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歌以为自己听错了, 或者她还在做梦。那可是货真价实的别墅，又不是孝敬老祖宗的冥府大全套纸扎小洋房，杨女士就答应给她了？

    不能说有点奇怪, 只能说是全无道理。

    颜歌自觉为这一反常事件脑补出了相应的合理解释：既然杨女士能轻易同意送她一套别墅，那就说明这个委托它值得。

    杨女士提出的第二个委托, 表面听来简简单单, 只是陪她逛逛街, 买点她活着时想买却没买以至于抱憾终身的东西。

    可问题是，究竟是什么东西，才能让见识过天高地广的女老板杨女士至死都念念不忘、不惜用价值数千万的别墅来交换？

    颜歌猜不到答案，她只知道，那绝对是她不可能承担得起的贵重物件。

    她所有账户里可调度的存款, 总额涨涨落落始终没能突破十万大关。就算她花光全部积蓄、刷爆信用卡, 再把自己论斤卖了，估计都凑不齐帮杨女士买东西需要垫付的本金。

    这单她接不起，杨女士您还是另请高明。

    杨女士听过颜歌的一系列心理活动，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欲言又止好半天, 才支支吾吾说道：“我要的东西其实……反正不贵, 你付得起，不用透支也不用卖身。”

    颜歌：还有这种好事？

    真假？你可不要骗我一个老实人。

    杨女士：“我觉得你不是老实人，不过我确实没骗你。”

    “那我……就试试看？”颜歌决定接下杨女士的第二个委托, 又问道：“杨姐, 你到底想买什么？”

    杨女士的眼珠子翻上去望了望天，“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哟嗬, 什么宝贝这么神秘？

    颜歌越发好奇了。

    到达目的地百货商场，由杨女士带路, 颜歌停在了一家色调娇嫩画风齁甜的女装店门外。

    抬眼一看，此店品牌名三个字：

    阿艺莲。

    颜歌站在阿艺莲门口的大灯箱底下迟迟不敢进去。

    可别告诉她，那件让杨女士求而不得念念不忘的大宝贝就在这家店里。

    而杨女士望向店内的渴望眼神在不言中说明了一切：

    是的，你猜对了，就在这家店里。

    颜歌：“……”

    不是，您堂堂一事业有成女老板，生前遗憾就这？时尚小淑女阿艺莲女装？

    对此，杨女士也感到微微羞耻。加上之前颜歌的脑补期待值过高，搞得她都不好意思说出真相了。

    尽管心中尴尬，但杨女士还是强自镇定地说：“对，就这。你有意见吗？”

    颜歌：意见没有，意外有点。

    她是真没想到，杨女士的愿望竟会如此的……朴素。

    在门口站了太久，店员小姐姐注意到颜歌，主动迎过来，“甜美淑女阿艺莲，喜欢您就进店选。”

    听听这揽客宣传语，多押韵呐。

    杨女士先一步飘进去了，颜歌紧随其后，迈进了这家集潮流fashion国际范于一身的梦幻女装店。

    来，让她看看，抵得上一套别墅的天价圣衣是哪一件！

    杨女士对店里的布局似乎很熟悉，也许早就来踩过点了，进店后径直飘向左前方的货架，精准地点上自己看中的衣服，“这个，米色裙子。”

    颜歌从杨女士所指的米色裙子区域找到一个吊牌，价签标价￥298。

    再抽出衣服拎起衣架，见过裙子的全貌，她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换作旁人也许很难察觉到此时颜歌对这条裙子的真实态度，但杨女士直接听到了她内心的想法。

    “裙子配色太杂闹眼睛，版型元素过多用力过猛，怎一个土字了得啊，了不得那再加一个丑字了得。就这玩意儿，真能值一套别墅？”

    被她拿在手里的，是一条棉布材质的连衣裙，米黄的底色上铺满红粉黄绿的多彩碎花，娃娃领泡泡袖蓬蓬裙，领缘、袖口和裙摆都缝着木耳花边。

    杨女士听后不大高兴，“值不值我说了算。”

    颜歌知道自己的第一反应吐槽肯定被杨女士听见了，也没觉得尴尬，当场改口吹起彩虹屁。

    “值值值，怎么会不值呢？这条裙子长得多别致，瞧这田园小清新的配色，这甜美复古风的版型。啧，华丽而繁复的设计之中，又不乏朴实的乡村野趣，真是佳作啊佳作。

    “看到它，我仿佛感受到了设计师对时尚潮流的无声反抗、对主流审美的独特反思。有个性，有态度，它已经不能简单地被定义为一件衣服了，这是艺术，是无价的艺术！”

    杨女士：“……”

    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终究还是：“……”

    好家伙，配色杂元素多反口让她给掰成野趣田园风华丽复古风，又土又丑吹成反抗时尚潮流反思主流审美，最后神踏马还强行升华到艺术境界了？

    如果自己还活着，杨女士想聘请颜歌来自己的公司当销售，她相信这个脸皮足够雄伟、靠嘴颠倒昼夜的年轻人有潜力在销售界闯出一片天。

    “行了，你不要贫了。”杨女士已然失去和她继续掰扯的欲望，抬手指指裙子衣领处的标签，“看看这件是不是你的尺码。”

    “为什么要我的尺码？”颜歌问。

    杨女士半透明的手伸向颜歌胸前，而后霍地从她胸口穿了出去。

    颜歌：“？”你的手为何要穿透人家的胸膛？

    杨女士：“……只是想告诉你，我碰不到实体，穿不上阳间的衣服，所以你要替我去试衣间穿一下试试。”

    颜歌也是不太懂，试穿为的是看看衣服穿在自己身上的效果，让别人试穿是图个啥？

    杨女士还是那句话：“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等时候到了，颜歌在试衣间里换上这件又土又……不，是这件极具反思与反抗精神的艺术品，杨女士飘在她身边对着镜子满意地点点头，“可以，很好看。”

    颜歌：我并不这样认为。

    “但是艺术都是晦涩难懂的，我认为它不好看不代表它就真的不好看，只是我这种俗人欣赏不来罢了。”颜歌又对杨女士补充道。

    杨女士摆摆手示意她不用做多余解释了，实际怎么回事儿大家都懂。

    随后，杨女士忽然换了脸，瞬息之间从饱经风霜的中年女性变成了稚气未脱的少女，身形也跟着变得矮小。

    少女看上去只有初中生年纪，小脸干净秀气，有几分杨女士的影子，大概是她少女时期的模样。

    还没来得及对变身异象发表惊叹，杨女士，或者说杨少女紧接着又来了一波神奇操作——她隐去了自己的身体，只剩下一颗头在半空中悬浮着，脖子处的断面是一片马赛克般的洁白圣光。

    颜歌在心里呐喊666。

    杨少女表示这只是常规操作不要大惊小怪，并将自己的一颗头飘向了颜歌，两颗脑袋重叠起来，乍一看恍若站在镜子前的人不是颜歌而是杨少女。

    但毕竟杨少女是半透明的，定睛看时，颜歌看到的主要还是自己的脸。

    “在我眼里，你才是透明的，我是实体。”杨少女说。

    颜歌顿时就明白了为什么要由她来试穿这件衣服，原来她就是个衣服架子工具人，和橱窗里那些人形塑料模特没什么分别。

    杨少女把自己的鬼头往她的人身上这么一“接”，四舍五入就相当于亲身试穿过梦寐以求的花裙子了。

    所以，这条花裙子除了丑之外还有什么特别之处？颜歌到现在也没看出来。

    杨少女直接无视了颜歌再次吐槽裙子丑的事，“我在十多岁年纪的时候，特别想要一条类似这样的花裙子。”

    顿了顿，她催促颜歌转一转动两下以展示动态服装效果，继续说道：“但那时候家里穷，没有闲钱给我买新衣服。”

    “那后来呢？”颜歌问，“后来你也一直没买到这裙子吗？”

    杨少女悬浮的脑袋左右摇了摇，“我十八岁自己出来打工，一开始赚不了几个钱，除了寄回家的和吃饭住宿，剩下的钱都攒起来了舍不得花。二十多岁下海做生意的那笔本金，也是我这么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后来，等我赚够钱，舍得放开手脚给自己买衣服，早已经不是能穿这种小花裙子的年纪了。”

    颜歌便懂了这条稍显过时的裙子为什么会成为杨女士的终生执念，这大概和传说中的初恋情结是差不多的道理。

    少年情窦初开时第一次的心动，投入全力去喜欢却没能得到结果的那个人，终将刻进记忆里成为一辈子的意难平。

    正如杨女士在少女时代没能穿上的那条小裙子，几十年过去，仍旧在意识深处默不作声地耿耿于怀。

    “没关系，这条我给你买，回头烧到阴间去，你记得收货。”颜歌说。

    杨少女的小脑袋再摇摇，“不用烧，阴阳两界资源不互通，我怎么都拿不到它。等我托梦的人找你交房子，你把裙子转交给他处理就行了。”

    原来杨女士拿不到这条裙子？

    那她为什么要买，是为了享受买买买的快乐吗？

    可是，颜歌从杨少女的脸上并没有看出快乐来。在说到自己和小裙子的渊源时，她的眼睛里甚至还流露出几分偏执。

    “这可能是因为，你还没花钱买。”杨少女也在琢磨自己“穿”上了小裙子却仍未能对过去释怀的原因，“或者是你的身材和小女孩差距太大，我在你身上体会不到十多岁的自己如愿以偿了的真实感。”

    杨少女说的这两个问题，颜歌觉得都很容易搞定。

    首先尝试解决第二个问题。

    换回自己的衣服走出试衣间，颜歌在店里装模作样地接着挑了会儿衣服，很快便等到两名初中生年纪的小女孩。

    她向女孩们打招呼，“嗨小妹妹，你们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是这样的，我想给一个小朋友买件衣服当生日礼物，但我不知道她穿什么尺码的，也不知道这件穿上好不好看。”

    视线转向和杨少女体型更为相似的那个女孩，颜歌问道：“她的身量和你差不多，我可不可以请你帮我试穿一下呀？”

    被cue到的小妹妹望住颜歌眨眨眼，嘴里结结巴巴地发出一连串“咯咯咯”的声音。

    同行的另一个女生还以为闺蜜是遇到陌生人搭话太紧张说不出话来了，但其实不是，这位被点到的小妹妹是鸽奥尔歌的粉丝，她叫的不是“咯咯咯”而是“鸽鸽鸽”。

    颜歌本来还担心小妹妹警惕性太高不肯帮忙，现在有了阿婆主和粉丝这层关系，她连准备好的后续说辞都还没用上，小妹妹便好说话地抱上花裙子到试衣间换衣服去了。

    杨少女也飘进试衣间，等小妹妹穿好花裙子出来，颜歌看见杨少女充满胶原蛋白的苹果肌上晕开红扑扑的雀跃。

    她终于穿上了年少时心心念念的小裙子。

    颜歌牵起嘴角，对杨少女用力点点头，“嗯，你这个年纪穿上它，很好看。”

    小妹妹以为她是在夸自己，不太好意思地低头扯了扯裙摆。

    杨少女眉宇舒展，同样低头扯了扯裙摆。

    拿着花裙子去结账的时候，颜歌顺便在店里挑了一顶春季新款报童帽，送给帮忙的小妹妹。

    等颜歌离开阿艺莲，小妹妹欢天喜地戴上礼物报童帽，放下矜持激动地狂薅闺蜜手臂，“呜呜呜呜鸽子小姐姐人好好！我本来只是她的路人颜粉，但是从现在开始，我要认真喜欢她了！”

    喜获迷妹的颜歌拎着服装袋子乘滚梯下楼，去一楼的各大美妆品牌专柜逛了一圈种草几样好用的新品，而后上到顶楼吃了顿晚餐，这才慢悠悠准备回家。

    时间刚好晚上六点半，她走出商场大门来到步行街上，收到简晨枫的消息。

    他说自己今天的工作结束了，问颜歌要不要一起去吃个晚餐，吃完直接去密室那边。

    刚刚吃了一顿日料寿司小自助的颜歌隔着外套摸摸自己已经鼓起来的胃部，突然感到犯难。

    怎么办，她很想去找他约饭，可她刚吃完，真的吃不下了。

    而且她还素面朝天呢，身上还穿着放飞自我的买菜套装呢，这样和他见面好像会显得她过于邋遢。

    算了，还是晚点再见面比较好。

    一边回复着简晨枫的消息，颜歌走到下午过来时她停车的位置，在众多颜色各异崭新亮丽的共享单车之间寻觅着自己那辆小破自行车的踪影。

    讲道理她的二手小破车长得颇有个性，应该很容易找到才对。

    在停车点来回走两趟，她却没找见自己的车。

    嗯？她车呢？

    作者有话要说：

    1个求生欲：本章的阿艺莲与现实品牌阿依莲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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