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黎任职的康台书院送饭。
日头正直照在顶,没走一会儿路杜明昭额头便出了汗。她用布帕稍抹了两把,穿过一条小巷时,往阴处躲了躲喘气。
何氏还提着食盒同样热的不行,两人着了长袖又不透气,步行可是累人。
“就快到了。”何氏怕闺女不耐烦,安抚了一句。
杜明昭轻柔回笑,眼睛明亮,“好。”
“说起银钱,小宋竟还给你算了个福运的命啊?”
何氏轻捏杜明昭光滑的脸蛋。
杜明昭惹红脸,“娘你还真信呐。”
“为啥不信?”何氏哼,“咱家昭昭自当命定大福之身。”
杜明昭生笑,杏眸如星。
杜家爹娘多将好的往她身上安,她习惯了。
两人休息了片刻便又穿过小巷上了丰安街,这里是溪川县第二大主街,包括康台书院、桃子沟书店还有一家酒楼都开在这条街上。
杜明昭望着街道两边的小贩,吆喝声与各种新鲜玩意儿,只觉得一切都十分新奇。
何氏怕她被过往路人撞到,一只手牵着她走在街的最内。
鼻息间多了一抹炒糖糕子的甜香气味,杜明昭是眼睛馋肚子也馋,她扯了下何氏的袖子想去买一个尝尝鲜,后背却在顷刻之间被人一撞。
杜明昭扑到何氏怀里,还好何氏站稳了,两人都没摔倒。
“对不住,对不住。”
那人青袍黑靴,来不及道歉就往一处“药春堂”跑去。
何氏见人溜得倒快,气得咬牙,“跑那快都差点伤到人了,真是没道理!这要换胡乱大口,岂不是会被噎死?”
话刚落下,杜明昭就见那青袍的中年男子一手扼住喉咙,背对着她倒了地!
“啊!”
“吐白沫了,来人呐!”
“药春堂的大夫呢,这人倒了!”
何氏吓得脸直接白了,想到自己说过的话,她捂嘴低喃:“不是?”
她只是那么随口一说啊!
想到那人若要有个万一,何氏腿都软了。
眼看几个男子要将倒地的中年男人搀起,杜明昭挣开何氏的手飞快提脚。
何氏更是焦急,“昭昭!”
来不及喊住她了,杜明昭已冲到了中年男人身边。
“住手!”
杜明昭眉眼凝重,她双手拦住围观的几人,“这时候他不便换地,让他原样不要动。”
几个男人被这不知打哪儿窜出来的小丫头片子给唬住,定睛一瞧,这姑娘一身粗布长裙,亮丽柔顺的乌发整齐编在脑后,小脸玉瓷似的白,与她那身衣裙简直形成了天大的对比。
再看她乌溜溜的杏眼,泛着琉璃的光,持着冷静自若的气度一派认真。
“你哪儿来的啊?快让开!”
男人不多爽快,“我们是要送去看医,别妨碍人!”
“就是,瞧你不是城里人,该干嘛就干嘛去,要是人命没了你赔得起吗?”
另一个男人推了一把身边人,“快点快点,没看他吐的厉害!”
有人已经跑去了药春堂,寻大夫和小二来救人。
地上的中年男人又是呕了好几口白沫,双眼还有了翻白眼的症状。
“我不是危言耸听,你们执意挪动他才是害他。”杜明昭挡在中年男人身边,她虽个头才到别人的肩,但丝毫不弱于他,“我学过医。”
康台书院的侧门开了半扇,几个学生郎相携而出,很快便闻声投来目光。
谢承暄问同窗:“那姑娘是何人?”
“谁知道。”潘文杰抱臂笑看好戏,“傻子一个,这档子事还要多管闲事。”
“哈哈哈哈,你会医?”街上男子大笑,“站在药春堂门前说这话,可笑!”
杜明昭淡淡道:“他口吐白沫不知喉咙里是何物引起的反应,这会儿反酸反得厉害,贸然挪动会加重病情,所以我说不要动他。”
14. 第 14 章 城中初扬名,小杜大夫……
杜明昭说时,街上的几个男子都止住了脚步,怔忪间将她的话听入了耳。
其中一男子自尊心作祟,还是呛道:“你学医怎不需要把脉光靠那么一看便诊断了?若要耽搁了这人出事谁作保?”
旁的人有些焦急,不时问:“药春堂的人怎么还不来?”
康台书院那侧陆陆续续走出几位学子,见谢承暄与潘文杰皆在墙侧而立,围过去笑问:“谢兄潘兄怎不去用饭?”
谢承暄眉微皱起,他本要拉着潘文杰离开,可潘文杰却先一步指着街上道:“我们正看到精彩处,有个不怕死的小女子当街拦了人家看医的道儿,那男人眼看吐得不行,你说这女子会不会摊上大事?”
“还有这样胆大的女子?”
又一同窗柴昌往热闹处瞅了几眼,见杜明昭身着有了定数,“是县外哪个村子里来的?真不知是无知者无畏还是生来无惧,也不怕在城里沾上祸事。”
“我看可不是出力不讨好嘛。”潘文杰笑嘻嘻补道:“不若咱们赌上一赌,就赌那女子能否全身而退!”
“好啊,潘兄想如何赌?”
潘文杰眼珠子转了转,“就赌……”
谢承暄听两人交谈半晌,却是都说到了赌局上,他立刻道:“潘兄,柴兄,书院不允立涉银两的赌约。”
他倒是提醒了潘文杰,就差一点潘文杰就说了“赌十两银子”。
潘文杰的笑一滞,那股升起的兴致都去了大半,他改口道:“就赌两篇文章,谁输谁替对方写当日的课业。”
“行。”柴昌一口应下,“那我赌她走不成。”
潘文杰也道:“我也觉得她难走。”
两人又齐刷刷去看谢承暄。
本来谢承暄不愿参与什么赌约之中,更何况还与人素不相识,平白说道人家不好。
可被同窗盯着,谢承暄叹着气道:“那我压她能行。”
“谢兄为何如此笃定?”柴昌不明白。
“端看她虽家境贫寒,可气度如清竹不卑不亢,说起医理之时条理清晰,村中姑娘能生出如此脾性的,只会是师从医门已有多年。”
谢承暄轻摇了摇头,随口说着见解,“她有这个自信,出错的可能不大。”
许是为了课业,又或许别的原因,他竟应了潘文杰这荒谬的赌约。
“啧。”潘文杰咂舌,“谢兄比我想象的还要怜爱姑娘家。”
谢承暄被说的耳根一红。
垂眼悄悄望那处看去时,那位姑娘正问路边摊子借来纸与笔写着什么,他更是心定了一分。
杜明昭抬眼轻轻一笑,容颜清丽,她反问:“我为何担不起这个责任?”
“小丫头,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你要想清楚啊!”
“那药春堂毕竟是开了十几年的,还是更可信些。”
“若有个万一……”
街上闹得如此大,才不过片刻过往路人就都围了过来。
杜明昭听着周遭的议论,面色如常,她淡然的如一朵开在空谷的幽兰,不自觉引人多看两眼。
这时何氏也从一圈行人之中挤了进来,见闺女就站在倒地男人的身边,她赶紧走过去拉了杜明昭的手。
“昭昭,这是县城比不得咱们村上,你别瞎逞能!”
何氏满脸写满了担忧,左看看聚集的人,小声道:“咱别管这事了,快走!”
“娘,不会有事。”
去药春堂寻大夫的人折返跑回,神情更是焦灼,“药春堂就诊的郎中前头还有好几号人,恐怕来不及给他看诊,要不,要不把人送去……”
“让这男子去泰平堂?”
“那泰平堂在城南如何送去?等送去了人半路就呕没了!”
杜明昭听到“泰平堂”三个字,隐隐觉着耳熟的很,可又想不起来哪里听过。她稍放一边,捏起写好的方子,交到跑腿那人的手中,又说:“烦请你取一罐水来,里头添一勺食盐,再去药房,记得,让他们将高良姜碾碎些。”
方子是治吐的,用的不多就是两钱左右的高良姜与蜂蜜水兑。
男人扭头问来,“你真是大夫?”
“是。”杜明昭如此肯定,眉眼温柔像没有脾气,“你信我的,快去拿水来。”
他又与几个男人互相你看我我看你了好半天,有人就道:“药春堂顾不上,就先听她的去!”
跑腿的男人立马去了药房。
杜明昭又和何氏道:“娘,你也看见了,药春堂不得空,就近又无大夫,我随师父学医做不得见死不救。”
她做都做了,何氏早无可奈何,只能叹了口气默默陪在一边。
若要有人欺负了闺女,何氏是要第一个护女儿的。
跑腿那人没让杜明昭多等,他先抱了一罐的水来,匆匆递给她后再又跑去抓药。
杜明昭喊来两个男子,指挥一人将中年男人的头掰到她这一面,另一人扒开男人的嘴唇,而她则大力往男子的嘴中灌水。
被迫吞下水的男子再承受不住又是一阵剧烈的呕吐。
污秽落了一地,还有的落在了杜明昭的布鞋之上,两名男子皆有些忍不住,何氏更是捂嘴靠后站去。
唯有杜明昭面色不变,她用布帕擦去男子下巴处的脏污,再次扒开他的嘴灌水。
一大碗的水灌下去,中年男子的肚子鼓了鼓,喉咙处继而反酸。
杜明昭抱着罐子往后一撤,男子往地上又呕了许久。
这一回,还未来得及消化的肉食与韭菜全都呕了个干净,吐完后男子面色好了太多,白沫也不再吐。
杜明昭说:“可以抬到阴凉处了。”
为避免沾污,两名男子把人挪到墙边,在这时跑腿的人也回来了,他带回了姜汁蜂蜜水。
杜明昭示意他给中年男子喂下,边俯身擦鞋道:“他吃了辛辣又激胃的食物,加之鼻翼发红,是胃热,得让他吐出来再润喉就会好。”
她开的那方子就是润胃的。
几个男子大白,再一看中年人气色恢复,点头道:“原姑娘真懂医术,是我们有眼无珠。”
“在这里我等给姑娘赔个不是。”
男子又问:“不知姑娘姓何,可有在城中坐诊?”
“我姓杜。”杜明昭抬手笑笑,“家住抚平村,只是一闲散游医。”
“杜姑娘医术好,可以考虑在城中站个落脚之处。”男子友好提道。
杜明昭点头,当她环顾身后人群的探视,心里对这个提议更是接纳。
她是有入城安定的想法,今日事发药春堂门口,还意外借此给她扬了名,或许药春堂是个好出处?
“杜,杜姑娘……多谢杜姑娘大恩。”
中年男子幽幽转醒,他虽意识不清但模糊记着一些事,他蠕动嘴唇,“鄙人姓秦,今日出门所带银子不多,杜姑娘若是不嫌弃,等事后随我上府取银。”
秦坚从腰间取下一个小布包递过来,杜明昭看是五两的银子,拿了二两其余的还回去,道:“我的诊金二两就够。”
“不可,姑娘都收下。”秦坚虚弱地摇头,闭眼一副不收的样子。
杜明昭攥紧了拳头,又写了两张方子给他,“你的胃不好与你平时吃食有关,这两张方子供你日后养胃,可要记住饮食清淡些。”
这次秦坚挣了眼,“杜姑娘的话我记得了。”
康台书院侧门,潘文杰见事情落下帷幕,张了张口不确定道:“她,她,她真懂医术?那男人看着无大碍了?”
柴昌亦是感叹,“那女子也是个不拘小节的,我瞧着那男子泛呕,浑身打哪儿都不舒服。”
“可不,若是我都要离的远远的。”潘文杰说完脸色不好了起来,他往谢承暄那儿看去,“所以说这回全给谢兄押对了?那杜姑娘是个神的,一手利落灌水就这么给人治好了。”
“那这课业……”柴昌摸了摸鼻子。
谢承暄回了头,笑道:“潘兄,柴兄,你们记着每人欠我两篇文章。”
潘文杰:……
柴昌:……
这可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什么欠不欠的?”
侧门再度被人推开,一张清俊的面容露出,之上是有神的双目,谢承暄三人齐齐行礼,“杜夫子。”
“听你们聊的起劲,到这个点还不去用饭。”
杜黎跛着脚从侧门内跨出,他再一抬眼,双眼就那么飞过三人,轻落在人群的那头,人愣在了原地。
他看错了?
娘子和昭昭怎么会来城里?
那面杜明昭和何氏相携离开,人群自发给两人让道,不时有人笑着喊“小杜大夫”和“杜姑娘。”
杜明昭一一回了笑。
何氏牵着她一阵后怕,刚牵了闺女的手,便见她细软的手腕与胳膊因抱罐子被压出很深的红印,语气不觉怨怪几分,“你这行医说不好也不好,瞧瞧好容易养的细皮嫩肉都生了糙。”
“这有什么不好的,习惯了以后会好些。”
脖子后头的过敏还没治好,杜明昭当何氏是心疼自己。
两人走到康台书院正门,杜黎一跛一跛地从侧门走来,听他喊:“娘子,昭昭。”
跟在杜黎身后的谢承暄三人:!
夫子的女儿!
15. 第 15 章 害爷好事,不长眼睛!……
“那姑娘竟是夫子的亲女?”潘文杰的神情说不出的怪异。
杜黎在书院主教算术,他学问好人又亲和,学子们皆爱在课后向他讨教,谢承暄等人入学这两年却鲜少见过杜黎的家人。
“错不了,她也是姓杜……”柴昌复杂地说。
杜黎从何氏手中接过食盒,食盒满满当当装了两层,就是被路遇之事耽搁了,此时摸着有些发凉。他问:“怎么给我送饭来了?”
“我领昭昭要上何家,你回去将饭热热,这都凉了吃了不好。”何氏说着就要走。
杜黎又问:“你们何时走,可要我送你们回去?”
“等你放课,我还要去买些食材。”
杜黎点点头,应了声好。
何氏这就和杜明昭往何家而去。
何家位于溪川县城中偏南的位置,那一带房舍占地不大,房价也就比城中城北便宜,何家的房子买的小,只有四间屋子。
原何氏住一间,何老爷与何老太一间,余下的住着家中几位仆从。自打何氏出嫁,就空出了一间房。
何氏领闺女回娘家,在院中洒水扫地的安嬷嬷见之十分惊讶,她上前行了个礼将何氏带到一边,压低声音道:“老太太身子不爽利,今日恐怕不便,小姐和小小姐不如过几日再来?”
杜明昭好奇地打量何家院子,何氏原生家庭不说过的多富裕,但绝对比在村里好。
凭着家里还请的起奴仆就能看出,何家还是有些家底在的。
可何家竟割爱让何氏嫁去抚平村。
杜明昭又忆起杜黎当年高中秀才,他的启蒙老师十分看好,包括何老爷在内都觉得三年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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