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逸风停下笑声, 脸上的表情顿时消弭无踪,面无表情地抚摸着房间里碎裂的木马。
这只木马是陆九思送给他的生日礼物。陆九思还在陆家时,为了装成乖巧的弟弟, 木马自然是一直被他小心保护的。在陆九思走了之后, 木马上也不过就只有那次他摔裂的那条缝隙而已。
之所以还留着这只木马, 不过是他作为赢家的战利品罢了。
上次陆九思就输给了他, 这次也依然会是这样。
他这一年帮父亲打理生意, 甚至还利用陆家的资源, 靠着贩卖dupin的这条路,打开了自己的事业市场, 那个选择了娱乐圈, 一门心思扎到所谓的舞台上的陆九思又怎么敌得过他呢。
陆逸风笃定陆离一定会为了给陆九思平反冤屈,铤而走险按照沈嘉泽给的线索找下去。
就算陆离或许已经猜到了宋简的存在, 但宋简背后他的存在,却是陆离压根就接触不到的层面。
这就是他离开了陆家之后, 他们身后的资源决定性的差距。
一想到这里, 陆逸风内心就升腾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愉悦之情,只觉得舒爽。
当年陆九思的母亲去世之后, 他的母亲才能够登堂入室。
虽然陆九思年纪还小, 不怎么记事,但大人看到是没有不懂的。
——他只是个卑贱的私生子。
无论是当着他的面,还是背着他,好像所有人都在窸窸窣窣地议论着这件事,用鄙夷的目光看着他!
看看当年, 再看看现在!现在他才是陆家未来的继承人啊!
陆逸风觉得没有什么比这一刻更让他觉得得意的了。
死老头子当时那么讨厌他, 连带着把对他母亲的迁怒, 顺带挪到了陆逸风身上。
可是现在因为难以纾解失去了最爱孙子的悲痛, 他还不是只能病恹恹地躺在病床上!
当年死老头子那么不喜欢他,导致陆逸风只能唯唯诺诺,谨慎卑微。
而父亲因为死老头子的憎恶,也并不把他这个私生子看在眼里,对他根本就没有什么好脸色。毕竟父亲还年轻着呢,还有的是机会生下更“名正言顺”的孩子。他的存在,在父亲眼里,只是证明他偷腥出轨的证据而已!
而他那个嫌贫爱富的娘呢?
年轻、肤浅、毫无责任心、毫无为人母的一丁点儿的爱。
进门之后,就是想尽法子再怀了一个,是个女儿之后,她又再接再厉,再生下了个儿子。
她惯是讨好父亲的,对陆逸风也是动不动就呼来喝去,横眉冷对的,还总是埋怨他怎么这么不会讨人喜欢,看着就一副懦弱得要命的样子,惹人讨厌。
陆逸风觉得自己仿佛站在了全世界的对立面。
从那时起,他就下定决心,一定要站上陆家的顶峰,再也不要让人看不起。
陆老爷子底下除了陆九思的父亲陆正平这一房之外,还有二房叔叔陆正亦,三房小叔叔陆正斌,四房小姑姑陆琦。
陆正平作为长子,手底下确实有不少资产,但二叔叔和三叔叔也都虎视眈眈地盯着陆家继承人的位置呢。
毕竟他们这一代就算有不争气的,如果他们的后代小辈争气的话,也是有权利可以分陆家产业一杯羹的。、
因为陆家自古的规矩就是,能者居之。
陆逸风当时就决定了,他要成为陆正平最优秀的儿子,只有他有了能竞争的资本,父亲才会把他看在眼里。
陆九思离家出走之后,陆家底下这几房一直都十分躁动,一个赛一个地时不时在家宴上提自己的儿子女儿。
在那个陆正平最风雨飘摇的时候,他的三女在国外读初中,四子又还在读幼儿园,于是陆逸风便脱颖而出。陆正平索性就把他提了上来,安排上了陆九思的精英教学课程。
在陆九思的“死讯”传出之后,陆正平直接安排陆逸风开始接触公司业务,这其实已经是暗示他,在给之后的继承人做铺垫了。
作为陆家长子的陆正平向来雷厉风行,一手包揽的产业和权利在陆家也是占比最多,首屈一指的,从指缝里漏一点就够陆逸风掌控到不少资源了。
陆家三房陆正斌的年纪才刚过四十,正是男人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只是被大哥打压得只剩一些根本就没什么油水的小产业在手里,窝火得不行。
况且,陆老爷子重亲情,想要撬掉陆正平的位置,一般法子还真不行。
陆正斌倒是想在陆正平身上挑点刺出来,只是这大哥向来谨慎得很,愣是一点空子都钻不到。
想来想去,还是只能从年纪小、好对付的陆逸风身上下手。
陆正平把一部分生意交到陆逸风手上不过也就这一两年的事情,只是没想到这陆逸风还确实是个商业奇才,在经商上继承了陆父的才能,愣是把交给他的业务给办得风生水起。
陆正斌本来还想攻击这小子私生子的身份,只是在早前,这小子的身份就已经转了明处,入了族谱,而原本的长子陆九思出事去世了,名声还不怎么好,直接被陆家整个儿除名了。
这可不更是他陆逸风的天下了么。
更何况,陆逸风在陆正平的指点下,把他手底下的这几份产业还都经营得有声有色的,这让陆正平更是放心地多交给了他几份产业打理。
不过是个小辈而已!手上的产业竟都有要超过他的趋势了!
一想到这里,陆正斌就窝火得紧。
陆正斌可是想找茬得紧,只苦于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只是最近他这运气可忒好了点,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递枕头。
正在发愁的时候呢,陆正斌就收到了匿名的消息。
陆逸风和fandu产业有些暧昧不清的关系!
老爷子可是严令禁止不允许陆家子子孙孙做任何违fa产业的,一经发现,就得永远逐出陆家,与陆家彻底划清界限!
陆逸风这可是在老爷子的底线上跳舞啊!
倒不是陆正斌一收到这种匿名消息就信了。
而是在收到这消息之前,陆正斌就怀疑过陆逸风私底下绝对有他不为人知的产业。
不然陆逸风是怎么可能把陆正平交给他的产业,在短时间就办得这么有声有色的呢?
毕竟陆逸风不过还是个不到三十的毛头小子而已!
这小子就算再商业奇才,还能一点儿跟头都不栽?
更何况,当时他们二房和三房使的绊子可不少啊。
陆逸风一开始还焦头烂额、棘手得很。紧接着,他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大笔现金流,竟让他填上了窟窿,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就把最麻烦的那段时间给过去了。
那时候的陆正斌就觉得蹊跷,总觉得陆逸风身上有疑点,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但毕竟是没有什么实际的证据,陆正斌只能盯紧了陆逸风,其他也想不出什么办法了。
不过,如果这事儿换到老爷子身上,那老爷子想来是能看得出一些不对劲的端倪的。
只是,在陆九思死了之后,老爷子的身子迅速就消瘦了许多,人收到消息当天就倒了,只得私密地叫了家庭医生。之后的身体也一直不怎么爽利,手上不少生意都只能交给他们打理,其中大哥就抢走了大半!
一想到这里,陆正斌就恨得牙痒痒,又眼馋那些被抢走的产业。
也正是因为老爷子身体不好的缘故,他们这些子辈,包括大哥陆正平,才这么急切地想把孙辈的这一代赶紧拉扯起来,不然若是真有什么意外发生了的话,不至于会临时手忙脚乱。
只不过这孙辈里,像陆逸风这样乳臭未干的小子,手竟敢伸得这么长,连这种丧良心的钱都敢碰!
若是在老爷子的鼎盛时期,那绝对是能看出点东西来的,还能有这小子嚣张的余地?
这样的机会,陆正斌怎么可能放过呢。
如果顺利的话,还真的可能扳倒陆逸风!
虽然这消息来路不明,但内容十分准确笃定,要证实也不难。
只是陆正斌暂时还是想着先不通知老爷子,他自己亲自动手的好。一是老爷子身体还是不好,不能让他受到惊动了,二是他若贸贸然通知了老爷子,万一出了什么纰漏,或者是对方的圈套的话,他还是能把自己摘出去的。
而如果被他正好逮住陆逸风的把柄的话……
这不正是让陆正平吐点肥肉的好机会?
一想到这里,陆正斌就美滋滋地打电话开始安排起来。
谢阆风一身卡通HELLO KITTY围裙,小心双手端着一锅鸡汤从厨房里转了出来,将锅子放在餐桌中央的毛巾垫子上,才取下身上的围裙,随手搭在餐椅上。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只见陆离正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脑在调试摄影机的东西。
想到明天就是约好的日子,谢阆风弯下/身来望着陆离电脑上的软件,眉尖轻蹙:“陆逸风会上钩吗?”
“会。”陆离的回答却很笃定。
虽然陆逸风常年在他面前扮作贴心小棉袄,乖巧小白兔的模样,但两个人长期在一起相处,就算装得再怎么完美,本身的性格也会像是水一般,从面具的缝隙里渗出来。
陆离早知道陆逸风多少有在故意讨好他,他并不像他自己表现出来的那么乖。
但是,是亲人啊。陆逸风即使有点自己的小心思,又何妨呢。
陆离本是觉得他们从小一起、不受待见、相依为命地长大,他们之间的情谊,和父亲其他的孩子相比,总是不一样的。
区别于他表面的乖巧,陆逸风骨子里有很倔强且不服输的一面。
小时候他们一起参加钢琴比赛,陆离曾亲眼见到输了之后在他面前笑着说“没事”的陆逸风,到深夜偷偷溜到琴房,关上隔音门,一个人刻苦练琴到天亮才又回到卧室眯一会儿。
陆离其实发现了,只是一直默不作声罢了。
争强好胜绝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只是陆逸风太过于执着他乖巧贴心的面具了。
只是,当时的陆离以为陆逸风之所以表现得这么乖巧,只是想从父母那里得到一点温情罢了,从不曾想过居然是针对他来的。
在陆九思离开陆家后,因为其他孩子年纪尚幼,父亲选择了陆逸风作为继承人之一进行培养。
陆离不曾想过,随着岁月流逝,那个当年只是有点儿倔强好强的男孩儿会走上一条不归路,逐渐变得傲慢起来。
过于傲慢,会让他的视野变得狭窄,会让他的眼里只能看得到自己。
而渐渐失去大世界里的其他风景。
陆离正是因为不想变成这样,他对什么商业版图的扩张,对生意都没太大兴趣,他只想掌控自己人生的自由,做自己人生舞台的主宰。
在想清楚自己想站上舞台之后,哪怕当时的内yu是一团糟,陆离也毅然决然地选择离开了陆家。
想到从前,陆离不由怔怔地有些出神,直到谢阆风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房间暖橘色的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眼眸一片融融灿灿的氤氲:“先吃饭。”
看到他专注的眼神,陆离刚刚还有些冰凉的心顿时也变得暖融融的,笑着点头:“好。”
鸡肉被熬得又糯又烂,入口即化,尝一口鸡汤,竹荪的鲜、口蘑的香、鸡肉煮化的浓,层次分明又无比融合,鲜美的味道仿佛在舌尖化开,这一口下去,美味得仿佛连舌头都能给囫囵吞下去。
“好喝!”陆离抬起头来,眼睛变得亮晶晶的:“有种……很熟悉的味道。”
熟悉得让人落泪的味道。
是妈妈的味道。
“你怎么连做饭都这么会啊。”陆离赞叹。
他认真地喝完了一整碗鸡汤。
鸡汤里仿佛还遗留着曾经母亲温柔的呢喃。
“秋冬就是要多喝汤,才能手暖、脚暖、心也暖。”
一碗汤下肚,果然浑身都暖和得要出汗了。
他刚想开心地和母亲说“真的变暖和了呢!”就见母亲忽然倒了下去。
幼年的他瞪大眼睛,不知所措,头脑空白了三秒,才慌慌张张找到电话,前言不搭后语地叫救护车。
是劳累病,不治之症。
陆离至今都记得母亲的遗言。
母亲那时已经因为病魔的折磨,变得形销骨立,手指纤细得仿佛稍用力都能折断似的。
那时的陆离还不到三岁。
正常的小孩三岁都是不怎么记事的,但陆离从小就十分聪明、敏感,在文学上颇具天赋,比正常小孩的记忆力还要更强。
母亲躺在病床上,那双纤细干枯得犹如鸡爪似的手,不知是哪里来的力量,死死地扣住了陆离的手腕,声音轻而坚定地在他耳畔响起:“小思,你要记住,其他都不重要,你要过自由、无悔的一生。”
对于父亲有可能的出轨她只字不提,在母亲人生的末尾,她对于自己的婚姻没有任何一丁点儿的感想和留恋,对父亲没有只字片语留下来。
她唯一的遗言,只伴随着对她放弃热爱的事业而产生的浓浓不甘。
甚至于在母亲闭眼之前,她瞳孔里绽放出前所未有的明亮光芒,脸上也浮现出了她少女时代纯粹明媚的笑容。
仿佛在人生弥留的最后之际,人生走马灯似的在她眼前流淌而过,而铭刻在她记忆深处的,是她穿着文工团舞裙翩翩起舞的模样,是她站在舞台的聚光灯下最耀眼的模样。
当年的母亲就是妥协了,放弃了,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热爱的、憧憬的东西从手心里流逝走,只能任由那种想留住却死活留不住的无望和窒息将自己围住,作茧自缚地放弃了与病魔对抗。
而母亲当时到底是为了家族,为了家人亦或者自己的爱情而妥协,陆离已经不得而知。
只这句话他却记得很牢。
他要按母亲所说的,过自由的、无悔的、他想要的一生。
母亲去世半年之后,父亲带着继母进了陆家,还带着个刚刚一岁的陆逸风。
陆九思装作忘记的模样,不吵不闹的,甚至好像都不知道他和陆逸风之间的年龄差代表什么。
毕竟他们之间只差不到两岁的年纪,注定了父亲不可能是在母亲去世之后,才和继母在一起的。
母亲用她最后弥留的力气在和他说。
不要去在意不重要的事情,要过好自己这一生,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是母亲的愿望。也是他自己的愿望。
“我母亲忌日快到了。”陆离夹了一筷子排骨到谢阆风的碗里后,虽说这话,却是低下头拨了拨自己碗里的米饭,并不看谢阆风:“等……结束之后,可以陪我去扫墓吗。”
这……是要介绍给他的家人了!
谢阆风眼睛一亮,想也不想地猛地点头。
可以!当然可以!他无比愿意!
“好。”
作者有话要说:
倒计时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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