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皇断断续续病着, 时而上朝,时而不上。
偶尔几次遇到太子,他威势日盛。
我向他行礼, 他嘴上说不用这样不用这样, 实际上总要让我行完礼才走。
我早有谋划, 不觉得如何难忍。
王老夫人六十大寿, 邀我前去。
我说病了。这次是真的病了。
头昏昏沉沉,时不时抽疼一下。
谢临徽说继续闻到缠枝的香味, 就不会头痛。
但我没得闻。
青栀知道的不多, 她说有人控制了她的父母亲人,她一直见我身体不错, 以为缠枝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所以没断过。她也不知道幕后的人是谁, 每次与她接头的, 是一个方脸太监。最近上头的人叫她停,她就停了,用其他香熏衣服。
谢临徽又去查青栀的父母亲人,几年前就被杀光了, 坟头草已丈许高。
青栀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交代得干干净净, 不知受了多少刑。
谢临徽问我要不要去看她一眼,给她选个死法。
那有甚可看的?
大约她已遍体鳞伤, 除了表示悔意、求饶、发疯、咒骂……还能有什么表现。
我也想过, 既然她亲人都已被害,她心中应有仇恨, 用得好就是一柄利剑,可她也被谢临徽严刑逼问过,不一定会偏向我这边。与其留下一个不稳定的因素, 不如除了干净。
我第一次见她,那时她也年纪不大,抱着几件衣裳,在长廊中冲我行礼,因那点小小的泪痣,生得格外秀气灵动。
一杯毒酒,了却一桩旧事。
现在宫里的“青栀”,是谢临徽那边的暗卫,看起来和青栀一模一样,行事举止也无甚差别。她会继续幕后的人接头,直到找到真相为止。
幕后的人竟停了缠枝。
我真不知对方是怎么想的。
可怜我还在犹豫,到底该不该解毒呢?
一旦开始,就不能停下,万一对方又下缠枝,岂不是前功尽弃,真愁人。
雨一场接一场,绵绵不绝,冲淡了几分酷暑气,我也不怎么出宫,平日里,闲得发慌。
其实气氛已经足够紧张。
谢临徽说,燕皇最近的饮食有些问题,他已稍作调整,不会影响到燕皇的身体。
我不用想,都知道是太子干的。
这个位置还没坐热乎,他就不想坐了。
既然如此,那就别坐了。
谢临徽已说过缠枝的问题,我心中早生戾气,无处宣泄,似被放大了无数倍,宫女们行事战战兢兢,生怕惹恼了我。
其实我不凶的,或许是和燕皇待久了,连他的气势,也学到了几成。
五月末,大皇兄在画舫上,醉酒,跌落河中,溺亡,第二天发现时已经泡发了。
十个大汉才把泡发的大皇兄抬出来,棺木也是超大一个。
明明是很悲伤的事,不知道为什么,因为那个占据了一半空间的超大号棺木,变得有些滑稽。
燕皇一直病着,没有精力管这等事。
玉玺,在我手里。
第一道由我书写的圣旨,是宣告大皇兄的死讯。
握笔前,思绪混乱,不知该写些什么。第一个字落下,余下那些,顺理成章就出来了。
我去大皇兄府里奔丧,诺大的府邸显得很荒凉。
早年他养的那些姬妾,陆陆续续被他打发,生过孩子的才留了下来,加上那些群主,人不少,但很低迷。一众麻衣女子中,江熤格外醒目。
他双眼通红,瘦了一大圈。
只是无声依偎着我。
夜里,他要守灵,虽是夏天,晚间也有些冷,他很快就病倒了。
我去看他时,脸已瘦成巴掌大。
“这几个月,你别说话。”我轻轻在他耳边说。
他点头。
大皇嫂很配合。很快,王府中就传出,熤皇孙高热失语的消息。
太子很关心,派太医看诊,结果也是一样的。
江熤不能说话,已经没有威胁。
六月末,燕皇驾崩。
那是一个雨夜,雨声、蝉鸣交织,格外烦人。
九重钟声响起,太极殿内,我听到太子奇怪的笑声,他明明该表现出一点悲伤,我却听出无尽的喜悦。
不止是我,任谁都能听出来。
“十一啊,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他连悲伤的表情都不愿做。
“恭喜。”我懒洋洋接了一句。
“他死了,以后我就是燕国的皇帝。十一,你为何不跪?”
他向我走来,低头,带着些倨傲味道。
“父皇早有旨意,我不用行礼,对谁都不用,以前是给你面子,现在,不想给了。”我当然要比他更倨傲。
身体出了些问题,我已经无力去控制自己。
或许我本该肆意张扬,才不负父皇看重一场。
“你还有什么倚仗?让你敢在我面前说这种话?”
他看着我,眼神有些怪异。
不只是仇恨……还有其他情绪。
我一直以为他恨着我,此刻不由得后退一步。
“为什么偏偏是你?”
他似喟叹,又似惋惜。
“不过,今后,任你如何,也翻不出天去。你讨好我,我也能赏你荣华富贵,让你一如既往的张扬肆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要是你不识时务,我也不介意亲自教训你,直到你听话为止。”
他笑了。
带着病态的得意。
“微臣参见陛下。”王琅自殿外而来,恭敬跪在太子面前。
“这些年,难为你了。”
太子拍拍他的肩,又看看我,不言而喻。
王琅低着头,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也懒得看了。
生死关头,情感很容易迅速褪色,变得单薄。
“明昭,跪下,二哥疼你。”
他口称二哥,我只觉得他是一个完全无关这个称呼的陌生人。
自他从封地回来,一切变得大不相同。
我谁也怪不得,谁也不谅解。
“父皇尸骨未寒,你现在就要欺压我?”
“欺压,这个词……用得好。这都要怪你生得惑人,像你生母,有张勾人的脸。”
他向我走来,笑意扭曲,我抽出王琅腰间的佩剑,指着他。
这剑还是我送给王琅的。
“剑重不重?二哥帮你拿。”
他又温文尔雅笑起来,眼神温暖,一如当年。
我觉得他已经疯了。
“珩之,拿下她。”太子厉声道。
王琅一动不动,他跪在那里,不说话也不动。
“太子殿下,三皇子、四皇子……熤皇孙等,都在殿外。”孙青进来,关切地看了我一眼。
“让他们等着。”
“珩之,莫非你也被这个女人蛊惑了心智?”太子盯着王琅。
“去,叫她跪下。”
“恕难从命。”王琅突然起身,护在我身前。
“你——”
太子没想到会是这样。
“殿下先出去罢。”王琅看向宫门口,不看我的眼睛。
我丢了剑,放轻声音。
“不必了。”
“太子殿下,我只是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父皇已经立你为太子,为什么你要害他,连这么短的时间,也等不及吗?”
“妹妹说笑了,我怎么会害父皇?父皇待我这样好,我还没来得及好好孝敬他,怎么会谋害父皇?” 他反问。
“你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未必这么想。”
“你倒像知道我心里想的是什么一样。这样聪慧,为什么不肯听话一些?我多想回到小时候,看你又乖又甜,叫我二哥,哪像现在,这样怕我。”
我怕吗?或许是有一些。
正常人总是害怕疯子,因为无法预测下一秒他会做什么。
我其实想不出太子心里的想法。
他眼神暗沉,宛如泥沼,种种痛苦、扭曲的情绪在其中翻滚。
“我多想打断你的手脚,把你锁起来,看你对我摇尾乞怜。”
“又想叫你做燕国最尊贵的公主,高高兴兴嫁给喜欢的人。”
“细想来,最高兴的时候,大概是听你叫我二哥的那几年。”
“一切就在今日结束,跪下,或者,死在这里。”
他身量修长,居高临下望来。
我是不可能向他下跪的。
平时行礼,只不过略福身。
“取廷杖来。”他这会儿倒镇定许多。
“既然阿昭不跪,那二哥只好亲自来教你了。”
他在宫中虽不能算手眼通天,却也收买了不少人。这会儿就有两个小太监,提着廷杖向他走过来,恭敬奉上。
他接过去,掂量掂量,满意的笑了。
又去看王琅。
“珩之似是忘了当日曾说过的话,但你要是愿替孤打断十一的腿,孤不计前嫌。”
王琅沉默不语。
“看来还是得让孤亲自动手。”
“您,适可而止。”王琅低声道。
“你在威胁孤?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教导我?”
他咆哮起来,踹向王琅。
王琅没躲开,结结实实挨了这一脚,反倒冲我喊,
“殿下,你先出去。”
“殿下,求你出去……”
他已带着几分央求。
“我不会出去的。”
“今日,倒要看看太子殿下有多威风。”
不就是一个疯子?
我出去了,戏还要怎么演下去。
太子又笑起来。
殿外雷雨大作,烛影晃晃,照在太子脸上,恍如厉鬼。
“咣当——”
廷杖扫到了一个花瓶,碎裂声反而让太子愉悦起来。
“你心心念念的珩之不肯动手,孤只好亲自……”
“够了!”突然出现的女声有些沙哑,打断太子的话。
太子妃闯进来,头发贴在脸上,看起来颇为狼狈,衣服也是湿的。也许是来得匆忙,脚下有只鞋没穿好。
“二郎,我不想看见你这样,我们一家,以后好好的……”
“滚。”
“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说教?”
太子举起廷杖,向我打来。
王琅一动,却有一人先行一步,挨了那廷杖,
正是太子妃。
她伏在地上,吐出一大口血来。
“啪——”
太子手中的廷杖落地。
他死死看着太子妃,意味不明。
“二郎……求你,放下……好不好?”
“十一是我们的妹妹……先辈的恩怨与她无关,德妃娘娘已经报复过了,你停手罢。”
“芷茹姐姐,你何必……”我没想到太子妃会为我挡这一杖。
她本不必如此。
她实在没有必要如此。
“妹妹?我有两个妹妹,你说的是哪一个?”
“四公主和亲梁国,十九岁就死了。还有一个小妹妹,没睁开眼睛,就没了。”
“我只能看着,什么都做不了!做什么都没有用!”
太子声音沙哑,怒气抑制不住,双目充血,死死看着我。
“你呢,你凭什么金尊玉贵,千娇万宠长大,好男儿尽你挑拣……苍国妖孽生的孽种,凭什么安稳一生?”
“这就是你毒害父皇的理由?”
“父皇身体向来康健,你竟下如此毒手!”
“不错……是我……”
“他早就该死了。该死一千回,一万回!”
太子低低笑出声,问:
“你千算万算,不就是想听我说句实话吗?现在听到了,满意否?”
“满意,满意!朕真是满意极了!”
原本应该躺在棺木了无声息的燕皇带着文武朝臣数百人浩浩荡荡从内室出来。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