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就梳这个香。”
蔺浮庭系扣的手指微顿, 回过头,盯着宋舟手里的梳头油,眸色颤颤闪着。
空气里的香气绮靡浓烈, 馥郁得散不开, 像是满山头的山茶花皆被植在这小小一隅,在她手心半寸的方圆开得正盛。
山茶花的香气总是蛮不讲理,一朵也能胜过旁的花千万朵, 做成梳头油也简单不少。故而寻常人家的姑娘,爱美偏又手中拮据, 往往会买上一瓶山茶花香的梳头油。
年少时,他总被山茶花的香气蹭得满怀皆是,袖口衣襟也是如此,比起宋舟手中这瓶,味道更粗劣些,也更放肆些。
蔺浮庭蓦地一怔, 心口竟奇异地滞了滞, 怀揣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言语克制得平稳, “舟舟,这是什么?”
“梳头油, 山茶花味儿的, 香不香?”宋舟将琉璃做的瓶子举到他面前, 一道线在靠近瓶口的位置险险晃着。满满一瓶, 今日才初次拆了封。
停跳的心脏一瞬鼓动得宛如厚重冰川下流动的熔岩烈浆,寻着个被旧时记忆戳开的口子,轰隆隆要喷薄出一座火山。
她记得的,是不是?
蔺浮庭听见自己的声音, 不敢轻举妄动,于是拐弯抹角地问:“为什么想用这个?”
宋舟用木梳沾了点梳头油,放在鼻尖嗅了嗅。太香了,香得她直皱鼻,“不是你给我买的么?我上回那瓶梅花的正好用完了。”
那道蓄势待发的火山口又被堵上,滚烫的河流千里冰封。
蔺浮庭敛下长睫,睫尾正好盖住朱砂痣,也盖住他才泛起的欣喜。唇角挑起一点弧度,难掩落寞,“嗯,很香。”
“你会梳头发么?你帮我梳头发好不好呀?”宋舟忽然把木梳塞进他手中。
梳齿上还沾着刚添上的梳头油,碰在蔺浮庭的虎口,香气便顺着竿往上爬,从袖摆开始侵袭。
修长明晰的指节,衬得木梳都小了一轮。
蔺浮庭抬眸,宋舟已经背过身面对清晰的铜花镜,青丝披散,全然信任地交由他摆布。
关节白了白,蔺浮庭沉下唇,指端托起一绺黑亮的头发,仔细用梳头油沾湿。梳到发尾,从铜镜里盯着宋舟的脸,有些紧张地问:“疼不疼?”
“又没拽到我的头发,不疼的。”宋舟一本正经地摇头,眼眸中却浮起一点笑意。梳个头发而已,闹得像如临大敌。
大费周章将头发梳顺,蔺浮庭指腹摩挲着木梳上雕刻的花纹,惴惴地问:“我……替你挽发?”
宋舟弯着眼,“你会挽发吗?”
嘴唇动了动,将那句会及时咽回去。蔺浮庭下颔虚虚放在她发顶,从镜子里能瞧见他无比乖顺的模样,“我不会,舟舟,你教我。”
宋舟忆起梦里他日渐娴熟的挽发动作,眉梢一挑,冲着镜中怀着心思的男子嫌弃地一撇嘴,“你好笨。”
她挑起自己的头发,微侧过身,好让他能看清楚,“你瞧好了啊,先这样,再将这里放到这里……”
余光瞥见蔺浮庭认真地装着笨拙,宋舟放下自己的头发,抓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抻开,手把手教他。
折腾了小两刻钟,宋舟勉强满意。抓着蔺浮庭的衣袖闻了闻,忍不住笑,“你身上都是山茶花的味道。”
蔺浮庭垂首,将她梳不上去的碎发挽住,“你身上也是。”
宋舟猝不及防扎进他怀里,脸胡乱蹭了一通,“现在你身上比我香了。”
蔺浮庭的手指托着她的后颈,看她云鬓步摇,喉间涩得厉害,将她正欲退开的动作拦下,声音闷闷发紧,“我的头发,乱了。”
他急急卸了发冠。
宋舟下巴搁在他腰间抬头往上看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他披散头发,墨玉似的眸子泛起山岚晨雾。若不是见到他自以为藏得很好的扔发冠的动作,还真要被他的委屈骗了。
“乱了梳上就是。”宋舟笑眯眯的就是不接招。
大约是被她不按常理出牌的样子摆了一道,蔺浮庭抿唇,索性破罐子破摔,“我梳不好。”
宋舟揪着他衣襟上的穗子,继续装傻,“可我也不会梳男子发髻啊。”
“我教你。”
蔺浮庭眉刃攒起,执拗地堵住她所有借口。
他这样莫名让宋舟笑了起来,软绵绵地望着他,道:“你教会了我,是不是想要我以后都给你梳头发啊?”
眸中山岚浓郁,蔺浮庭唇边的笑容病态,指背划过她脸侧,无辜询问:“这样不好吗?”
“不好。”宋舟蹙眉摇头,等蔺浮庭骤然露出无措的神色,又道,“凭什么我替你梳发你不替我梳发呢?”
蔺浮庭一时怔忪,随后无边的狂喜漫过心隘,连手都激动得抑制不住颤抖,“我替你梳,梳一辈子。”
“可你手好笨,梳的都不好看。”宋舟嫌弃。
蔺浮庭单膝跪在她面前,谦卑地吻她衣鬓芳香,声音发抖,“我会学,明日定然梳的比今日好看。”
发丝纠缠,地上人影交叠。宋舟看着已经分不清是谁的头发,心里一酸。
她玩心大起说的一句无心话,蔺浮庭好像当了真。
居然让她骗一个纸片人骗出了负罪感。
默默叹了口气,宋舟拿起梳子,让蔺浮庭坐下,温柔地为他梳发。
他如得了糖的小孩心满意足露出餍色,更让宋舟内疚不安,急切想要补偿点什么好让自己不那么罪孽感深重。
京城有严格的宵禁,晚上不许人出门,百姓便都趁着白日里赶紧出去。能容两辆马车并行还有余的大道摩肩接踵,酒旗招招,珍馐奇香。
宋舟站在茶楼门前的台阶上,踮着脚,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眺往远方。瓷兔子做好了,就差上色,她拒绝了蔺浮庭让人把颜料送上门的提议,坚持要自己出去买。
“舟舟,颜料店在……”蔺浮庭压着眉眼,有些无奈。
“我能找到。”宋舟打断他的话,扭头正色道,“我可以自己找到的。”
她在街上绕了许久的路,人潮拥挤,蔺浮庭连牵着她都险些与她走散,丢了她的心慌再次涌起,让他对陪宋舟上街生出抵触。他想带着宋舟径直去目的地,可她坚持要自己找路。
脚后跟落地,宋舟对上他深色瞳孔下薄薄一层的惶惑,心底微微叹了一口气,面对他,垂下脑袋,有几分委屈,“我就是听说京城很热闹,想和你一起逛逛。”
蔺浮庭眸色亮了亮,轻声道:“不着急,慢慢来,会找到的。”
宋舟看出他骤然转晴的心情,郁闷地吐出一口浊气。
她为蔺浮庭梳发时,系统忽然又蹦了出来,冷漠地下达了一项任务后,又冷漠地离开。
小说中女主比男主早开窍。一贯游戏花丛的苏辞在已经喜欢上楚歇鱼的情况下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心意,但是苏辞满京城的红颜知己好妹妹却已经让敏感的楚歇鱼深受打击。
这时候,喜欢男主的女二登场了。县主身份,和男主青梅竹马,被男主当成妹妹照顾得无微不至。每一点都重重击在女主楚歇鱼已经生出裂隙的柔软心脏。作者还嫌冲突和狗血不够,居然还安排了男主苏辞带着女主女二一起上街游玩的剧情。此时男二出现,黯然神伤的女主看着男主和女二嬉笑打闹,自觉格格不入,便和事事对她关怀备至的男二走得格外近,于是男主看着也不舒服,然后吃醋。
这算是男主开窍的一个小节点。
系统就是要让宋舟把蔺浮庭带去做背后工具人。
这要多为难?不说其他,她要怎么让现在的蔺浮庭对楚歇鱼关怀备至?
按照系统的指示,宋舟站在卖糖人的小摊前,搜肠刮肚把能和小贩聊的话题都聊了一遍。
小贩抖着装满糖浆的勺子,勾出一只尾羽丰满的公鸡,勺底不耐烦地敲敲砧板,“姑娘,您是来买糖人的还是来偷师的?”
蔺浮庭的眸光骤然寒下,几乎是同时,宋舟回头看他。
眨了眨眼,蔺浮庭一脸无辜地回望。
“我来买糖人。”宋舟摸出银钱捂在手心,礼貌询问,“我能自己画吗?”
手指合拢前,小贩瞧见了银钱的数量,登时换了副表情眉开眼笑,“当然是可以的,姑娘想画什么就画什么。”
宋舟朝他含笑点点头,付了钱,伸手接过糖勺掂在手里,不重。
“你说我画个什么好?”宋舟舀出半勺糖浆,兴致勃勃地问蔺浮庭。
蔺浮庭从前并未见过画糖人,被问及反倒有些迷惑。他盯住铁勺中晃起浅浅涟漪许久才缓慢消散的浓稠糖浆,竟一时分不清是糖浆甜一些还是宋舟此时冲他的笑甜一些。
还没回答她的问题,宋舟又自顾自让他别动,信心满满的,“你等我画个你出来。”
说着,糖浆撇了一半到砧板上。Hela
小贩拿着钱在一旁忍不住出声:“姑娘,你这还哪能画出什么人啊……”
蔺浮庭蓦地开口,打断了他的话,“不着急,慢慢来。”
他果真听宋舟的话,站在那里轻易不动,看她忙忙碌碌似乎格外在行的样子,一会儿看看他的脸一会儿低头认真临摹一支几乎看不出画的是什么的糖画。
画出来的东西连自己都没办法假装眼瞎说好看。越画不好,宋舟越着急。等等她要想办法让蔺浮庭对楚歇鱼嘘寒问暖,在那之前,她要先将蔺浮庭哄高兴了。
可眼下看来,拿糖画哄蔺浮庭,确实是下下策。
“六哥哥,你看前面有卖糖人的,你买一支给我。”少女清脆悦耳的声音越过不长的人群传来,宋舟闻声看去,心放下一半。
可算等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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