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维蒂在送奥菲莉娜安全到达托北尔福之后, 顺手清理了不少魔物。

    按理来说，也不可能让巴赫公爵落入需要朝着王都撤退的境地啊……

    凯瑟感到十分费解。

    “你真的确定吗？”他又一次向老板确认，“巴赫大公在向王都的方向撤退？”

    “我肯定！向您保证！”

    见少年困惑的模样, 老板连忙举起手发誓道：

    “他们前几天才路过了这里呢。不过走得急，也没来住宿……不过, 那声势, 比您的车队还要浩大！当然，那些人里面可没有像您一样英明神武的少年郎，呵呵。”

    ……倒也不用强行这么吹一把。

    凯瑟无语。忽略了老板生硬的奉承，他想着前半句话, 陷入了沉思。

    眼下这情况, 巴赫不留在托北尔福安定民心, 居然还偷偷摸摸往王都的方向跑？托北尔福出了这档子事，显然也有大公处理不当的成分在，皇帝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要是能找到奥克德和异神教来往的证据, 巴赫大公恐怕就更加难辞其咎了。

    对皇室来说，这当然是个打压巴赫的好办法；但对于巴赫家族来说, 情况恐怕就没有那么乐观了。

    凯瑟沉默了一会儿，望向还在搓手打着哈哈的老板，询问道：“他们是带着受灾的平民们一起撤离的吗？”

    老板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地回答：“啧, 这我也没仔细看啊……不过，说起来有点奇怪哈。跟队的好像还是年轻力壮的男人比较多，没什么女人和小孩的样子。”

    ……好家伙。

    凯瑟眼中的诧异一闪而过, 又迅速恢复为平常的神色。少年强作镇定, 向老板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一枚银币放在桌上：

    “多谢您了。”

    语毕, 心情复杂地转身离开。

    只留下老板双眼放光，一边把银币小心地收进柜台里，一边啧啧地发出感叹：“不愧是皇太子，出手就是大方……”

    在萧条之际还能日入几千铜币和一枚银币的旅店老板十分快乐，但名义上已经坐拥了整个帝国财富的皇太子，此时却一点儿也开心不起来。

    他在走廊里纠结地徘徊了许久，最后还是轻轻地敲响了卡特琳娜的房门。

    以往的凯瑟习惯于独自思考这些事情。

    他和皇帝皇后既不亲近，也不想让年幼的克里斯卷入纷争；关于这些贵族之间的勾心斗角，他只能自己推论、再去想方设法解决。但现在，关乎国家、关乎世界的困难接踵而至，让他一时之间来不及反应，徒留下深深的无措。

    巴赫要做什么？

    他该继续皇帝的命令吗？

    巴赫大公如此大的动静，奥菲莉娜为什么没有递来消息？

    无数疑问盘旋在他脑海之中，化作不安，让少年的心情跌入谷底。以往的他孑然一身，不成功便成仁，没什么好牵挂的；可现在，凯瑟知道——他早已不是孤身一人了。

    如果他的推测是真的，那么，目前最好的办法就是放下这些物资，以最快的速度赶回王都。

    可是，这样的选择，恐怕也会将卡特琳娜再一次送入危险的境地。

    如果……

    思量间，那扇紧闭的门扉终于被打开来。卡特琳娜的目光温柔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殿下？”

    女孩儿有些诧异，那双蓝色的眼睛倒映出少年犹豫的表情。

    “有什么事，进来说。”

    卡特琳娜敏锐地察觉到了凯瑟的情绪。

    她侧过身去，先是柔声将少年请进了房内；而后沏了一盏热茶，小心地端给了他。

    天气初凉，温热的茶水上升起阵阵水汽。温度透过茶盏传递到少年微凉的指尖，凯瑟捧过茶杯，抽抽鼻子，眼角泛起淡淡的红色。

    “卡特琳娜。”

    他盯着杯盏里摇晃的水面，在心中斟酌着能让她接受的说辞。

    “我……得赶紧回一趟王都。你在这里等一等，可以吗？”

    如果巴赫大公的目标真是王都的话，那么，眼下的情况就非常不容乐观了。

    王都虽然受灾程度轻微，但在镇压周边的魔物时，还是折却了不少兵力的。

    几位宫廷魔法师也被调派出去，协助附近的城镇做灾后重建的工作；再之后，亚斯林皇帝便交给了他护送物资的任务。为了确保安全，他几乎将皇宫内大部分有实力的骑士都编入了出行的队伍……

    让凯瑟估算的话，他不知巴赫大公实力的深浅，还真没办法确定孰胜孰负。但人家既然敢不认怂地暗中迁移，恐怕也是有让人产生信心的王牌在的。

    嘶……这是一个个的都不肯安生啊。

    凯瑟觉得十分头大。

    卡特琳娜拉过椅子，在凯瑟面前坐下。听到他的问题之后，少女一愣，随即关心地问道：“殿下……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凯瑟捧着茶杯轻抿一口，带着甘甜味道的牛乳茶渗入味蕾，终于让他的心情稍稍平静了一些。

    “我怀疑，巴赫公爵准备谋反。”他没有隐瞒的打算，直接向卡特琳娜解释道，“护送物资的事情，得先搁一搁了。”

    “这一路回去恐怕会很危险。你在这里等着，我让优利卡留下来保护你。”

    无论是从理性还是感性的角度，凯瑟都不想让卡特琳娜跟他一起面对那样的危险。

    更何况，她本来完全不用经历这些的……

    卡特琳娜没有说话，安静地为凯瑟重新斟满了茶。少年心神不宁，放下茶杯、借着氤氲的水汽望向坐在对面的女孩儿——却见她神色如常，只是望着他，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殿下能这么为我考虑，我很开心。”

    卡特琳娜说着，回身坐正，双手交叠在膝上，唇角流露出淡淡的笑意：

    “但，您可以多相信我一些的。”

    这毕竟不是原来那样理想化的扁平世界了。

    女主角的真心有了托付，而她不愿意作壁上观，亲眼看着心爱的人陷入险境。

    面对凯瑟不解的目光，卡特琳娜不疾不徐，微笑着解释道：“我是说，护送物资的事，殿下交给我就好。”

    “啊？可是……”

    “请您放心。经历了这么多次轮回，我的能力是足够自保的。”

    女孩儿说着，伸出手去握住了凯瑟的掌心。来自卡特琳娜的温度好像总是比他要稍高一些，稳定的热量从接触的皮肤之间传递过来，让凯瑟莫名地感到安心。

    “况且、您也觉得，我拥有这样的潜力？”

    居然在这种事情上，记得这么牢……

    凯瑟叹了口气，轻轻地回握住了卡特琳娜的手。

    他仍在犹豫。

    只是以旁观者的角度，凯瑟确实承认卡特琳娜身上有着十分强大的能量；但是，作为局中人，他无法做出任何会将她置于险境的选择。

    在这个时候，他不得不承认，他已经对卡特琳娜有了私心。

    “……好，我知道了。”

    见卡特琳娜的眼神格外坚定，凯瑟只得放弃阻拦的想法。少年理了理思绪，补充道：

    “巴赫公爵已经带着人往王都迁移了。托北尔福境内有阿尔维蒂做过清扫，应该不至于太过危险。但，以防万一，我会留下优利卡和三分之一的骑士随你前行。”

    年轻的皇太子顿了顿，用空着的手从衣袋里拿出了一张折叠的羊皮纸，交给了卡特琳娜。

    “这是物资清单。你要记得每天清点。如果有丢失的，再标注出来。”

    “这次运送物资的终点是啾恃洸托北尔福南方的别克小镇，离这里大概还有三四天的路程。到了那里，优利卡会主持物资配发，你只需要在旁边配合着嘘寒问暖几句就好。”

    卡特琳娜点了点头，从凯瑟的手中接过纸张，认真地扫视了一遍，又抬头问道：“殿下，巴赫庄园那边，需要我去一趟吗？”

    凯瑟摇了摇头：“不用。”

    “他们既然敢撤离，肯定也把证据毁得差不多了。送完物资也别急着回王都，等我的消息。”

    如果真让巴赫公爵篡位成功了，托北尔福反而是安全的地方。某种程度上说，让卡特琳娜呆在托北尔福，也算是个不错的选择……

    卡特琳娜不置可否，收起清单，将已经冷掉的茶水推到一边，又为凯瑟重新斟了一杯热茶。

    窗外天色已经微亮。少年将茶水一口灌下，便出了门，转去敲响了骑士优利卡的房门。

    时间不容许耽误。

    尽管还没搞清楚巴赫公爵忽然决定鱼死网破的理由，凯瑟也无法忽视任何有可能发生的危险。

    他身为皇太子——虽然只是个挡箭牌，但也没办法就此放下责任，坐视不理。向优利卡传达了护送卡特琳娜的命令之后，少年连夜集结了剩余的人马，向王都的方向赶去。

    远处，阴沉的山色之上显露出浑浊的霞光。匆忙的马蹄笃笃、飞快踏过崎岖的道路，留下一串泥泞而绵延的印记。

    乌云聚集，凛风乍起。

    干枯的树枝互相碰撞，发出沙哑的悲鸣——

    帝国将要迎来久违的雨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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