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顾云岑受伤的第三天, 殷娇娇抱着一大束五颜六色的鲜花走进病房时,就见病床上的男人正在对着手提电脑开视频会议,不由得不满地轻哼了一声。
顾云岑眉宇间的严肃因为殷娇娇的到来而消散, 唇边更是浮现一抹淡淡的笑意。他没有立刻中断视频会议, 但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瞥向正在往花瓶里插花的美貌狐狸精。
等到镜头对面的下属做完某个项目的进度汇报,顾云岑马上简明扼要地评价了几句并提出了几条整改要求,然后就十分迅速地结束了当天的视频会议,随即又毫不犹豫地关闭了电脑。
“娇娇, 我咨询过医生,他说我可以每天适当地工作一段时间,只要不感到劳累就好。”
殷娇娇并不抬头看顾云岑, 她一边端详着手中的花瓶和绚烂鲜花,一边语气凉凉地说道:
“顾先生没必要和我解释这些的,只是在病床上开了一会儿视频会议而已, 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你连强行更改自己体质的那种蠢事都做了, 也不差再多来几次这样为了赚钱就不要命的举动了。”
顾云岑深谙如何同生气的小狐狸交流, 所以这种时候也不忙着做出保证或者继续解释,而是含笑着反驳道:
“娇娇,我不觉得更改体质这种事是愚蠢的, 我深思熟虑过,也做好了付出相应代价的准备,并拥有承受的能力。”
果然,顾云岑这几句话一说出来, 殷娇娇立刻忽略了顾云岑在病床上开会工作的讨厌举动, 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改变体质这件事是否值得上。
“顾云岑,自从你醒来之后,因为你还比较虚弱的缘故, 我们还没有好好聊过这个话题,但既然你已经可以开始工作了,那我们就好好谈一谈。顾先生,你到底从哪里弄来的所谓秘法?还有,你知不知道,等再过几年,你这个体质的弊端会越来越明显,我估计普度大师的七日诵经已经无法帮你遮掩了。那时候,你才是真的时刻处于危险当中。”
面对小狐狸凶巴巴的表情,顾云岑微微颔首,眉目淡然,语气更是不紧不慢。
“我知道这些弊端。不仅如此,我还知道,我这种六阳至纯的体质其实挺适合和拥有九尾至阴狐火的狐族行鱼水之欢的。娇娇,如果我们日日在一起,阴阳交融,气息相连,根本无需特意做什么遮掩,那些阴邪鬼祟就察觉不到我的特殊体质。”
这话令殷娇娇陷入了沉默当中,半晌,她意味不明地轻叹一声:
“你竟然还知道这个?”
顾云岑弯了弯唇,用有些虚弱的嗓音温和说道:
“娇娇,无论在人间界还是玄灵界,钱都是非常有用的东西。有钱,总能打听到自己想知道的消息。这也是我努力工作赚钱的动力。”
“咔嚓”一声,殷娇娇折断了手中的花枝,怒气让她的双颊染上绯色。
“顾云岑,原来你早就知道这个!”
顾云岑并不回避殷娇娇的凌厉视线,他坦然凝视着她的明亮双眼,缓声问道:
“娇娇,你在气我的算计吗?你觉得我是在耍心机留下你?是在用命威胁你?好,我承认,确实如此。从始至终,我都没有想过要默默努力或者无声付出,我一直在等你出现,也赌你不会当真对我们之间的感情没有任何眷恋。”
闻言,殷娇娇微怔,旋即对着病床上的男人翻了个十分优雅的白眼,冷声哼笑道:
“谁跟你计较这个了,顾云岑,我不了解你是什么性格吗?从韩先生把你这些年经历的事情一件不落地全都告诉我后,我就知道你一直等着‘邀功’呢,要不然,你才不会让韩平林了解得那么全面呢。”
“那娇娇你在气什么?”顾云岑这次是真的不解了。
殷娇娇扔下手中的花枝,走到病床边俯视着苍白虚弱却不减俊美风姿的前男友,颇为恼怒地质问道:
“顾云岑,既然你十分清楚怎么才能暂时消除特殊体质的弊端,那天晚上为什么又半途而废?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的习惯实在是太讨厌了?如果你当时听从我的要求,改掉不订婚就不深入交流的刻板保守观念,之后根本不会受伤。然后,我就不用冒着违背协管署限制条例的风险,急匆匆地赶来救你,还错过了一场,咳,还损失了好些珍贵的灵药。”
顾云岑:……
“如果我不受伤,大概就没有之后了,”顾云岑伸手拉住凑到自己身边的小狐狸,语气异常平和,但内容却有点儿火~药味,“娇娇,如果我不受伤,那个轻浮浪荡满头黄毛的男人是不是就要成为你的新男友了?很抱歉,打扰了你和新欢的午餐。”
“不是满头黄毛,那是很漂亮的璀璨金发,”殷娇娇顶着顾云岑幽深微凉的视线,坚持维护自己的审美,“况且,路易斯的为人并不轻浮浪荡,而是热情开朗、友善大方。”
“呵,可我顾云岑却冷漠严肃、心思深沉,对了,还刻板保守,听上去确实不讨人喜欢。但是,娇娇,现在一切都有些晚了,我为了留住你,已经赌上了大半条命,你真的能做到一点儿都不在乎吗?”
殷娇娇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缓缓开口问道:“如果我不在乎呢?”
顾云岑用力攥住殷娇娇的手,声音却极为平静冷淡:
“那我愿赌服输,终身与危险为伴。娇娇,我不会怨你,但从此以后就会真正忘记你,你我之间再无情谊。”
“再无情谊吗?”
殷娇娇闭了闭眼,如果是十年前听到这样的话,她会难过,可也不会太过留恋,因为她始终相信时间是可以治愈一切的。
可经历了十年后的重逢,又得知了顾云岑这十年来的所作所为,她此时当真无法做到干净利落的割舍。不仅如此,她现在已经清晰地意识到,如果顾云岑真的出了意外,或者如他所说,终身和危险相伴,那她肯定要存下心结的,并且是一个永远也解不开的心结。
最重要的是,她舍不得。
“顾云岑,你这是强买强卖呀。”
听出了殷娇娇语气中的妥协,顾云岑一直紧绷的心弦骤然放松,眼底也浮现出浓浓的欣喜之情,他异常清楚殷娇娇的妥协意味着什么。
“是愿者上钩,娇娇,你最喜欢的永远是我。”
他之所以敢“强买强卖”,就是仗着小狐狸喜欢普通人类顾云岑。不管她有多少漂浮不定的心思,她终归最喜欢她的顾先生的。所以,只要自己给小狐狸提供一个必须安定下来的理由,她就可以为他放弃其余的次要选项。
同时,顾云岑也非常明白,如果殷娇娇没有那么喜欢他,那么,不论他使用什么样的苦肉计,也注定等不到小狐狸的妥协和心软的。
瞧着顾云岑眉目间的喜悦与了然,殷娇娇不置可否地哼了哼,她才愿意承认最喜欢谁呢。而且她始终坚信,顾云岑这个男人贼得很,如果重逢的那晚他和她享受了鱼水之欢,让她成功了却十年的惦念与遗憾,那她肯定就没有那么喜欢他了。
顾云岑抬手摸了摸殷娇娇的头发,又和她十指相扣,眼里心里都是面前这只难为情了就喜欢哼哼的小狐狸精。
柔情蜜意了几分钟后,殷娇娇再次充当破坏气氛小能手,十分坦然告诉了顾云岑一个事实。
“顾云岑,在我们正式复合之前,我得告诉你一件事,就是我在玄灵界订婚了,有了一个名义上的双修道侣。如果你不介意这件事的话,那我们就继续在一起。”
“名义上的?”早有心理准备的顾云岑准确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殷娇娇“嗯”了一声。她瞧着顾云岑不太好看的气色,也弄不清楚这是受伤体虚的缘故,还是因为猛然听到这个消息。于是,她使了巧劲儿把手从顾云岑的手中抽了出来,又让顾云岑重新靠卧在病床上,还十分细心地给他盖好了被子,然后才挑挑拣拣地说了自己和凌云宗顾宗主订婚的前后始末。当然,她重点说了这是一场名义婚约,在订婚前双方就已经约定好,订婚后各自自由,互不干涉。
听完殷娇娇的解释,顾云岑若有所思地问道:“那位顾宗主也喜欢你?而且他明确告诉你了?”
殷娇娇并不奇怪顾云岑能从她的叙述中推断出这些。
“嗯,因为他在订婚前主动告诉了我这一点,我对他的印象就更好了。但顾宗主那样骄傲的男人,如果我一直不给他回应,他肯定就会放弃的。毕竟认真算起来,我和他之间的交集其实并不是很多,哪怕有好感,也不会很深刻的。”
这话让顾云岑心里一叹,暗道如果“顾宗主”当真和小狐狸精只存在那些表面上的交集,确实不会情根深种,大概只会有些浅浅的喜欢,然后在察觉到殷娇娇已经有心上人后,就迅速斩断情丝。
“娇娇,我能听出来,你很欣赏那位顾宗主,如今他又是你名正言顺的双修道侣,你就一点都不动心吗?就因为对方长相平凡?”
殷娇娇认真想了想,坦言道:
“说实话,长相这个问题,哎,确实是能不能恋爱的主要因素。但事无绝对,如果对方是顾宗主的话,嗯,再相处得久一些,说不定我会克服困难喜欢上他的。
“可他出现的时机不对,顾云岑。我实话实说,如果我没有和你谈恋爱的话,或者说,如果没有先遇见你的话,我接受顾宗主的感情的可能性会更大一些。可事实就是,你出现了。顾云岑,有了先出现的你,我就不愿意再考虑他了,毕竟他确实没有你长得好看呀。”
顾云岑露出了一个十分复杂的表情,复杂到让殷娇娇都要误会他牙疼了。
“顾云岑,你还好吗?要不要吃药?”
“没什么,娇娇,我只是……”顾云岑本着未雨绸缪的精神,打算替另一个自己说些好话,为未来的感情之路做些铺垫,“如果我渐渐衰老了,怎么办?而那位顾宗主却可以一直保持着最好的状态,陪你度过漫长光阴,你们之间的共同话题也会很多。”
殷娇娇没品出什么好话,她只注意到了变老这个问题,顿时瞪圆了一双潋滟星眸,诧异问道:
“顾云岑,你打听了那么些消息,还把自己的体质改得乱七八糟的,就没打听到,你这样的六阳至纯体质一旦和九尾狐族有了阴阳交融的亲密关系,虽然不能延寿,但容貌什么的却不会变老了吗?
“所以,顾云岑,如果我们在一起了,真正在一起了,直到你寿元耗尽的那一天,你都会保持着盛年时期的英俊挺拔外表和健康不肾亏的体魄的,这个,也算是我们九尾狐的天赋祝福技能了。”
顾云岑摇头失笑,他抬手盖住小狐狸精越说越闪亮的眼睛,有些无奈她关注错了重点,只好再接再厉道:“但我只能陪你几十年。如果那位顾宗主很好……”
“哎呀,顾云岑,你为什么要纠结这种事呢?是担心我以后还是会和顾宗主走到一起吗?”
殷娇娇拉下顾云岑的手,盯着他的双眼认真解释道:
“可是即便假设成真的话,那时候的你肯定早就入土为安了,说不定都投胎转世了,所以,未来怎么样,和你根本没有多大关系呀。
“你放心,在你彻底断气之前,只要你一直不变心,我也不会变心的。唔,等你死后,你去轮回投胎,我就相当于你的前世姻缘了,尘归尘,土归土,难道你还要关心前世伴侣的后续恋爱经历吗?”
顾云岑闭了闭眼,觉得再听小狐狸说下去,自己大约就要真的被气出重伤了。深吸了一口气,顾云岑决定跳开这个话题。
“娇娇,你能给我一个承诺吗?就是在我有生之年,你只是我顾云岑一个人的女朋友、妻子和伴侣,我们一起生活在人间界,有婚礼有誓约。你是顾云岑的妻子,我是殷娇娇的丈夫,这段关系,一直延续到我死亡的那一天,可以吗?”
殷娇娇有些迟疑:“有必要吗?我们肯定会一直在一起呀。”
顾云岑摇了摇头,目露失落:
“我无法让你解除那段名义上的婚约,心里始终不安,也不痛快,尤其是在得知你的名义未婚夫其实对你心存好感之后。娇娇,我只能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在人间界,在我活着时候,你和我的关系才是名正言顺的。”
殷娇娇自然知道顾云岑的固执,否则他在床笫之间也不会那样隐忍,只是……涉及到承诺,她总是不愿意轻易付出。
“那个,顾云岑,我得好好考虑考虑,你给我些时间。”
顾云岑点了点头,本来就做好了等待的准备,所以也不催促殷娇娇。
这天之后,殷娇娇和顾云岑谁也没有再提一生承诺之事,两人的相处状态又如同十年前一般亲密随意。但因为顾云岑的特殊体质和养伤情况,殷娇娇暂时没有跑出去找以前的朋友玩,而是一直陪在顾云岑身边。
在医院待了七天后,顾云岑和殷娇娇就搬到了江城郊外的一幢豪华别墅内。他们之所以没有返回之前居住过的那套大平层,也是因为殷娇娇觉得独幢别墅更方便她绘制设置大型的防护阵法,好保护如今体质特殊的病美人顾先生。
然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正在草地上悠然晒太阳的殷娇娇凝视着管家送来的石榴口味气泡灵酒,不知怎么,心里就忽然生出了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她接过冰镇过的气泡灵酒,向管家轻声道了谢,然后慢慢啜饮了一口。再次确定,这是她最喜欢的灵酒口味,也是她目前最喜欢的恋人在十年前为她准备的订婚礼物之一。如今,那个恋人重伤初愈,又开始在书房里勤勤恳恳地工作。
顾云岑对她所求不多,也所求过多,从始至终,他最想要的,其实就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
“那就答应他,看在这杯冰凉可口的气泡酒的份上。”
这么想着的殷娇娇没有第一时间去找顾云岑说出她的答案,而是直接给“远在玄灵界”的凌云宗顾宗主飞鹤传书。
信中,殷娇娇告诉她的名义未婚夫,她决定要陪另一个男人度过数十载的人间界岁月,等到这个她最喜欢的男人入土为安了,她再返回玄灵界继续履行婚约。
“等顾先生过了头七,我们再商量正式举行双修大典的日期。顾宗主,如果在这百年中,你幸运遇到了你的真正桃花缘,随时可以联系我解除婚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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