制过的“一梳就顺”灵宝梳，帮着妻子一起给孩子梳毛毛。

    一家三口待在葡萄架下，岁月静好。

    轻风徐来，白绮见殷娇娇已经睡熟了，便在她的四周设下了静音的结界，而后才和丈夫详细讲起过去的事情来。

    当年，秦泊明想利用一滴九尾仙狐精血和白绮签下同生死的伴侣契约，却没有料到九尾仙狐的精血里蕴养着一丝狐族老祖宗的分神。

    那位已经飞升的九尾仙狐留下的一丝分神自然不会帮着人类坑害狐族后代，便在契约即将达成的那一刻主动消散了。

    借着分神消散的力量，白绮算是暂时摆脱了秦泊明想要强加给她的同生共死契约，但也没有彻底消除隐患。她十分清楚，等到哪天那些压制力量消散了，秦泊明的契约便会立刻对自己造成约束。

    于是，一离开秦泊明，白绮就去了传承久远的凤氏一族族地，希望能从凤家的古籍中寻找到解除契约的办法。在凤家族地，白绮遇到了容貌昳丽的凤家少主凤宴歌，就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再后来，他们就开始出双入对了。

    “那时候，我和宴歌的感情非常不错。有一次去主宅做客，他偷偷领我去看那棵被凤家当宝贝供着的凤焰树，据说是上古树种，如今玄灵界只余下一株了。更妙的是，那棵凤焰树还能结果子。

    “我去的时候，其实已经错过了那一年的果子成熟日期，原以为不会有机会品尝到凤焰丹果的。却未料到，在那颗老树的树冠深处，竟然还有一枚熟透了的凤焰丹果没有被摘取。

    “我记得……当时凤宴歌连说了三次‘太奇怪了’，因为凤家人都十分喜欢食用凤焰丹果，每年果子一成熟，就会被采摘干净，漏掉一颗的情形十分罕见。

    吃惊过后，凤宴歌就摘下那枚果子送给了我。而等我把果子吃掉后，他才神秘兮兮地说，凤家一直有个传闻，就是极品的凤焰丹果里蕴含着一丝特别纯粹的凤凰灵息。若是谁有幸吃到极品凤焰丹果，那她或者他孕育的后代就有可能获得凤凰火焰的天赋。

    “我当时就问宴歌，刚刚吃掉的那一颗果子是不是极品的凤焰丹果？凤宴歌就哈哈大笑说，那只是一个传说而已，也许在灵气充盈的上古时期，千岁以上的凤焰树会有万分之一的机会结出极品果实。可是在现在的玄灵界，那几乎是不可能的。最起码，凤家的这棵凤焰树上结出的凤焰丹果就一直只是二三品而已，连一品丹果都没有出现过，更别提极品的了。”

    听到这里，殷则锦轻声问道：

    “阿绮，你的想法是，你当初吃的那一颗凤焰丹果其实是极品果实，所以娇娇才会一出生就拥有凤凰火焰？”

    白绮微微颔首，她爱怜地看着女儿，缓声道：

    “其实，一开始发现娇娇的身体里蕴含着两种属性的火焰时，我并没有过于吃惊，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则锦，之前我就和你提起过，那时的我，只是暂时压制住了秦泊明对我施加的契约力量而已，并没有找到真正彻底的解决办法。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能感觉到九尾仙狐分神消散时留下的力量越来越弱了。可在我食用了那枚被意外遗漏的凤焰丹果后，就感觉蠢蠢欲动的契约力量再次平静了下来。

    “一开始，嗯，我以为是因为自己和凤宴歌亲密的缘故，毕竟凤宴歌的身体里蕴含着极为强大的凤凰火焰。可是，当我和凤宴歌分手后，那股压制契约的力量却依旧强悍，我便知道自己之前的想法错了，继而有了一些隐隐的新猜测。

    “再后来，我和你一起查到转移九尾仙狐精血给胎儿并解除契约的办法，便没有继续琢磨凤焰丹果的品级问题了，而是集中精力研究这种解除契约的方法是否对胎儿不利。

    “则锦，直到娇娇出生，我发现她不仅因为那一滴九尾仙狐精血而觉醒了上古九尾狐的血脉，更是拥有了凤凰火焰，便在第一时间联想起了之前的那个隐约念头。我推测，我之前意外吃掉的那枚果子，就是极品的凤焰丹果。”

    得知了具体的前因后果之后，殷则锦眼中划过一抹恍然，他轻轻握了握妻子的柔荑，浅笑道：

    “还是阿绮的运道好，既躲开了秦泊明的阴损偏执手段，又让咱们女儿一出生就拥有了绝佳的修炼天赋。说实话，虽然我不喜欢那些非常有可能会和我抢孩子的凤家人，但我不得不承认，他们家的凤凰火焰也是顶尖的天赋传承。娇娇能拥有这个，是稳赚不赔的好事，这多亏了阿绮的好运气。”

    “好运气？”白绮无奈地摇了摇头，“与其说是我的好运气，还不如说是娇娇的。则锦，你忘了咱们俩最近遇到的困境了吗？就是我们的修为进展渐渐变得缓慢起来了。

    “我甚至有一种听起来很荒谬的预感，等你我再次进阶突破之后，修为极有可能就会停滞不前了。则锦，如果不能早些解决这个突如其来的隐患的话，你我就只能干等着寿元耗尽了，甚至……我们都不能等到娇娇完全成长起来。”

    听妻子提及他们俩个目前面临的修炼困境，殷则锦怅然地叹了一口气，心道好在自己和阿绮之前足够努力，修炼资质也非常不错，在前些年已经成为了高阶修士。否则的话，如果修炼进度当真越来越缓慢的话，他们就要护不住殷白两家庞大的家业了，也不能给女儿提供一个安稳无忧的成长环境。

    “别急，阿绮，有时候越是心急就越出错，也许当我们不再心急修为进境之后，反而会有意外的收获。再者说，在迈入高阶修士的行列后，修为数年不得进益的修士为数众多，只要不是生死决斗，谁也不能真正摸清一个高阶修士的实力和底牌。

    “阿绮，大不了我们以后就时常停留在族地内，正好多陪伴娇娇。这样一来，既可以亲自保护我们的孩子，又能在平淡温馨的日常生活中打磨心境，也是一种修行。”

    白绮早些年一直在外四处游历，参与了不少探险和争斗，当然，也顺便谈了好些次的恋爱，确实很少停下来过安稳平静的居家生活。此刻听到殷则锦的提议，稍稍想了想，就觉得其实也挺好的。

    “那好，我们不学族里的其他狐狸夫妻，生完崽崽后就把孩子交给长辈或者长老看护，自己却转身跑到外面去继续潇洒快乐。则锦，我们亲自陪着娇娇，疼爱她，教导她，一直到她长出第三条尾巴离开族地去历练。若是我们当真再也无法突破了……有了这段充实的相伴时光，也就不算是留有遗憾了。”

    ——*——*——

    凤羽箭射出后，殷娇娇眼前的画面渐渐扭曲破碎，又在一股无形力量的指挥下，一点点地重新拼凑起来。

    等到殷娇娇能再次看清楚房间内的所有景象时，雪洞房间内只留下了空荡荡的梧桐仙木搁架，再无其余的人和物。一切，就仿佛大梦一场。

    “他们呢？我阿爹和娘亲他们呢？”殷娇娇环顾四周，焦急地询问小凤凰，“凤羽箭射出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凤凰轻轻扇了扇金色的翅膀，淡声解释道：

    “凤羽箭射出后，时空逆转，万物复始，唯有那枚被射出的凤羽箭彻底消失，再也不能重现。所以，你现在看到的这个雪洞房间，就是时空回溯后的样子。

    “这一世，你父母还不曾来过这里，凤羽箭也在时空发生改变的那一刻彻底消失了。殷娇娇，你还要继续观看凤凰灵息无意识记录下的过去吗？这个房间一直是这样的，雪白，空阔，安静，直到杜可可闯入才有了新的变化，紧跟着，是你和你的同伴走了进来……”

    随着小凤凰的叙述，殷娇娇的眼前飞速划过几幕熟悉的画面，她看到杜可可跌跌撞撞闯进来后，露出了似哭非哭的仓惶绝望表情，又看到她和顾宗主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不用了，”殷娇娇低声道，“小凤，你不用再给我展示了。我只想知道，如果、如果你给我看到的画面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那么，我娘亲和阿爹，还有秦剑君和凤阁主，他们真的会被天道记仇吗？他们会付出什么？”

    “我不知道，”小凤凰诚实地答道，“我只是一部顶级功法的灵识，如果你想弄清楚天道向你父母他们索要的代价是什么，还得自己询问或者调查。但我想，不论是什么样的代价，只要你能够按照天道的意愿，成功剥离抽取出三件神器上的回溯时空的异常力量，帮助天道稳固此方世界的有序运行，并不再出现可以扰乱法则秩序的混乱状况。那么，就什么代价都不用付出了。”

    “可是，这世上已经没有凤羽箭了，我如何剥离三件神器上的回溯时空之力？除了把凤羽箭射回到神器诞生之初这个办法外，还有另外的选择吗？”殷娇娇急切问道。

    小凤凰摇了摇头，不紧不慢地答道：

    “我不知道是否还有其它的办法，也不知道你是否能找到。我只清楚，如果你把《九变涅槃真经》修炼至完满，就可以凝聚出真正的凤凰神羽，然后和梧桐仙木一起炼制一枚新的凤羽箭。”

    殷娇娇一怔。

    经过接二连三的冲击后，她都差点儿忘了小凤凰的本职工作是推销《九变涅槃真经》了，便存着几分侥幸心理问道：

    “小凤，你该不会为了诳我努力修炼你的功法，就制造了那些虚假画面？其实……我娘亲和阿爹他们什么事都没有，对不对？还有，如果一定要把这部顶级功法修炼圆满了才能凝聚出凤凰神羽来，那花费的时间就太多了，还不如去寻找其它方法。”

    小凤凰顿时不满地鸣叫起来，大声道：

    “我不是那种会撒谎的灵识，你不要总用狐狸精的习性揣测我的行为。殷娇娇，为了证明我没有撒谎，你愿意和我立下天道见证的契约吗？在一切都是真实的前提下，如果你答应从今以后认真努力修炼《九变涅槃真经》，并在修为有成之后亲自把这部功法传承下去，那么，我就告诉你如何尽早获取凤凰神羽的方法。怎么样？你同意吗？哼，如果这个契约顺利达成了，那就说明我之前没有骗你。”

    殷娇娇见小凤凰愿意在天道见证下立下誓约，心情更是沉重。她知道，有九成九的可能性，这只小凤凰不曾撒谎骗她。

    也就是说，她的阿爹和娘亲，还有秦剑君和凤阁主，为了复活她，已经在天道那里欠下了债……

    咬了咬牙，殷娇娇同意了小凤凰的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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