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乔寄月第二天给喻婉打电话显示号码为空号时, 乔寄月就知道,喻婉骗了他。
乔寄月是个感情淡漠的人,他的成长环境和原生家庭造就了他这样冷漠的性格。
上小学时, 乔寄月就知道了自己是私生子,是同学悄悄告诉他----听说你不是你爸爸第一个孩子呢!我听我妈妈说你叫私生子。
当时他并不清楚私生子是什么意思, 于是他便回家问姜暮柔, 姜暮柔让他不要听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人胡说, 姜暮柔还对他说:“你才不是什么私生子,你是你爸爸最宠爱的儿子,只不过啊现在有人把你爸爸霸占了, 所以呀儿子,你可得争气了,把你爸爸抢回来,你也希望爸爸每天都跟我们呆在一起对不对?”
那个时候不懂,只知道他想要爸爸每天都在家,而不是很久才出现一次,所以他会在姜暮柔的出谋划策下想方设法留住乔振怀。
直到逐渐长大,太多人对他议论纷纷指指点点,再加上在新闻上看到了乔振怀一家三口出席活动的照片, 他这才恍然大悟姜暮柔和他才是横插一杠子的、见不得光的第三者和私生子。
他开始厌恶,厌恶姜暮柔安排的一切。
讨厌学英语, 讨厌学钢琴,讨厌姜暮柔总在他面前抱怨、洗脑, 说他一定要努力让他们娘俩在乔家有立足之地这类的话。更加讨厌姜暮柔连他的兴趣爱好都要干涉和约束。
他从小到大都过着木偶式人生, 就是一个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机器。在乖巧的皮囊下隐藏着一颗暴躁又阴暗的心。
这么多年他都如同一潭死水,这水已经开始发烂发臭,就在他觉得自己会烂一辈子, 当一辈子行尸走肉时,他遇到了喻婉。
在四年前。
他第一次遇见喻婉,是在初二那年。
他从来没有住过宿,一直都是走读,那时候姜暮柔每天都会接送他上下学,不会给他留有一丁点的私人空间。
可那天,时隔多日没来过的乔振怀突然来了家里,说自己要去国外出差,顺便带上姜暮柔去夏威夷度个假,姜暮柔一听可开心得不得了,当下就收拾好了行李和乔振怀飞了美国。
不过在走之前给他安排好了一切,制定了每日计划表,让他每天晚上都跟她汇报,还给他找了个司机接送他上下学。
姜暮柔好不容易离开几天,他终于得到了喘息的机会,他每天都应付着完成了任务,放学了也不跟司机走,自己一个人跑去挤地铁,尝试着体会一下正常人的生活。
他记得那天突然下了好大的雨,夏季的雨总是来得毫无征兆,他没有带伞,地铁口挤了密密麻麻的人在躲雨。
他其实大可以叫司机来接他或者打一个车就能离开,可他偏偏选择做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的等待。
对他来说,被雨困住也是一种自由,总好过回家做笼中鸟要来得自在。
地铁口的人很多,人声鼎沸,熙熙攘攘。
可他偏偏却在这一片喧嚣声中清晰的听到了喻婉的歌声。
她唱的是一首非常经典的老歌,beyond的《海阔天空》
乔寄月很少听歌,他并不知道这首歌叫什么名字,但他听得懂粤语,吸引他的是,喻婉的声音。
那时候喻婉可能还不到二十岁,她身形天生娇小,站在地铁站的过道里,被人群淹没。
来来往往的人,却没有一个人为她有片刻的停留。
那时候的喻婉面容还有些许未褪去的稚嫩与青涩,脸虽然小,但有微微的婴儿肥。她没有浓妆艳抹,没有夸张的纹身。她扎着高马尾,清素一张脸,抱着一把很旧的吉他,琴弦生了锈,十指磨得起了血泡。
即便无人问津,她仍旧唱得深情。
“今天我寒夜里看雪飘过,怀着冷却了的心窝漂远方,风雨里追赶,雾里分不清影踪,天空海阔你与我。”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背弃了理想,谁人都可以,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仍然自由自我,永远高唱我歌,走遍千里———”
乔寄月很少听歌,他并不知道这首歌叫什么名字,但他听得懂粤语,吸引他的不仅是歌词,更是喻婉的声音。
她的声音很哑,是很明显的嘶吼过后的哑,沙哑且干涩。她唱得很卖力,脖子上呈现出青筋的痕迹。
即便没有人欣赏,她仍旧很专注,明明人来人往,全世界却放佛只剩下她一人,与自己共情。她身上的那股子张扬与野性似乎与生俱来。
乔寄月情不自禁被她吸引,走到了她面前,成为了她的第一个听众。
她一边唱着一边掀起了眼皮,两人的目光相撞,她明显愣了一下,漏了几拍后她很快便娴熟的接上。
一边唱着歌一边勾起嘴角对乔寄月笑了一下,弹着吉他的手抽空抬起来,食指和中指并拢,伸到额前点了一下,对着乔寄月敬了个水手礼,那眼神似乎在说----你可真有眼光!
嗯,非常的中二病。
可乔寄月却觉得,她笑起来真好看,左边嘴角有小小的梨涡,眼睛亮晶晶的。
明明笑起来很甜,可她却偏要做出一副自认为很酷的表情,有那么点滑稽。
喻婉唱完一首歌后,便迫不及待的向乔寄月推销业务,笑眯了眼睛:“小帅哥,支持点歌哦,十块一首,不过你长得这么帅,又是我今天第一个听众,我给你破个例,十块两首歌 。”
她一边说一边比了一个“V”
指腹上的血泡似乎破了,渗出来一丝丝脓水。
乔寄月盯着她的手指看了两秒后,随即摸了摸裤兜。
校服兜里有一张五十和几张一块的零钱,是他用来坐地铁的。在零花钱这方面,姜暮柔管得很严,别看他有一张副卡,实际上买什么东西都要跟姜暮柔报备,姜暮柔从来不会给他拿太多现金,怕他买与学习无关的东西。
乔寄月将五十块钱拿了出来,还没递上去喻婉就笑呵呵的伸手来接,“谢谢谢谢,破费了。”
结果不料,乔寄月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的手又下意识往回一缩,喻婉拿了个空。
胳膊就那么在空气中僵硬了一瞬,随后又尴尬的缩回来。
脸色有些黑,不满的抿着唇,琢磨着这臭弟弟是不是故意耍她。
谁知道乔寄月将书包拉开,摸出了一包纸巾,然后将钱和纸巾递给了喻婉,“你的手流血了,擦擦。”
喻婉看着那包纸巾,下意识蜷缩了下手指,面上是显而易见的惊讶。
她机械的接过五十块钱和纸巾,又对乔寄月笑了笑,梨涡更深:“谢谢啊。”
她并没有拆开纸巾擦手而是又对乔寄月说:“你想听什么歌?”
乔寄月正打算说随便什么歌时,一道毫不客气的吼声就传了过来:“又是你!让你不准在这儿卖唱!你又来了是?!”
穿着制服的保安指着喻婉走了过来,脸色不虞,似乎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跟你讲了这么多次你不听,你以为我开玩笑的?再不走我叫城管了啊!”
喻婉整个人一惊,骂了一句“操”,她抓起摆在地上的吉他包就匆匆忙忙往外跑,一边跑还不忘回头朝保安挑衅:“你叫啊,你倒是叫啊。有本事你报警把我关进去呗。”
嚣张的竖起了中指。
喻婉挑衅完保安,她的目光看向乔寄月,脸上的不善全然转变成明晃晃的笑,她脚步停顿,从衣兜里摸出来一块巧克力扔给了乔寄月,然后握着手里的钱和纸巾对乔寄月晃了晃。
“谢啦小帅哥。”
喻婉背着吉他跑进了如纱的雨幕里,很快消失。
对一个人动心,或许就只发生在一瞬间。
情窦初开,这个词对于乔寄月来说,太遥远,也太陌生。
那个时候他毫无察觉,只觉得她活得太过随性和大胆。他以为他只是羡慕而已。
直到四年后再次遇见喻婉。
她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她还是在继续玩音乐,她还是那么张扬肆意。
就如她四年前唱的那首歌,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他发现他并不只是羡慕她可以做自己,他总是会情不自禁被她吸引,想要靠近她。
他知道,他喜欢她。
他活在黑暗里,渴盼着她能分一点阳光给他。
可原生家庭就是一道道藤蔓,将他囚禁束缚,他逃不掉。
姜暮柔以死相逼让他去美国,一遍遍的提醒着他他存在的意义就是鸠占鹊巢。
他答应了。
他只是想在离开之前再见她一次。
他原以为自己是铁石心肠,毫无知觉与情绪。可在意识到喻婉骗了他,他们将永远不会再见面时,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席卷着他。
是遗憾。也是不甘。
喻婉答应乔寄月的第二天,她就将北城的号码注销了,办了一张老家当地的卡。
倒也不是为了躲乔寄月,就是觉得短时间内回不去北城了,用北城的号码很不方便。
忙起来的日子,时间过得飞快。
喻婉一开始还有时间回去做做饭送来医院,可后来奶奶的状况很糟糕,进了重症监护室,每天都离不了人,喻婉便整天泡在医院照顾奶奶。
睡到半夜,喻婉总是会起来看看奶奶,老人上了年纪,最怕的就是摔跤,更何况奶奶还有高血压和冠心病,这一下便更加雪上加霜,即便知道奶奶身上连着心电仪,戴着氧气面罩,她还是不放心。
今天也是如此,喻婉反射性惊醒,爬起来看看奶奶。
病床上的奶奶已经瘦得不成样,只剩下一身皮包骨,头发花白。
喻婉替奶奶掖了掖被子,重新躺下之后,却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烟瘾犯了。
喻婉感觉喉咙一阵发痒,实在没忍住,她小心翼翼的下床,轻轻走出了病房。
拐到楼梯间,点燃一支烟。
夜深人静,连同她吸吮时香烟燃烧的声音都如此清晰。
她吐了吐烟雾点开手机看了眼,凌晨两点。
忙起来就没时间碰手机,这会儿才看到屏幕上有两条几个小时前吴归发来的两条微信。
【鱼丸儿,你小徒弟大晚上又跑来了,他说他今晚的航班飞美国,我还以为他又来打听你消息呢。】
【结果他给了我一块巧克力,让我转交给你,还说什么他还给你。】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