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舟睁开眼, 已然是晌午。
明晃晃的日光照散了昨夜的寒湿。
宋舟抬手摸了摸身上齐整的寝衣,又看了看盖得好端端的被子,眯着眼睛发了会儿愣, 才慢吞吞地下床洗漱。
用午饭时蔺外在饭桌的另一端自以为隐晦地打量她, 宋舟抿着汤匙喝汤,实在被他存在感强烈的视线扰得忽视不得,才咬着汤匙的边缘抬起头。
“想问什么?”
“你……是如何知道禹州知府入京的途中会遭劫匪劫道的?”宋舟一早叫蔺外把禹州知府入京途中定然会被劫道的事情小范围传播, 他虽半信半疑,但也跟着照做了, 今晨就听见禹州知府出事的消息传进京中。
“都说了我是仙女,我会算命。”宋舟得意地朝他昂起下巴。
翻阅过无数遍的故事情节在记忆解封后重新涌入脑海,连标点符号都烂熟于心。未来要发生什么,这个世界,再没有比她更了解的人。宋舟一早就凌驾于这个世界之上,换言之, 她可是拥有上帝视角。
蔺外最见不得宋舟得意, 与她从小吵到大的习性驱使, 总忍不住小声辩驳, “这种事情,兴许是你指使人去做的。”
“我指使谁?”宋舟只手掐着腰, 身子直直往上伸展, 宛如一只吃饱喝足的猫舒展出懒腰, 纤长的睫羽上镀下暖金色的光, 懒洋洋地扭头看窗外,“除了你们,在这里我还能认识谁。”
自晋南王府传出的预言一次比一次玄乎,却总在不久后一一应验。汝南蝗灾突发, 晋南王府中有神女的消息已经传遍京城与周边的几座城。
数不尽的百姓在晋南王府门前跪拜,甚至有千里迢迢赶进京城者,只为了摸摸神女住所门口的一尊石像沾沾仙气。
便是从前上当过无数次,也依旧有不少人在下一次对所谓仙术道法趋之若鹜。哪怕被骗上千百次,也学不会吃一堑长一智。
蔺外侧耳听守在门口的小厮汇报情况,眼一瞥,看见坐在廊下摇椅上打瞌睡的姑娘,忍不住抬高声音,“大门外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了,宫中也派了好几拨人来试探,你说的时机究竟是什么时候?”
瓦檐上的霜化作水,啪嗒落在裙摆与鹿皮靴之间的一截罗袜上,宋舟缩回脚,困顿得不住揉眼,“我不要试探,我要他们光明正大请我进宫。”
这几夜里她少有好觉,白日里越发没有精神。为了维持神女的神秘,也不敢出门,甚至只在自己的小院子里活动。能娱乐的东西少了,太无聊便更容易困。
昨日小五子来陪宋舟解闷,两人在院子门口用石子垒了一座石头塔。塔顶上摆着一朵未开苞的梅花,经昨晚上,花瓣蔫了不少,在光滑的石头上留下一抹黯淡的红。
蔺外稍稍一抬脚,足风将桃花扫在湿泞的地里,一贯没什么耐性的少年攒起眉头,“宫里那位是多要面子的人,被奇人异术骗了几回,这次就算再蠢蠢欲动,至多也就遣人偷偷将你送入宫。”
“你能等,六殿下与楚歇鱼未必能等。”
摇椅上虽然铺了一层厚厚的软垫,可到底是竹子做的,宋舟甫一坐起,缝隙就吱呀呀的响。宋舟憋着笑,“你着什么急啊,我以前也不知道你和六殿下与歇鱼关系这么好,居然这么紧张他们。我以为你只紧张你兄长呢。”
像是被踩痛了尾巴,蔺外险些没跳起来气急败坏,脚下开始不安分,不协调地走了几步路,还被石子塔绊了一跤。
“殿下是兄长好友,兄长为,为殿下而死,我就该替兄长完成夙愿……”
“知道啦,”宋舟摆摆手,“知道你和你兄长亲近了。”
***
宋舟入京两月,足不出户,连府中下人都极少出门走动。预言一桩一件从王府传出,又一桩一件依言应验。
众人还未见到所谓神女的真颜,就已经为她开庙立像,香火一日接一日的旺盛,连有朝廷撑腰的相国寺都不及万一。
听说自己已经被香烛祀品供奉起来,宋舟捏着鼻子硬逼着自己咽下浓稠发苦的汤药,嘴里含了一块蜜饯,摇头只觉得好笑,“我还没死,就已经有这样的待遇了。”
“姐姐,你好点没有?”小五子被孔嬷嬷派来盯着宋舟喝药,两条小短腿跪在脚榻,双手叠着搭在床沿,脑袋上两个小发髻随着抬头的动作晃了两下。
宋舟张嘴要再说话。不开口倒也还好,一开口,苦味后知后觉又从喉间反涌上来,顿时充满整个口腔,嗓子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伪装下的异常似乎终于被公司发现了,上司不再假借系统做幌子与她虚与委蛇。通牒下到最后一道,以噪音和噩梦来反复折磨宋舟的意识,宋舟也是硬生生地扛着。人一旦精神状态恍惚,身体自然也会跟着虚弱。
跨世界的操作并不被允许,对于现实世界与笔者创造的世界之间的联络自然也是被禁止的。时空管理局对这类行为一直管理严格,这也是宋舟刚来时常常联系不到系统的原因。
每一次的联系都是在时空管理局的眼皮底下顶风作案。最近这段时间在宋舟的刻意而为之下,公司与她的联络被迫频繁不少,恐怕已经引起了上面的注意,才会让他们这么气急败坏地折磨她。
“姐姐。”小五子往上窜了窜身,小脸一正,神神秘秘地对宋舟招招手。
宋舟觉得好笑,还是照他的意思弯下腰。
小家伙还极其老练地左右观察了没有隔墙有耳,小手卷做喇叭,小声道:“屋子里有鬼鬼。”
宋舟愣了愣,“鬼鬼?”
“晚上出去尿尿,我看见了。好多鬼鬼,排成队。”小五子展开手臂比划,“这么长,好多好多。”
“这么多哇。”宋舟捧场配合地做出吃惊的模样,弹了弹他头顶的揪,“我知道了,我晚上一定不出门,你也别出门,小心被鬼鬼抓到。”
小家伙同她再三叮嘱后,还小大人似的不放心想留下陪她,孔嬷嬷久等不到人回去,亲自来找人,才算把他拎回去。
冬季的夜晚一贯来得早,屋内地龙烧得旺,门窗紧闭闷得人透不过气,宋舟扯着衣襟,下床开了窗。
清醒的寒风裹着清冽的红梅香灌入,发烫的两颊短暂降下温。宋舟趴在窗沿换了口气,才搓着手心转身进内室。
鼻尖堪堪蹭到玄衣冰冷的质感。鸦羽一般的眼睫轻颤了颤,连手都没伸出,宋舟径直往前倾,额头抵着他,委屈莫名像是才挖出的一个泉眼,不住往外涌,怎么也堵不住,“难受。”
被她靠着的一动不动,一尊木雕一般立着。
宋舟闷在他身上半晌,才慢吞吞地仰起脑袋,细长的眉皱起,鼻尖许是被方才的寒风吹得的,泛着红。郑重其事的语气里还带着少许埋怨,“很难受。”
沾着凉气的手指碰了碰她的额头,仿佛木头忽然之间被灌入灵气,原本冰块一样的蔺浮庭脸上终于卸下雷打不动的面无表情,弯下腰将宋舟拢在怀里。
一瞬间委屈被放到最大,宋舟收紧了揽在他脖子上的双臂,埋头在他颈侧,两眼一泛酸,蓄满了眼泪。
灭了灯的房间连光影都难得一见。蔺浮庭坐在角落的小椅子上,像抱孩子似的托着跨坐在他身上的宋舟,头微侧了侧,露出一段脖颈。
宋舟越想越气,下巴搭在他肩头,气急了就在他脖子上咬一口。发泄完了又安安静静窝在他怀中,再闷出另一样值得生气的理由来,接着咬他。
黑暗里一片寂静,唯独角落里的小兽在练习她的咬合。
***
莱阳的雪被晋南王府中的那位神女精准语言到了具体的日子,原本就被传说得神乎其神的人在信徒之中骤然掀起前所未有的风浪。
神女被宫中那位陛下命人恭恭敬敬请走时,南疆使者受玄族所托代为转交的宝物也正好送到神女手中。
王府门口乌泱泱的信众亲眼看着宝物一到神女手中,原本如凝脂白玉一样的宝物之中骤然有什么东西缓缓流动。
群众讶然。
宋舟看着手中神乎其神的宝物,扯着披风将它掩住,对着前来迎她入宫的宦官歉然微笑,“抱歉,实在是与它许久未见,闹脾气对我撒娇呢。”
距离不过三步的老太监跟在皇帝身边,一生见过不少奇珍异宝,饶是如此也不免目瞪口呆,好半晌才回过神,结巴道:“宝物有灵,杂家今日算是开眼了。”
被三邀四请后宋舟终于“推辞”不过,无奈应许,一脚已经迈进轿子,在老宦官殷切的注视中忽然又停了下来,慢吞吞收回脚,“我实在没什么本事,不过是一些雕虫小技。且我出族后与人打交道也甚少,万一说错话了惹得龙颜大怒怎么办?”
眸子清澈明亮,明艳漂亮的脸蛋上满是羞怯,流露出恰如其分的懵懂稚气,倒真如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将老宦官哄得一愣一愣,忍不住放轻了声音对她笑脸相加,“姑娘心思纯真,陛下宽容仁厚,喜欢姑娘还来不及,又怎会怪罪。”
面圣时宋舟又记起老太监的这句形容,抬头看着殿上萎靡不振的老皇帝,抿了抿唇忍住冷笑。
四个字,拆开了揉碎了都与老皇帝沾不上边。
“朕记得你,你是晋南王身边的那个小姑娘。”皇帝眼中露出一点精光,本就生性多疑,被三番四次欺骗后更是草木皆兵。
宋舟眉眼一弯,“陛下真是目光如炬,不过我现在是晋南王妃了。”
皇帝眯眼,“既是晋南王妃,又为何成了玄族神女?”
“我出族后初入中原举目无亲,途经晋阳时恰逢宋家痛失爱女,因容貌与已故宋小姐有几分相似,才被爱女深切的宋夫人认做女儿。后来宋家家道中落,因缘巧合下,才入了晋南王府。王爷看我可怜,于心不忍,便干脆将我当做表妹带在身边。”
皇帝饶有兴味,“又将表妹养成了夫人?”
宋舟闻言急得鼻尖微皱,一脸愤愤,“他诓我答应的。”
皇帝微叹了口气,“可惜晋南王英年早逝,倒是苦了你了。”
“不苦。”宋舟忽然道,面容霎时柔和得一塌糊涂。唇角微微弯起来,眸子里漾着柔软的光,“我能让他活过来。”
皇帝猛地惊醒,下意识看了一眼身边的老宦官。亲自验过尸的老太监同样一脸愕然,惶惑仔地摇了摇头。
皇帝声音陡沉,“什么意思?”
“我族有一法可叫活死人肉白骨,因违背了天道,故而是禁忌秘术。使用此术者会被玄族驱逐。今日遇上南疆使者,正是为了告诉我被驱逐的消息而来。”
宋舟顿了顿,扭头看向身后门口的方向。
脚步声由远及近。
电流滋啦一声,联络信号连接。
——你好,这里是时空管理局。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