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道人来人往, 羊皮纸虽小,但也轻易被人看见。被不知情的人拿到也就罢了,但若被有心之人找到, 或是再被当今的皇帝知晓, 还不知道要惹出多大的祸。
楚歇鱼将羊皮纸的事情说罢,厅内一时各怀着沉重的心思沉默。
苏辞放轻语气宽慰楚歇鱼,“无事, 便是被人捡到了,也查不出是谁丢的。”
楚歇鱼露出懊恼的神色, “是我太不当心了。我现在便回去,或许尚未被人拾走呢。”
“不必了。”蔺浮庭神色颇淡,“你此时回去,只会让人起疑。”
楚歇鱼愈发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嘴唇嗫喏两下,眉头锁得紧。
苏辞有些心疼, 不甚赞同地看了蔺浮庭一眼。后者慢条斯理放下茶盏, 眼尾带笑, 眸底冷霜, “殿下觉得本王说的不对?”
气氛忽而变得剑拔弩张。
这二人俱是天之骄子,苏辞是男主, 未来帝王, 眼下男二角色崩坏, 也是轻易惹不得的脾气。女主深陷自责懊恼, 只能由宋舟硬着头皮出来打圆场,“线索也是歇鱼找到的,不能只怪她丢了而忘了她的功劳。”
她这话自然是对蔺浮庭说的,眼神示意他顺着她给的阶梯下, 蔺浮庭定眸瞧她,眼色渐暗。
她帮着旁人说话,却不帮他。
“错仍在我。”楚歇鱼听出宋舟在为她说话,朝她感激地笑笑,“可我们如今查到了这一层,怕是不能再往下查了。”
宋舟深以为然,“如果要追究从前的事,那肯定会把……”下意识看了眼苏辞,她略去那个指代,“……的事情牵出来,这不就等同于引火上身。可是,明明有了这档子事,为什么还让歇鱼去查呢?”
“因为害怕。”蔺浮庭冷淡道。
“怕什么?”宋舟扭过身子看他,手臂搭在小桌上。
蔺浮庭朝另一边微偏了偏脸,抿唇不言,唇锋的弧度不明显地向下弯。
宋舟眨了一下眼,手臂慢吞吞伸过去,食指与拇指捏住他搭在小桌上的衣袖,悄悄扯了扯。
她动作轻,力道软绵绵的,不像拉扯,黏乎乎的撒娇样子更多。
蔺浮庭唇边的弧度险些失控,余光自狭长眼尾瞥来,瞧见姑娘眼中两弯圆月化为月牙,装不下的月辉倾流而出。
哪怕他努力刻意装出三分冷淡,也总抵不住见到她的十分心动。
“怕多年后用血眼故技重施的人,知道他当年为了私心,连亲娘都能出卖。”蔺浮庭道。
世上多的是人坏事做绝,却少有人愿意承认自己是个坏人。
“为达目的,替祖母引狼入室,的确是他会用的手段。”苏辞蓦地一笑,笑意冷冷的,“皇家的亲情大多是没有的,为权所乱,父子反目,兄弟阋墙的事情朝朝代代皆有发生,但连亲母也能出卖的,委实不多。”
“那我们还查吗?”宋舟问。
“查,不查歇鱼如何交差。”苏辞道。
宋舟闭上嘴,目光在男女主之前逡巡一圈,会心一笑。
已经是叫歇鱼的关系了呢。
楚歇鱼似乎习惯了这样的称呼,并未觉得不妥,“怎么查?”
“往前不能查,那便往后查,查出是谁故技重施。”
查案是男女主的任务,再不济加上男二,总之没有宋舟的份。
她倒也不甚关心苏辞与楚歇鱼接下来该如何去做,反倒对太后与阿吉的事情无比感兴趣。
“你说阿吉是单相思吗?”大街上路人熙攘,宋舟不敢直言太后,只能称呼小姐,“如果他是单相思,那小姐也未免太可怜了。”
蔺浮庭一怔,缓下步子,“单相思为何是小姐可怜?”
“如果真像歇鱼他们说的,阿吉的喜欢多可怕啊,小姐不喜欢他,他却纠缠不清,私下刻画小姐的容貌到了疯魔,小姐成亲后他还屡屡骚扰纠缠,这多让人害怕。”
蔺浮庭手捏着袖口,力道越收越紧,“你会怕吗?”
宋舟不解。
蔺浮庭看着她,眸色定定,“若是我如此待你,你也会害怕吗?”
宋舟暗道糟糕,他最近太乖,她都忘了眼前这人也是个疯魔的。
姑娘甜甜地摇头,“怎么会,一人无情一人有情才让人怕,我喜欢庭庭喜欢得不得了,不会怕的。”
蔺浮庭眸中光影浮动,情绪辨不清晰,低声道:“怕也晚了。”
哪怕她哪日后悔了,连装也不愿意,只一心要逃离他,他也不会作罢的。那少监最终也未能将人抢回身边,他不一样,哪怕死他都不会让她离开。
“庭庭,你看这只兔子好不好看?”宋舟被他盯得心底发毛,随手拿起小摊上的一只陶瓷兔子,捧到他面前,想转移他的注意力。
蔺浮庭看着她,“好看。”
宋舟不满意,“你都没看就说好看。”
蔺浮庭依言,眼神略略在那尊陶瓷上停留一瞬,又看着宋舟,“看过了,好看。”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宋舟好气又好笑,余光扫到小摊上还有一只看着像是一对的兔子,也一并拿起,“这是一对的,这只给你,”她将穿长袍的兔子给他,自己拿着那只穿襦裙的,“这只给我,好不好?”
蔺浮庭抿着唇,看她将穿襦裙的兔子放在脸边比较,又垂眼看给他的那只。
一对儿的。他们一人一只。
他拼命压抑住心底钻出的欣喜,简短吐出一个字,“好。”
摊贩难得卖出两尊陶瓷玩偶,眉开眼笑去寻包装的盒子,在摊位底下翻了翻,一时有些为难,“公子,小姐,我这边没有合适的盒子,要不……二位就这样拿着,或是,去旁的地方买两个盒子?”
“拿着啊……”宋舟看了看兔子,总觉得大街上拿着两只瓷玩偶,她拿着也就算了,可让蔺浮庭拿着,就有些别扭了。犹豫了一瞬,她将兔子放了回去,“那还是不买了……”
“我去买。”蔺浮庭忽然道,将两只兔子一并放入她手中,“你乖乖待着不许乱跑,我很快回来。”
男子身材颀长,没在人流中也格外显眼,行色匆匆走的很急。
宋舟捧着两尊兔子,轻轻叹了一口气。蔺浮庭是真喜欢这两尊瓷玩偶非买不可,还是,只因为她说想买?
前者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若是后者,未免太可怜了,可怜到她面对一个纸片人都会觉得良心不安。
她站在摊边,忽然被人粗鲁拉过肩膀,两只瓷兔子失了手,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是你,贱蹄子!”
拽她的男人无比眼熟,一身粗布衣,一口黄牙,细小的眼睛露出凶光。
那日她从龙船逃下,遇见的想要轻薄她的农夫。
黄二面目狰狞可怖,抓住宋舟的手,掐着她的脖子往路边摊位上撞去。
就是因为她,就是因为她他才不能人道,为了治好病,他甚至一路变卖家产借求外债来京中寻医,可连京城的大夫都说他这辈子也只能如此了。
他是个男人,不能人道还有什么脸面!
“诶你做什么你!”卖陶瓷的小贩伸手去拦他,“天子脚下你欺负一个姑娘做什么!”
“滚开!”摊贩毕竟不比常年做农活的农夫,力气不敌,被他一手推开。
黄二掐着宋舟的脖子,目眦欲裂,“贱蹄子,我要你死!”
宋舟抬腿踹他,求生经验都让她去踢男人下盘,这个举动更加激怒了黄二,扬手要给她巴掌。
宋舟无法呼吸,视线被生理性溢出的泪水遮挡,模模糊糊看不清楚。
那巴掌没有落下来,她被人从摊位上揽腰抱起,视线再次清楚时,看见男子线条凛冽的下颔与脖颈暴起的青筋。
蔺浮庭心中盈起滔天的怒火,火焰中夹着心悸与害怕,将他的理智瞬间舔舐干净。他踩在黄二腹上,粗壮的农夫痛得蜷缩挣扎,却挣不开分毫。
盛怒照得眼底阴翳翻涌,血色浅淡的薄唇抿得很直,怀中人的发抖助长了他的失控,脚下越发发力。五脏六腑被反复碾过,鲜血从黄二的鼻窍嘴角流出,那口大黄牙都被染成了红色。
“蔺浮庭,住手。”宋舟大骇,当街杀人,那她之前的努力不是全部白费了。
蔺浮庭恍若未闻,眸光在脚下人愈来愈扭曲的表情中惊人的发亮。
眼见人已经翻着白眼口吐血沫,宋舟手忙脚乱,只能用力掐他一把,“蔺浮庭!蔺庭庭!庭庭!”
或许是痛的,又或是她的喊声太大,生生让蔺浮庭挣出一丝清明。
“你忘记和我约法三章了吗?”宋舟终于能缓口气,方才为了拦他太过焦急,胸脯仍旧起伏不定。
蔺浮庭怔愣又无措地看着她,“可他……伤你。”
宋舟摸摸疼得火辣辣的脖子,坚决道:“那也不行。”
喉咙发涩,蔺浮庭从未觉得心脏如此空荡,虚无得让人发慌。
他恍然明白从前的惴惴不安究竟因何而起。她不似这世间的人,待这世间万事万物都并不真切,旁人的事情,自己的性命,于她而言皆无关紧要。她来,好像只是为了完成一件不得不做的任务——不许他杀人。
没有与这世间的羁绊,她随时能够脱身离开。
蔺浮庭哑着声音,“我知道了。”
小心翼翼拢住她的指尖,他咽了咽喉咙,掺了些委屈在里头,“兔子碎了。”
宋舟身子震了震,看见一地碎瓷与翻倒的檀木盒子,头一回生出一丝心虚,“我们再买一个……不是,我们回去,我给你捏一对儿。”
“好。”
回到府中宋舟就找人要了做泥人的熟泥。
熟泥沾得满手都是,宋舟轻轻捏着兔子耳朵,屏气凝神放在做好的兔子脑袋上,总算是完成了一道工序。
他们这一行要学的东西又多又杂,捏泥人也只是攻略目标人物的手段之一,虽然很久没做过,但手艺好歹没生疏。
坐直身子,宋舟扭头去看蔺浮庭。他和她一样坐在小板凳上,高大的身材显得憋屈,定定看着刚做好的兔子,眼睛一眨不眨。
自回来后他便不怎么说话,宋舟思来想去,可能是刚刚拦他为她报仇让他不高兴了。
这的确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庭庭。”宋舟下意识叫他,蔺浮庭转过头,鼻梁被什么湿腻腻的东西蹭了一下。
宋舟露出小小的、得意的笑,晃了晃全是泥巴的手。
蔺浮庭缓慢地眨眨眼,修长的手指在姑娘的掌心一勾,在她脸下抹出一道泥痕。
他还想抹第二下,宋舟笑着躲开,“你干嘛啊。”
唇角弯了弯,蔺浮庭扶正她的下巴,成功点上她的鼻尖,“学你。”
鼻尖上的泥点有些大,宋舟费力去看,险些成了斗鸡眼。不可置信道:“我就抹了你一下!”
“是你先招惹我的。”
第三下,抹在她的眼尾。
“蔺庭庭你完了。”
宋舟眯了眯眼,忽然朝他扑过来,蔺浮庭被她撞在地上,小板凳也翻了。
姑娘跪在他腿上,脏兮兮的一只手搭在他肩膀,另一只手在他脸上到处蹭。
蔺浮庭半仰上身,以手撑地,屈腿垫着她,温顺地闭上眼任她动作。
启唇,隐忍克制地唤她,“舟舟。”
宋舟正在兴头上,在他右眼下点了一个对称的泪痣,“晚了,叫舟舟也没用,谁让你蹭我一脸。”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