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一站在训练场外的树影下打电话, 林琴迟迟没有接,她垂着头踩地上女贞树的果实。黑色果实爆出汁液,染在了她的运动鞋上,电话终于被接通。
“妈, 我是许一。”
“今天没上课?怎么这个时间打电话?”
许一抿了下唇, 攥着手机的手很紧, 其实走出训练场她就有些后悔了,走的太仓促也太急迫, 显得她对这件事很在意。
虽然周至说的都是真相,但她也有自尊心, 并不想让人看出来她对周至的在意, 可已经走出来了,后悔没有用,“我想问一件事。”
“什么事?”
“周至走的时候, 是不是给我——留东西或者留话了?就是以前, 他们全家搬离仙山镇那次。”
电话那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许一有种不好的预感,她深呼吸继续说道, “我只是想知道他当年有没有不告而别,我可以接受他不带我走,但我接受不了不告而别。我能理解人分为三六九等,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位置, 但我不能理解——友谊为什么也要分三六九等。”
她的感情一文不值吗?
“对不起,我跟你道歉。他联系过你,他跟你打过两次电话,我没有让你接,小一,我瞒了你。他应该是留了东西, 可当年你们都是小孩,做主的是他父母。”如果不是周至留了东西,可能他父母反应还没有那么大。许一八岁那年,周至回来替许一打架,一向斯文礼貌的他,打起架来谁都拦不住。那次周至的手受了伤,他是射箭运动员,手非常重要。林琴当时吓坏了,她被李颖指着脑门数落。她自知理亏,后来她劝许一离周至远点,怕周至再为许一出头。周家搬走那年,她松一口气。
可周至给许一留了东西,他想带许一去练射箭。
李颖问林琴怎么选,她问的客气,其实没有留任何余地。许一和周至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李颖从周至出生就开始大量投入来培养,周至是站在世界之巅的人。周至是李颖完美的没有一点瑕疵的优秀作品,许一只是个普通人。
练射箭需要绝对的冷静和理智,周至因为许一失控过,这在李颖看来是重大的失误。李颖不会再允许这种事发生,她也不会允许她的完美作品跟许一这种泥腿子做兄妹。
林琴如她所愿,选择了拒绝。许一追着周至跑的时候,林琴忍着眼泪把许一抱回了家,她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不值钱的自尊心。
她的孩子也是宝贝,不是只有周至是宝贝。
瞒了七年,许一终于把这件事问出来了,她反而是一种解脱,“这次周至回来,我就想告诉你,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对不起,当年的事很复杂,我没办法跟你解释,你如果要怪,就怪妈妈把,你跟周至见面了吗?”
做主的是周至的父母,许一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
“对不起,人没有三六九等,我当年思想有问题。妈妈也是第一次做妈妈,不知道怎么做才正确,有些地方太主观了,做的很不好。”林琴说道,“你不要这么想,你不比任何人差。你非常优秀,你也不要因为这件事放弃射箭,你那么努力,你的世界就应该由你自己创造,谁都影响不了你。你想要什么就去争取,不要被我拖累。”
“我知道了。”许一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一些哑。
“我也对不起周至,他肯定以为你拒绝了他,我撒了谎。”林琴说。
许一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垂着头又踩扁了一粒女贞果实,“我在周至这里,在H市,昨天过来的,我也撒谎了。我不甘心放弃,我想再试一次。我今天在省队的训练基地练射箭,他们射箭队的教练刚才跟我说,有办法让我进省队。”
“啊?”
许一知道周家人为什么要阻拦周至带她走,因为周家人看不上她。她不是傻子,林琴没有说明白是为了顾及她的尊严,她听明白了,“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知道了我没收到他的东西,但他知道,他告诉了我。”
“你在H市?在周至那里?”
“嗯。”许一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让这件事更合理,“他之前答应我,说要教我射箭,要帮我。”
林琴沉默了很久,才说道, “周至是个好孩子,人也很善良。他也成年了,如今的他是独立的,他可以决定他在做的事。他很优秀,你也很优秀。你们都在长大,这个世界终归是你们的。你们的友谊会怎么发展,应该由你们自己决定,不要被过去拖累。他帮了你,你懂的感恩,那是你们之间的情谊,我不会干涉。我见到他,我会跟他道歉,你不用想太多,这不是你的错,这是我的错。”
“省队的事能确定吗?”
“不知道,应该还要打比赛。”许一心乱如麻。
“如果确定了,第一时间告诉我,我再给你转点钱过去。你一个人在那边要照顾好自己,住好一点的酒店。如果周至给你花钱了,记得还回去。”
“好。”
林琴又叮嘱了几句,才挂断电话。
手机滴的一声,返回主页面,她想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可她的膝盖实在蹲不下去。她很深的呼吸,胸口闷的发疼。连难过都不能,她什么都不能做。
她不想责怪母亲,这样只会徒增母亲的烦恼。
林琴很不容易,一个人抚养他们长大。
风吹过树木,女贞果顺着她的衣领滚了进去,冰凉的滚到了背上。
许一狠狠擦了一把脸,拉开衣服后背下摆想让女贞果滚出去。衣服会被染脏,衣领一紧,许一仰起头转身撞入周至沉黑的眼眸中。
他背着弓包身形挺拔修长,站在许一的身后,存在感极强,“干什么?电话打完了?确认了吗?”
许一尬的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们都长大了,还在纠结小时候的事情很羞耻,面无表情,“女贞果掉衣服里了。”
“我看看。”周至仰头看巨大的女贞树,许一可真会选地方,这一树的黑色果实。
骨节分明的手指勾着许一的衣领往后面扯了下,她穿着运动装,衣领很宽。周至猝不及防看到黑色内衣带,立刻松开了手移开眼,“看不到。”
“我过去开车,你在这里等我。”周至转身大步朝另一边走,走出大概五米,回头,“别站树底下。”
许一抖出了女贞果实,远离了那棵树。看周至戴上了口罩,大步朝停车场走去。他在人群中,背影都是独一无二。
刚才周至拉她衣领时,指尖碰到了她的后颈皮肤。酥酥麻麻的痒似乎停在了皮肤上,从那一片火辣辣的烧,一路烧到了心脏处。
她拿出手机打开团购软件,寻找附近的酒店。如果不知道那些事,她住在周至家也就算了,知道了,再住不合适。
周至的父母对她避之唯恐不及,难怪昨天周至会强调他一个人住。
这一片不算繁华,酒店倒也不是很贵,许一订好酒店。周至的车缓缓开了过来,副驾驶车窗降下来,周至陷在阳光里,英俊的脸明亮,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我们先去餐厅,等会儿秦川忙完自己过去。”
许一把手机装进衣兜,拉开车门坐到了副驾驶,扣上安全带看向周至的侧脸,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巧克力也不吃了?”前方红灯,周至踩下刹车,从储物盒里取出一盒蓝色包装的巧克力递给许一。
“吃。”许一接过巧克力,不吃大白兔奶糖的原因她不能说,“谢谢。”
周至扬了长眉,扫视许一,落到她的胸口就干脆利落的把目光转回前面,目视前方,“运动过后可以少吃一些巧克力,补充能量。”
许一打开包装纸,取出一颗填进了嘴里。生巧,入口即化,香甜在她的舌尖上溢开。早上出门时她还没看到巧克力,这一盒包装很新,可能是刚买的。
周至去取车,还买一盒巧克力?
“你吃吗?”许一把盒子递了过去,看周至棱角分明的侧脸。
周至取了一颗填进嘴里,抽纸擦掉褐色痕迹。前方直行变成了绿灯,他捻着纸巾把车开出去,“刚才我姑姑打电话过来,让我后天下午带你过去,想去试吗?”
“不想。”许一摇头,拒绝了,“我想做更有把握的事,如果要参加比赛,是要参加什么比赛?市赛?”
前方一辆车忽然减速,周至也跟着踩下了刹车,他舔了下唇角,含着的巧克力在口腔里溢开,“省赛,H省竞技反曲弓锦标赛。我姑姑那边起|点更高一些,你可以考虑考虑。”
这比赛许一能打吗?
许一吃完了巧克力,把包装盒装好放回去,看着周至,“你——还会射箭吗?你会回去吗?”
车厢内沉默,红灯变成了绿灯。
“你会退役吗?”许一第一个问题就问的很唐突,她想刹住的,开弓没有回头箭,她问出了她一直想问的问题,也是她一直在意的问题。
“你想我退役吗?”周至靠在座位上,回头注视着许一的眼,他扬了下唇角,却不是完整的笑,他的黑眸中似乎有着浓雾,“你希望我退役吗?”
窗外有风,路边有着高大的树木,树叶被风吹落,砸到了挡风玻璃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你曾经是我的目标。”许一咬了下嘴唇,很用力的把剩余的话说完,“我希望,我们能在巅峰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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