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娘方才新婚, 我前去叨扰似乎不太好。
莺娘有孕,谢承安像以往那样变着法子讨莺娘开心,听我的内应说, 她总是不太开心。
这样一想, 我去探望, 兴许能让她高兴一些。
关于她身世的事, 我不打算告诉她。
一时间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难道能巧到,她母亲与我母亲同一天生产?怕是一碗催产药, 才能让此事抹平, 不留痕迹。似乎人人都知道我不是足月而生……其实莺娘也未足月。
“姑姑,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小熤从殿外探头, 在宫女帮助下进来。
“嗯。”
“姑姑, 小熤也有心事, 我们交换好不好?”
“好啊。”
“那我先来。姑姑, 父王最近都不出门,整天盯着我,让我跑圈圈,我好累啊。”
“姑姑, 你的心事是什么?”他眼神清澈, 说话时还带着奶气,偏偏总爱装作大人样子。
“……”我心事太多, 一时不知该说哪一件。就皱眉, 作出一副苦恼的样子:
“我想出宫看婉柔郡主,但她才新婚, 我去看她,谢承安会不会把我赶出来?”
“不会的!我和姑姑一起去,他要是赶你, 我就在他府门口打滚……”
“淘气。”我轻轻弹他的额头。
“我最聪明了,不淘气。姑姑,我有些……饿了。”
江熤眼巴巴看着我。
“去吃饭,等你吃完,我们就出去。”
“姑姑真的带我出宫玩啊!姑姑真好!”江熤踮脚,在我脸上轻轻啾了一口。
“我最喜欢姑姑了,只亲姑姑,不亲别人。”
“是,不亲别人,很快就去亲大猪蹄子了。”我笑着揉揉他的头。
越不让江熤吃肉,他越喜欢。
尤其喜欢大块的,比如大肘子、大猪蹄子、大鸡腿……
“我喜欢大猪蹄子是因为大猪蹄子好吃,姑姑不是大猪蹄子,不能吃,我还是喜欢姑姑。”
“这又是为什么呢?”
江熤皱起脸,陷入思考中。
忽然,他展眉一笑,脆声道:
“我知道了!因为姑姑好看,比我父王好看太多了!比什么猪蹄、肘子都好看。”
殿内响起此起彼伏的笑声。
我让宫女带他吃饭,给他一块小小的猪蹄上的瘦肉。
今日要出宫,正好王琅在宫里,我请他来坐会儿。
“我打算请莺娘帮忙,你也知道她怀有身孕,所以府里,还需你多多照顾她。”
“这是自然。”
“你母亲究竟如何了?那两个太医要是没有办法,就换几个太医试试。”
“照常吃药,将养着,殿下不必忧心。”
“我还是有些不放心,能不能跟着莺娘去?但是不进屋。”
“那怕是要委屈殿下了。”
“有什么委屈的……我想看看你以前住的地方。”
“其实、其实也无甚可看。”他低头,耳朵有点红。
我伸手捏住,软乎乎的,耳垂尤其软,不仅红,还开始发烫了。
“珩之,你脸红了。”
“殿下……太轻狂了。”
“还有更轻狂的,你这就受不住了?”我笑着挑起他的下巴。
他不敢看我,视线四处流离。
我贴近他耳侧,他已有些颤栗,像是站都站不稳。
我语气缠绵,小声道:
“你是……大傻蛋。”
“殿下。”他站直了。
愤愤然,震惊中还有些委屈,看着我。
“咳……这不是什么都没做吗?珩之,你怎么了?”我惊诧道。
“殿下,你有点坏。”
他突然伸手,把我搂到怀里,埋头,含住我的耳朵,小小咬了一口。
我快速钻出来,他已是正襟危坐,端着一盏茶,眼睛含笑,淡然饮茶。
“王大力,你属小狗的吗?”我感觉那口咬到了心上,酥酥颤颤。
“是,殿下,微臣确实属狗。”
“你是小狗?”
“微臣,是殿下的小狗。”
他用一种炽热的眼神看着我,就像饿极了的小狗盯着肉骨头。也许他真是小狗。
“你真是……我还以为你是正经人。”
我喝了口茶压压惊。
“我本来就是正经人,只是殿下乱我心曲,让我不正经。”他一本正经道。
“这也要怪我?”我含笑,瞥他一眼。
“自然要怪,旁人可不会让我如此……殿下你感受一下……”他伸手,把我的手带到他胸口。
穿过一层甲胄,我贴在他里衣外。只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我摸到他胸口结实而有韧性的肉。他心脏所在的位置,正在加速跳动,连温度也在升高。我的手,放的位置不太好,他胸口那小小一点,被我压在手底,我稍稍挪动,手指恰好划到。
像是什么植物迅速破土而出。
我震惊了,手不听使唤的捏了一把。
他那什么……那什么……
我这才反应过来,立刻缩手,后退了好几步,像摸到了烫手山芋。
我一直知道男子胸口与女子胸口不同。一个平一个软。
不知他竟这样敏感。
“殿下,我先失陪。”
他显然比我更震惊,拔腿就跑。
我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喝水压惊的时候,差点把水灌到鼻孔里去。
娘耶……我摸到了什么……
我坐在那里发愣,久久不能忘怀。
下午出宫,我去看莺娘,带上江熤,还有大宝。
江熤也许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这么可爱的猫猫,小心翼翼呼噜呼噜毛,与大宝对视,喜欢得不行。
平时大宝懒,不爱动,宫女就把它放在专属的屋子里,倒是很少见江熤看到。
“殿下。”
莺娘先是看看我,又看看江熤,再看看大宝,一时间不知道看哪个好。
“这是江熤,大皇兄的儿子。”
“这是大宝,我养的猫。”
“婉柔姑姑好!”江熤乖巧行礼,被莺娘招过去。
很少有女性能扛得住江熤的诱惑。上至四五十的老姑姑,下至五六岁大的小宫女,一看到江熤,就忍不住多看两眼。
他生得白嫩可爱,肉嘟嘟,但不显得痴肥,长长的睫毛低垂,格外美好。
“见过十一公主。”谢承安又来了,一脸控诉。
仿佛在问,你怎么又来了?
还拖家带口的?
“见过熤皇孙。”
他看江熤的眼神倒很柔和。
也许是想到了自己的崽儿。
“婉柔姑姑,你真好看。比谢二哥好看太多了。”江熤摇头,一副可惜的神色。
江熤是谢临徽的表弟,叫谢承安一声二哥也使得。平时他在我边上都是直呼谢承安的名字,这会儿当面,他也顾虑礼节,改了称呼。
不过这样算,谢承安的辈分就比莺娘低了一辈。
果然见他脸色漆黑。
“听说熤皇孙已经开始习武了,不如让我来考较考较?”
谢承安伸手一捞,抓起江熤,轻轻松松带走。
“放手放手快放手!我才三岁!我不考较!”
“姑姑救我!”
江熤的嚎叫声响彻整个威宁侯府。
“你别伤到他了!”莺娘不放心,交代道。
“夫人放心,我有分寸。”谢承安大步离开,抛给我一个眼神。仿佛在说,有事说事,没事赶紧走。
“今日来是有一事相求。”
我看着莺娘,正要向她行礼,她拦下来。
“殿下若有什么事,莺娘帮得上忙,是莺娘之幸,怎当得殿下的礼?”
“此事不便入他人耳。”
“你等退下,去外面守着,别让人进来。”莺娘会意,叫屋内的丫鬟都出去。
“是。”
不止如此,我带来的宫女,也退出去,把外面守得严严实实。
我们对坐在软榻上,大宝瘫在我腿上,四只爪子伸得老长,露出粉软的肉垫。
我顺毛往下摸,它懒洋洋的,很有些享受。
“能不能叫我也摸摸?”莺娘问。
“好。”我分出一条猫腿给莺娘撸。
宫里的猫都被太监训过,就连华翎宫,也有两个小太监照顾大宝,把它教得温驯听话。我总觉得它不会像它的父母那样会抓老鼠。
莺娘摸得很轻,看着大宝享受的表情,更是卖力。时刻注意着大宝的脸,生怕它不舒服。
我也怕大宝会伤到莺娘,时刻注意着。
好在它懒散惯了,没骨头似的,瘫成一团,偶尔还发出撒娇般的叫声。
“我也想要一个。”莺娘露出渴望的眼神。
“等大宝生了再给你一只。”
“大宝现在还小,有没有同胞兄弟,我……”莺娘略显期待的看着我。
“你现在还怀着孩子呢,猫又闹腾,怎么好养这个?等你生了我再送一只小猫给你养,好不好?”
“那好……我就想个殿下这样的,最后一公一母,等它们长大了,还能凑个对儿。”莺娘往大宝腹下看去,像在辨别公母。
“是只公猫。”我告诉她。
“呀……”莺娘点头,脸微微发红。
“对了,殿下是有什么事?”
“这事说来话长……我就长话短说了。当年,德妃娘娘为我和王小将军定下婚约,我也记在德妃娘娘名下,实际上,我生母不是德妃娘娘,还与王老夫人有些旧怨,所以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去拜见王老夫人。现下我越长越像母亲,王老夫人病重,想与我见一面,我怕叫她身体不适,便想让你代我去。”
“这样啊……我自然是肯的。”莺娘想也没想,就答应下来。
“对了,殿下是想让我在王老夫人面前冒充你?”她问。
“是。”
“那殿下要教教我该怎么同她说话,我从未见过王老夫人,也不知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莺娘轻摇团扇,笑意浅浅,自有一种女诸葛智定江山的气势。
“这有何难?我告诉你便是了……”
王老夫人常年茹素,为战死的长子祈福。除此之外,并无什么忌讳。她是尚书的女儿,才学不错,性情温柔贤淑,很符合贤妻标准,当然,那一位尚书现在已经入土了。
“殿下可别忘了,欠我一只小猫。”她眨眨眼。
“不敢忘不敢忘。莺娘便是想要星星月亮,我也想办法给你弄来。”
“哪要那冷冰冰的玩意儿,我只贪人间良宵短,不能日日与美人朝夕相对……”
她也放得开了,大方与我打趣。
明日天气不错,莺娘无事,正好能过去看看。
王大力也说会在边上帮衬,叫我不必担心。
江熤和谢承安玩得开心,说谢承安带他骑大马。称呼也从谢二哥,变成谢姑父。
今日出去,事情都敲定妥当,我放心许多。
二哥那边……不管他要做什么,我只需叫人盯着,等蛇出洞,再打七寸。省得天天提心吊胆,活得太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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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出宫的马车上与莺娘碰面,换了身宫女服饰,她则盘发盛装,略一妆点,容貌与气质俱全,说她是公主,没人会怀疑。只是她身形削瘦,脸色苍白,有几分病容。
没参加宫宴、也甚少出门,燕皇用的借口都是,我生病了,身体不好。莺娘这样,恰好能取信王老夫人。
我本以为我在莺娘面前会心虚,会愧疚。其实真正与她面对面坐着,也只是同以往一样,唠些家常。她要是真的知道了真相,会变成什么样,我不知道。不叫她知道就好。
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威宁侯夫人只要稍微有点脑子,就不会把这件事告诉莺娘。
我心里想,一定要加倍对莺娘好。
既然我知道了这件事,就应当照顾她一些。
其实这样也何其残忍。就像我与二哥。原本感情不错,一旦牵扯到身世,那点感情就显得微薄,不堪一击。
我还是第一次进王府。修得大气而森严,来往侍从皆有理有节,不多看,不多言。明明是府邸,偏有种军中令行禁止之感。
王大力带着莺娘去看王老夫人。
我躲在外间窗下,铺了块羊毛地毯,半蹲坐在那里。
想我何等英明神武一个人,却为了王大力折腰、听壁脚。
我不知道他是否在谋划什么,却很享受这一刻的时光。此刻,我不是为了任何旁的事,只是为了喜欢的人。
王老夫人夸莺娘长得好,又怜惜她身体不好,问她生的什么病,吃什么药。
莺娘一一答了。
王老夫人再问燕皇,问高妃娘娘。
我事先与莺娘讲过,她答得妥帖,连我都听不出破绽。
说到这里,王老夫人让王大力出去,她有私房话要和莺娘讲。
王大力乖乖出去,在外面转了一圈,宫女们一致给他指了个方向,他找到我这里来。
当他发现我坐在窗下时,先是震惊,又很无奈。
毕竟窗正开着,只要王老夫人出来一瞧,就能看到我。
“殿下,恕我冒昧……我观你身子不好,像是不利于嗣。”王老夫人道。
“夫人……”莺娘也许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故作娇羞。
“殿下,其实我也有一事与你说。我王家世代忠烈,为国尽忠,不能断在珩之这一代,我希望珩之多生几个儿子。殿下应该也知道生子对身体不好,何况殿下的身体还这样羸弱,以后最好只生一个。若是儿子,那还好,若是女儿,殿下怎忍心叫珩之绝嗣?”
“我可以调养身体……”莺娘有些震惊,仍然试图挽回一二。
“殿下这样出尘的人,我也不忍叫殿下受生育之苦。其实我倒是有一个两全之策。”
王老夫人声音慈和。
我不由得竖起耳朵,听那两全之策。
难道叫王大力自己生孩子?
“珩之原与徐将军的女儿指腹为婚,后来,徐将军一门三将,尽数战死,徐将军的独女徐如意就养在我们王府。”
“如意是珩之的表妹,两人幼时感情很好,可惜后来生病,发了高热,把脑子给烧坏了。她性如稚子,身子却很康健,殿下或可让如意为侧,等如意生下孩子,就养在身边。多生几个也不打紧,过继一个到靖之名下,一个过继到徐家……”
窗下,我一口咬住王大力的手背。
简直要气炸了。
这可真是安排得明明白白。
王家大公子,字靖之,仅有一独女王稚安。也许是要过继一个儿子。
徐将军满门英烈,皆战死沙场,仅剩一个独女,她生下的孩子过继到徐家,正常。
为什么都盯上王大力?
他好比配种的公马……算了,不提。
我凭空生出一股极大的怒气,心知不怪他,还是难以抑制。
我没听过任何与徐如意有关的事。终于想起燕皇曾说,王家还养了一个傻姑娘,日后养在王府或者送到庄子上都行。想来,这傻姑娘就是徐如意。
王大力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抚在我背后。
我去看他的眼睛,才望见他眼中的歉疚。
我松口,见他手上被咬出血痕,把口水擦干净,揉了揉。
他咬了我一口,这一口是还他。
真看见牙印,还是心疼。
我们坐在窗下,他低头,吻在我额头。
这一刻,他神色竟有几分虔诚。
我越发猜不透。
我每次觉得他是真心,就偏偏看到些无法理解的举动,觉得是假意,更钦佩他待我这样好。
我听到脚步声,王大力抱起我闪到一边。
“窗开得有些大了,老身有些冷。殿下觉得我这两全之策如何?”
王老夫人合了窗,问莺娘。
“这事,我不能决定。我要回宫问问父皇。”莺娘有些为难。
“殿下,如意痴傻,威胁不到你的地位,你若肯让如意为侧,京中人人都会夸殿下贤良,赞扬殿下关照英烈之后……”
“夫人,此事我尚需想想,想好了再给您答复。”莺娘语气中已有些抗拒。
王老夫人不再多言,咳嗽起来,一时间撕心裂肺。
良久,才平复下来,疲惫道:
“我知道这样叫殿下为难,可我活不了多久,只想在临死前抱孙子。殿下金尊玉贵,必不能匆匆嫁进门,可如意就住在王府,与珩之也有些情谊,叫她生子,本是极妥当的事。”
“夫人,如意姑娘愿意吗?”莺娘突然问道。
“她是极愿意的,她一直把珩之当作夫君。”
王老夫人笑着,又循循劝道:
“殿下,便是你不生孩子都好,只管抱如意的孩子养,反正如意什么都不知道,也教不了孩子。”
“老夫人说笑了。”莺娘客气道。
“我说了这么久,就想等殿下一句准话,殿下竟这般推脱,连我临死之前的遗愿……都不能答应么?”
王老夫人语气凄哀。
莺娘想了想,斟酌道:
“我不知夫人心中如何看待这样的事。反正我不能接受。十二公主原定谢承安,谢承安钟情婉柔郡主,十二公主便另择良人。婚约虽定,若是不适合,再改也是有的。我怕是不能叫夫人您满意,您再择佳媳,可好?”
莺娘很有些迟疑,我知道她担心我生气。可我对她说的话一点也不生气,只觉得贴心。
如果莺娘这一招以退为进,不能叫王老夫人放弃她的想法,我真要头痛了。
我看了王大力一眼,他此时仍抱着我,像不觉得累,腰板挺直。
这会,我倒能理解他为什么叫我找个人替代了。
要是我真身下场,王老夫人怕是已经被我气得暴毙了。听说最惨的就是被母亲和妻子夹在中间的男人,左右为难,进退不得。看起来王大力就是了。
“殿下,这门亲事,是德妃娘娘定下的。她一心想看殿下与珩之成就佳缘,殿下是想让娘娘,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么?”
莺娘声音温柔,语气缓缓:
“德妃娘娘待我如亲女,如果德妃娘娘知道我不情愿,想来也能理解我的选择。做娘的,都疼孩子。她要是真疼孩子,就该给孩子想要的。”
“而不是给孩子,她觉得孩子该有的东西。”
“有句话叫,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强行为之,反倒不美。夫人学识渊博,应当也知道这个道理。”
“殿下是觉得,珩之不乐意?珩之是我的孩儿,难道我还会害他么?要是让旁的女人给珩之生孩子,焉知她是否包藏祸心?不知殿下觉得我所讲的,哪一点对珩之不好?”
“《女则》有言,为妻者当贤良,不争不妒,殿下怕要再翻翻书……”
“夫人既如此想,我亦无言。”
莺娘行礼告退,环佩叮当。
王大力抱我走到一边,放我下来,替我整理好衣服。他进屋,似是劝了王老夫人几句,很快就听见他们谈笑起来。
莺娘在外,朝我走来。
最后伸手,将我抱在怀里。
我怕伤到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敢动。
其实我也没多伤心。
这种程度,已经不能叫我伤心。
我只是愈发痛惜莺娘。她反倒像我姐姐一样,为我据理力争,还抱我,安慰我。
奈何……我不能说出半句真相。
“殿下,莫放在心上。”莺娘低声道。
“我晓得。倒累得你说这么久,渴不渴?”
我们去另一个房间休息,她已疲惫至极,半阖着眼,我替她松了发髻,轻轻替她按揉。
“殿下怎可做这样的事?”她见是我,低声,急问。
“别闹,睡会儿。”
我蒙上她的眼睛,她不再挣动,乖乖睡了。今日她穿着襦裙,不显肚子,我给她盖上薄被。
王大力等在门外。
见我出来,沉默着。
莺娘睡下,我让宫女们照顾她。
我跟着王大力来到他住的小院。
绿竹猗猗,风声飒飒。
“殿下,此事非我本意。”他语气涩然。
“你想让我如何做?”我即使猜到他要说什么,还是想听他亲自开口。
“我想求殿下答应,实际上,我必不会碰徐如意半分,我只拿她当妹妹看,从未生过他心。她这样,我也不能放心叫她出嫁,留在王府,一则成全了殿下的名声,二则,也能让她好生养在这里,让旁人不敢轻慢。”
“我母亲……她近来混沌,时常做梦,方才又把我认成了哥哥。我不知她还能活多久,只想让她安心。”
他姿态放低,诚心诚意恳求。
我知道,便是去问父皇,也得不到一个答案。这件事,只能我亲自来想。
“若我,不肯呢?”我语气平淡,其实更近似于叙述。
他突然抬眸,像是没想到我会这样说。
他一定想不明白,为什么他都说了不会同徐如意有实,我还是不答应。
我也不太明白。
我只知道,我不情愿被任何人按头去做我不愿意做的事情。
“这只是对你们有利罢了。”
我抛下一句话。
凭什么叫我牺牲?
昔年,那些弑君犯上的臣子也是,恭恭敬敬跪倒在君王面前,用千万种办法来体现自己的忠诚。到了最后,也没手软半分。
一步让,步步让。
没人教我该如何做,我只按心里的想法来。
“殿下,为何如此想我?”
他追上来,抓住我的手。
“明昭,你不信我?”他又急急追问。
“我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
“可是你摸了我,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他面沉如水,语气很是苦涩:
“明昭,你不嫁给我,我以后就只能当一个老光棍。”
“这件事的确叫你为难,我再想想别的办法,你别生我的气,也不要去找别人。”他突然跪下,已有几分祈求。
“你起来。”
这一跪,叫我头大如斗。
“我不起来。”他声音闷闷。
“殿下,我不想你走。”
“我不想你为难。”
“殿下,我不想让你生气。”
“殿下……”
他一声比一声低,最后反倒态度决然:
“殿下,你走。”
“赶紧起来,送我回宫。”我轻轻踹了他的靴子一脚。他想什么呢?刚刚不是说,再想想办法吗?怎么一副生离死别的样子。他的戏太快,我都跟不过来。
“殿下,不想看看我住的地方吗?”
“今天没有心情。”
“那我送殿下回宫。”他有点低落。
“先送莺娘回去,你母亲该不会下次又要见我?”
莺娘的肚子只会越来越大,我下次绝对不会让她帮忙。
既累人,又伤神,还叫她替我担心。
要是王老夫人又想见我,只好说,我生病了,病得起不来床,不能出门。
“说不准。她现在很喜欢闹。也许是以前从来都安分,一闹起来,谁都降不住。”
他低叹,眉心蹙起,愈发显得疲惫。
“你别只顾着照顾她,也要记得好好休息。”
“谢殿下关心。”他笑起来,清俊难言。
我心中一叹。原本定下的决心,又灰飞烟灭。
其实,他与我本该就没有姻缘可言。
何必为了那么一点感情,彼此都进退两难。
可我终究舍不得。
暂且走一步,看一步,也许会有什么转机也说不定。
莺娘小憩一会,精神好了许多。
我们在马车上换好衣饰,我送她去威宁侯府。
谢承安脸色漆黑,正等着我。
“殿下,你再也不要把我夫人带到什么奇奇怪怪的地方去了。”
“我很担心的。”
莺娘脸上泛起薄红,嗔道:
“你一个臭男人,知道什么?”
“是,我是不知道。你出去玩,也不带我。”谢承安脸臭臭的,不看我,也不看莺娘,气鼓鼓。
“谢妹婿,放心,没有下回。”
听到我这样叫他,谢承安陡然脸色一变,用一种想反驳又忍住的古怪眼神看着我。莺娘名义上是高妃娘娘的义女,十二的义妹,自然也是我的义妹。叫谢承安一句妹婿也没什么不对。
“我回宫了,莺娘,你早些歇息。”
“殿下你也是。”
莺娘与我对视,柔柔一笑,很快被谢承安抱走。
我隐约还能听到她喊,
“你就是臭男人,臭男人……”
我心中轻快许多。
回宫后,大宝迫不及待冲来抓裙子,我逮住它一顿狠撸,照样吃了饱饱一顿,拆开六姐姐的信,细读。
这回,六姐姐说的是,嫁人必须要考虑的事。比如要怎么和对方的家人相处,要是实在相处得不好,就换一家。
这可真是……
我都怀疑六姐姐能看到我在做什么,能看到我的遭遇。可惜这信至少是半月前写的。就算不是半月,也有十天。
溯洄这回写了很多话,详细说了说苍国的秋猎,还有苍国贵女的生活。我总觉得,她不是以“贵女”的身份在写,反倒是从旁的什么角度在写。她还说,衣服很好很合身,她已经在穿了。
我不禁为华翎宫中的绣娘骄傲,连远在苍国的溯洄也喜欢她们的手艺呢。
大概只有看信的时候,我是真的很快乐。
燕皇那边,又通知我,六月,正式册立二皇子为太子。
我不打算破坏这件事。
至少要让二皇子体验一下当太子的感觉。
有时候也忍不住想,要是我是个皇子该多好,我一定勤学好问,做个优秀的皇子,再问鼎天下,继任皇位,立王大力为皇后……
每次想到这里,我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转而又清醒了。
是的,我缺了个零件,当不了皇帝。
天气越来越热,大宝疯狂掉毛。我已经在华翎宫很多地方发现了它的猫毛。
殿内开始用上冰盆,大宝贪凉,日日待在冰盆附近,不肯离开。
我终于得见,二皇子,在文武百官、后宫诸妃面前,被立为太子。
我见他步伐稳健,意气风发,也愿意为他高兴。
他要是不憋着坏,准备暗算我,想来,我的喜悦会更加真诚一些。
“十一妹妹,你今日分外好看。”
他语气真诚,转而打趣道:
“王小将军真是好福气。”
王大力面不改色。
我突然替新上任的太子尴尬。
王大力,其实不太会说话,有时候甚至不说话。
“太子殿下今日也分外俊朗,或许这就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我奉承道。
“还是十一嘴甜。”
燕皇笑着拍拍我的肩。
“燕国后继有人,朕如今总算放心了。”
“我也为父皇高兴。”我挽住他的手。
今日礼节繁多,要各种跪拜,我搀住燕皇的胳膊时,才发觉他在发抖。心下一叹,面上仍和他们你来我往,说着一些虚假的话。
王大力另有任务,我送父皇回去,快到寝殿的时候,他突然昏倒,闭上眼睛前,还叫我不要找御医,找谢临徽。
我便叫孙青去找谢临徽。
现在,小孙子已经成了燕皇身边最得力的人。燕皇很信任他。他长大后,生得极好,长身玉立,眉目如画,气质仪态极佳,宫女们都很喜欢他。
燕皇躺在床上,脸色苍白。
我握着他的手,只觉得冰凉。
谢临徽很快匆匆赶来,探脉,施针,开药,处理得井井有条。
他并没有走太医院,反倒把药方给了不知从何时出现在大殿里的黑衣人。
“这就是传说中的暗卫?”
或许是我的表情太惊诧,谢临徽觉得好笑,他表情有些奇怪,最后一板一眼道:
“回殿下,这的确就是传说中的暗卫。”
“我父皇他……”
“陛下应与殿下说过。殿下想开些。”谢临徽垂眸,神色超然。
我一直守着父皇。
谢临徽就在边上,良久,突然道:
“殿下不介意的话,让我把一把脉?”
“嗯。”许是他觉得无聊,我把胳膊伸过去。
他也没整那些虚的,直接按在我手腕上,我也不介意这些。
他姿态坦荡,仿佛按的不是一个女的,而是一只猪,或者一条狗。
他脸色渐渐凝重起来,问:
“殿下最近是否觉得头痛,恶心,时常身体发冷?”
“是有一些。”
我以往也这样,只是最近频繁些。
底子不好,烦心事也多,感觉这样也正常,不耐烦喝苦药。何况太医也只是说我思虑过多,叫我想开些,身体自然而然会转好。
我没法想开些,就拖下去了。
“殿下这是中毒的迹象。”
“啊?”我真震惊了。
“我闻见殿下身有异香,毒应该是从香气入体。不知殿下用的是什么香粉?可否让我检查一下。”
“等等……”
我见燕皇眼皮颤了颤,示意谢临徽暂时不要讲话。
“明昭?”
燕皇眯了一会,才睁开眼。
“什么时辰了?难为你还守着我。”
“你是我父亲,我不守着你,守着谁?”
“梦微,你方才说什么中毒?谁中毒了?”
我冲谢临徽眨眨眼。
谢临徽立刻道:
“回陛下,是十一公主。微臣发现她中毒了。”
我无话可说。
“什么毒?”
“这种毒,名为缠枝,毒性不强,只会叫人越来越疲惫,时常头痛,恶心,身体发冷,最后气血两亏,刮风下雨都容易生病,就算诊脉,得出的结果也是因为其他病。”
“取菱妃的脉案来。”燕皇沉吟两秒。
孙青立刻离开。
没多久,取来几本泛黄的书册。外面在下雨,他把书册放在怀里,也许是跑得急,衣袍下全湿了。
“孙青,你下去换衣服。”
“奴才不冷。”
“朕看着碍眼。”燕皇摆摆手。
孙青这才离开。
谢临徽翻看脉案,神色越来越凝重。
最后,才沉声道:
“菱妃娘娘,当年应该也是中了这毒。”
“如果只是寻常小病,断不会让她虚弱至此。菱妃娘娘身体本来十分康健……”
“这毒如何解?”燕皇问。
“公主中毒不深,针灸配合药浴,三月可解。”
“会不会留下后遗症?”
“会比常人单薄一些,好生照料,也无甚大事。”
“梦微,你先给明昭解毒……”
“父皇,我先不解毒,免得打草惊蛇。先钓出幕后真凶……反正我已经中毒了,也不差那一时半会。”我一听,不会死,就不大在意解毒的事情。我更想知道,是谁害我。也害我母亲。
“既已发现,必能查出……你说得也有道理,梦微,此事就交给你,争取早些查出来,再把明昭的毒给解了。”
“是。”
“朕乏了,你们先下去。”
我与谢临徽一同出去,我没走,就坐在殿门口的石阶上。
隐约听到殿内泣声响起。
墨黑的天上,雷霆炸裂,外面的雨大起来,再听不到殿内的声音。
虽然坐在屋檐下,雨仍然飘来,裙裾沾湿后粘在一起,有点冷。
谢临徽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摸出来一把伞,架在我肩上。
“你也是暗卫?”
“不,我是暗卫头领。接下来,就要和殿下合作了。”
“嗯。”
“殿下是打算在这里坐一晚上?”谢临徽问。
“不,我腿麻了,动不了。”我呆呆看着前面的雨幕,直到熟悉的身影出现。王大力今日要巡视皇宫,并不知道燕皇晕倒的事。
“过来,抱我。”
王大力非常听话,一步步走过来,银亮的甲胄上还有些水汽。
他把我捞起来,抱在怀里。
低声问:
“殿下,回宫吗?”
“这么大的雨,回什么宫?过来喝茶。”
谢临徽已经离开原先站的地方,正冲我们招手。
茶水间里水雾弥漫,各种茶混合成一种独特的香气。
王大力正在给我拧裙摆,水淅淅沥沥滴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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