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阳云定定看着她,眸子里有零星的委屈。
看样子是吃不下了。
宋杞和三下两口扒干净汤面,杜明昭将糕点盘也递给了他,“要没吃饱可再吃点这个。”
“你不吃?”
宋杞和抿掉一块,他桃花眼轻眨,长睫毛都在发光,“是很细腻的红枣糕。”
杜明昭是有八成饱的,可叫宋杞和这么一诱惑,忍不住就捻了一块跟着尝。
枣泥糕杜明昭不是没吃过,可村内平日纯人工碾磨的红枣做法淳朴,口感会有点刺刺的。
秦府与抚平村自然不同,他家的枣泥糕十分绵软丝滑,入口即化。
但对杜明昭而言,太甜了。
她只吃一块便不再吃。
余下的都给了宋杞和。
杜明昭收起碗筷交给院外候着的小荷与蕊儿。
此时屋外已至夜深,天幕由墨黑染尽,圆月悬挂于空,十分透亮。
杜明昭轻手将屋门拉开,月光得了空径直铺洒入屋。
秦阳云的困意说来就来,他坐在凳里打了个哈欠,连眼角都挂起几颗泪珠。
宋杞和将他抱起,秦阳云软着身子由他抱进内室。
杜明昭看了一眼,又与小荷道:“夜里你们就在外候着,我会哄小少爷入睡的。”
“是。”
小荷与蕊儿是把杜明昭当半个主子看的。
“先去伺候小少爷沐浴。”
小荷去收拾浴房。
蕊儿则去取秦阳云换洗的衣物。
这一顿收拾两个丫鬟没让杜明昭再上手,宋杞和更不会主动插手,两人就在内室候着。
待秦阳云洗过后,小荷牵他回屋就寝,她手里还有一张布帕,是给秦阳云擦头发用的。
小荷的余光瞥见散发的宋杞和,他散开麻花辫,只用发带系住满头长发,那张脸更是叫人难辨。
可主子都还未歇息,丫鬟怎好都散发了?
小荷立刻火气上头,朝宋杞和板起脸便道:“枸杞,你来为小少爷擦发,万不可样样事都是小杜大夫而为,小杜大夫是你的主子呀。”
之后不等宋杞和反应过来,小荷不由分说就把布帕塞入他手里。
“小杜大夫,奴婢等先退出去了。”
杜明昭见宋杞和被整的傻愣愣的,很是想笑,她抬手就道:“去。”
小荷与蕊儿退离内室。
杜明昭抬脚来到床边,她朝宋杞和伸手,“给我,我来。”
秦阳云端坐在那儿望她,披着的发未干,可人已先打了好几个哈欠。
“她说的对,该是我来。”宋杞和说的咬牙切齿的, “我可是你的丫鬟。”
他把布帕往秦阳云脑袋一盖,两只大手便在上揉搓。
杜明昭看的心惊胆颤,“诶,你可轻点。”
好在秦阳云太困,大眼睛半睁不睁的,眼皮还耷拉下来了,没被宋杞和粗鲁的动作弄得不耐烦。
宋杞和桃花眼斜来,“我这还不温柔?”
“你觉得很温柔了?”杜明昭反问他。
宋杞和和她对视一眼,到底手下力道放轻了点。
擦干头发,秦阳云已困得睁不开眼,仔细再看,他的小身子已是歪歪斜斜虚靠在宋杞和怀中。
杜明昭可是记着宋杞和不喜与人触碰,抬手便去够秦阳云的肩膀。
可宋杞和的双手已攀住了秦阳云,他动作轻缓地将秦阳云放倒在床,又抬起他的双腿卷入被褥。
熟练的动作仿若不是第一回做这样的事。
杜明昭稍稍安心,她走去外室关上屋门,又回内室把窗棂敞开了两分。
为秦阳云好入睡,她熄了灯。
霎时间,屋内陷入幽暗寂静。
再一回身,宋杞和披着那身绿裳的外衫立于她身后。
他个子比她高,昂首仰视之下,月色在他的脸部洒下半面的银光。
另外半张如玉的脸,此刻融入了暗沉的墨色。
他的五官骤然放大,吓得杜明昭连忙捉住书桌的内角。
宋杞和垂眸,他顿了片刻,将茶壶取来给杜明昭倒了一杯茶水,头也不抬地寻了木椅说:“坐下。”
杜明昭细看他的面容,见他神色不变,只是有一股说不出的古怪缠绕在他周身。
就好似平静的深渊之下,蕴藏着将要翻涌的浪潮。
杜明昭压住疑惑,在他对面落座。
月光只能照亮两人身前的桌面,却照不到两人,可杜明昭清晰地望到了宋杞和那双桃花眼。
“昭昭,我们似乎从未在夜里谈过话。”
宋杞和单手撑着下巴,他肩侧的发从肩前滑落,黑夜里有窸窣的动静,杜明昭被那缕发吸引了全部目光。
他说:“这是第一回。”
因扮作丫鬟,宋杞和未有更多的衣裳,他穿不惯女装,在屋内无人的情况下,他当即褪去外衫套在肩,只余下里头的亵衣。
没了外杉遮挡,宽肩窄腰更是被勾勒的显眼。
还好无灯,杜明昭可掩饰自己眼神太好这个毛病。
她默了默,跟道:“是啊,若非你来秦府,傍晚时分你我各回各家,自然碰不到面。”
“我庆幸我来了。”
杜明昭没敢多看他,她怕自己的注意力总被无端引开乱想,于是捧茶杯喝了两口。
可宋杞和又说:“不过……昭昭你真是无警觉之心啊。”
“什么?”
宋杞和突而起身,因这个动作他披着的外衫直接落至地上。
他单手撑在杜明昭身边的桌上,月光照在他身,亵衣的领口微开,裸_出里头的锁骨。
宋杞和桃花眼微眯,左手捋起她鬓边的一缕发,“怎么说我亦是个外男,你太放心我了。”
这样对外男不带警惕的话,不肖他强硬几分,随意下口都可咬住她。
杜明昭的那缕头发在宋杞和手指之间来回打转,可他怎么也不肯松开,她仿若被扼住了命运的后脖颈,全身都僵住无法动弹。
宋杞和嗓间笑出了声,“你待谁都如此?”
暗色无边的屋中,两人靠的近,连彼此的呼吸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杜明昭感觉自己心跳的很快,她沉吟片刻就喃喃:“倒也不是……”
怎么会对谁都一视同仁呢?
只是他,是最特殊的那个人,才会从头到尾的放任。
宋杞和攥着她的那缕青丝到鼻前,此刻他的情绪愉悦至极,是被她取悦到了,他哑声道:“昭昭,若非屋里还有个小鬼,我定会做些我想做的事。”
杜明昭杏眸迷茫,“你想做什么?”
宋杞和桃花眼更是灼灼。
他该说什么好?
偏她还懵懂的问。
这月色正好,牡丹花下死,正是风流时啊。
宋杞和察觉自己快绷不住,想着闹过火苦了的还是自己,他松开手,让那缕乌发回落,转而道:“骗你的。”
杜明昭扁了扁嘴,有些不甘心。
宋杞和却已是坐回木椅里,他再度融入黑暗,问她:“杜叔和婶子起了意要为你看亲事?”
“你怎么知道。”
“无需多看,你近十七,杜叔和婶子怕也再留不住你多时。”
杜明昭双手撑着下巴,咕哝回道:“我爹娘想为我招赘。”
或许是夜深人静的谈心,让杜明昭情不自禁吐露了心声。
再来,还有一个原因。
对面之人是宋杞和。
“这人选有眉目了吗?”
“没有。”
杜明昭以为,若非她自己心甘情愿,即便杜黎与何氏如同古代的父母强迫女儿结亲,她亦不会答应。
她宁可孤身一人,也不会随意寻个人做夫妻。
思及此,杜明昭轻瞥宋杞和的那双眼,正巧他也在看她,她心中悸动的厉害。
她好像突然明白他想要说什么了。
不知为何,杜明昭竟有两分的紧张和害怕。
“既然还未定下人选,我可能毛遂自荐?”
宋杞和隐在昏暗之中,杜明昭看不清他眉宇间堂而皇之释放出的执拗,只因他的眸色过分柔和,“我家中本就了无牵挂,留在抚平村的日子甚好,若做赘婿的话,我乐意入杜家的门。”
“啊?”
当杜明昭真听到这番话时,脑中全部思绪都被五雷轰顶。
她……她听到宋杞和说他要做赘婿了?
宋杞和问她:“你觉着我怎样?”
“挺好的。”
“那你为何犹豫?”
杜明昭抿住唇,她沉默了半晌,后不假思索回道:“我没应我爹娘要招赘。”
“原来你不想招赘。”宋杞和手心攥紧,极力克制他的情绪,“抱歉,是我唐突了。”
杜明昭觉得自己似乎搞砸了一切。
“该是我说对不住。”杜明昭没有经验,她手忙脚乱的想解释,“我其实不是那个意思,并非是拒绝你,只是我自己没做好结亲的准备。”
宋杞和的语调果然扬起一分,“你是没想这么早成婚?”
而非是不愿他为赘婿?
杜明昭见他语气不再低沉,心里也舒口气,“是,若要我过两个月就定亲,我……恐不能习惯。”
“可杜叔和婶子怕是会着急。”
“我会想法子和爹娘说的。”杜明昭双手揪着,“我爹娘那样疼我,应该能理解我。”
她能和宋杞和谈对亲事的看法,已是一种表态。
宋杞和当然留意到了这点。
他们两人之间如今是被一层朦朦胧胧的纸给阻隔,杜明昭含蓄,他若执意戳破,她怕是承受不住。
宋杞和眼里沉着阴郁。
这时耳边响起杜明昭清丽的声音,“祈之,你……再给我一段时日。”
“要多久?”
“不会太久。”杜明昭十根手指绞在一起,她需要下定决心,日后甘愿和他风雨同舟,她好看的杏眸有明光拂过,“我发誓。”
宋杞和的桃花眼骤然亮起,他侧目望她。
杜明昭没有躲闪。
她确实是那个意思。
十分主动的,朝他走了一步。
“好。”
宋杞和嗓子里涩涩的,恍惚间,他看到了自己不日之后的苦尽甘来。
……
时至夜半时分,杜明昭与宋杞和在窗边坐了许久,她浅浅打了个哈欠,是觉着有点犯困。
可真到了要上床的时候,她眼见犯难。
落霞院仅有一处歇觉的屋子,尽管小荷与蕊儿抬来一床软塌与杜明昭睡觉,可屋里还有个宋杞和。
她不能让宋杞和睡地上?
杜明昭先一步坐去软塌,轻声与宋杞和道:“你将就一晚,和小少爷睡里头?”
秦阳云睡时安静,不踢被子更不动身子,他蜷缩在被里,是小小的一团。
秦府的床榻一向大,两个人睡绰绰有余,因而杜明昭才会如此说。
宋杞和却走来将她往秦阳云的床那处推,他压低声道:“你去床里,我睡软塌。”
哪有让杜明昭睡软塌的道理?
他不应。
杜明昭蹙眉还想再劝,可宋杞和的手劲更大,推搡之间她人已被带去床榻。
宋杞和转头利落上了软塌,卷着被褥背对她侧身而眠。
杜明昭无法,只能抱着小被子在秦阳云身边躺下。
疲惫了一日,劳累之下杜明昭睡的很快,不过一刻她便只余下浅浅的的呼吸声。
熟睡后,她翻过身侧过朝外,小脸正对着软塌。
室内再度陷入静谧。
那头背朝杜明昭的宋杞和却蓦地睁开眼,他窸窸窣窣转过了身,在昏暗的室内,他几乎看不清杜明昭的容颜。
可他知道她就在那儿。
近在咫尺。
宋杞和小心伸出手,指尖微微碰到了她的脸蛋,柔软的触感令他心尖发疼。
他所求的不过是如此。
心安定之处,有她在。
宋杞和轻而闭合起眼。
这个夜很静。
……
杜明昭一夜好眠。
身下被单的柔软让她梦回前世席梦思,若非手臂还有些酸痛,她还真难以拉回神志。
是啊,她在秦府。
秦府?
杜明昭瞬间清醒过来。
她飞快睁眼,窗外已是大亮,估摸着早早过了辰时,她生物钟一向准时,可今日却莫名睡过了头。
杜明昭再一摸手边。
是凉的。
床榻之中已无秦阳云的身影。
她再看去软塌那面,连宋杞和都不在屋中。
杜明昭心里发慌,宋杞和还好,她不担忧他会做什么事出来,可秦阳云是秦府的小少爷,还身带自闭症,他怎么会不在屋里?
蹬上布鞋后,杜明昭起身便撩开帘子往外头而奔去。
屋门大开,院中未见一位扫地丫鬟,权因昨日秦坚下过吩咐,不许清早扰杜明昭与秦阳云的休息。
连秦夫人都叮嘱过杜明昭,她是贵客,又是为秦阳云医治的大夫,不必遵早起请礼那一套。
因此整个落霞院仅有杜明昭、宋杞和与秦阳云三人。
在院中的角落,栽种着一颗玉兰树,如今近七月,正是玉兰花开之时。
树下有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宋杞和未束发,仅身着那件绿裳,秦阳云便就坐在他左手臂弯之中,朝上够着枝桠的花苞。
几片玉兰花瓣轻飘落至宋杞和的肩膀,黏在他的乌发间,那是比任何金银发饰还要好看的装点。
杜明昭看见两人同在院里,刚舒了一口气,可转头便留意到秦阳云被置于高处,是个危险动作,她赶忙走了过去。
“你们怎么来院子里了?”
杜明昭的声音引得两人齐齐回了头,两双眼睛同时望向了她,一个无情绪,一个含杂几分的笑。
宋杞和笑说:“他醒得早,看你仍在熟睡,便不想扰你。”
“我没想到小少爷竟愿意随你出屋。”
杜明昭的眼落在秦阳云的手上,此刻他的小手正攥着宋杞和的衣袖,那是下意识的依赖。
宋杞和却道:“这不是很好吗?是他病在好转的兆头。”
杜明昭点点头,她便由着宋杞和抱秦阳云,没再插手管。
来到玉兰树下,眼望绽开的花苞,秦府的玉兰生得白里透粉的色泽,伴有清淡的幽香,清雅素淡。
杜明昭感叹道:“这玉兰开的真美。”
宋杞和却是看秦阳云,“你不给她?”
杜明昭侧目看来。
下一刻,一只肉乎乎的小手递过来,秦阳云的手心正躺着一朵玉兰。
“是给我的吗?”杜明昭杏眸一弯。
因宋杞和托着他,秦阳云几乎和杜明昭平视,他那双黑色圆鼓的大眼眨巴着,小手又朝前一伸,“啊……嗯。”
秦阳云开口回应了她。
杜明昭欣喜若狂,她接过花,摸摸秦阳云的脑袋,“小少爷,你真棒!”
短短一夜,他就能自主回应她的话了。
宋杞和很是自得,“我说过了,他没那么弱气。”
“好,那咱们今日把秦府都走走,让夫人一起,好不好?”杜明昭凑到秦阳云的眼前,笑容明媚,“小少爷是坚强的乖孩子,一定能好起来的。”
秦阳云轻轻启唇,发出了“唔”的声音。
他虽还不能说完整的话,但只是蹦出单音节,都是极大的进步。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