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大小姐脾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的确良的碎花衬衫，又看了看脚上那双崭新的小白鞋，脸上全是抗拒。
    让她干这种又脏又累的粗活？
    开什么玩笑！
    可小队长哪里会管她是什么心思，大手一挥，就去安排别的人了。
    姚梦梦站在原地，一张俏脸气得通红。
    她昨天晚上，可是一宿都没睡好！
    此刻，她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她看了一眼旁边已经拿起木耙子，开始熟练地翻晒玉米的林佩如，心里的火气更盛了。
    凭什么？！
    越想越气，姚梦梦干脆把手里的耙子往地上一扔，“哐当”一声。
    “我不干了！”
    她大小姐脾气一上来，冲着不远处的小队长就嚷嚷了起来。
    “这活儿这么脏，太阳又这么晒！会把皮肤晒坏的！”
    她这一嗓子，成功吸引了晒谷场上所有人的目光。
    她这一嗓子，尖利又突兀，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瞬间划破了晒谷场上空热烘烘的宁静。
    所有埋头苦干的社员，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齐刷刷地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扭过头，目光全都聚焦在了姚梦梦那张写满了愤懑和委屈的俏脸上。
    小队长梁红庆的脸，“唰”地一下就黑了，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姚知青，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压抑的怒火。
    当着全村老少爷们的面，一个新来的女知青，公然撂挑子不干活，这不就是明晃晃地打他这个小队长的脸吗？
    姚梦梦看着梁红庆那张被太阳晒得黢黑发亮的脸，心里的委屈和怒火，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一下子就喷涌了出来。
    “什么意思？”
    她拔高了声调，反问道。
    “我倒是想问问你们是什么意思！”
    “你们就是这么对待我们这些，响应号召、来乡下支援建设的知青的吗？”
    一想到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的那两顿饭，姚梦梦的胃里就翻江倒海，一阵阵地泛着酸水。
    那股子恶心劲儿，让她现在都想吐。
    昨天晚饭，也是在刘红军家里吃的。
    村里是给他们这些新来的知青统一发了三个月的口粮，一大半的粗粮，少部分的细粮。
    可她一个刚来的小姑娘，总不好意思第一天就让人家单独给她开小灶。
    结果，饭菜一端上桌，她当场就傻眼了。
    桌子上摆着一盆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材料的杂粮糊糊，一碟蔫巴巴、咸得发苦的腌萝卜干，还有几个颜色深褐、硬得能硌掉牙的窝窝头。
    她当时看着那饭菜，精心画过的眉毛就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这……这是什么啊？”她实在是没忍住，指着那盆糊糊问了一句，“这饭……怎么吃啊？”
    “我一口都咽不下去。”
    话音刚落，刘红军那个黑瘦精干的媳妇儿张金桂，当场就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整个饭桌上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张金桂吊着一双三角眼，冷冰冰地看着她。
    “吃不了？”
    “我们全村男女老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吃这个！”
    “怎么就你金贵，吃不了？”
    她说着，话锋一转，矛头直指姚梦梦的口粮：“村里给你们新知青发的口粮，是按三个月的量给的。”
    “就那点精贵的白面大米，你要是不掺着粗粮省着点吃，能撑满三个月？”
    “到时候吃完了，你喝西北风去啊？还是要吃我们的口粮？”
    姚梦梦被她这一通夹枪带棒的话，怼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大小姐脾气立刻就上来了。
    “谁说我要吃你们的口粮了？”
    她梗着脖子，不服气地顶了回去：“我有钱！”
    “我自己有钱！我可以自己去买细粮吃！”
    这话一出，坐在桌子另一头，一直闷头吃饭没说话的刘老太，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立刻就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精光。
    而张金桂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了一声。
    “买？”
    “你去哪儿买？”
    “现在买粮食都要粮票，你有全国粮票吗？”
    姚梦梦一噎。
    她有钱，可粮票这种东西，她还真没多少。
    张金桂看着她那副吃瘪的模样，嘴角的冷笑更深了。
    “行啊，你嘴硬。”
    “反正你拿来的那些口粮，我都给你单放着，记着数呢。”
    “从今天起，一天三顿，你跟着我们家吃，我就给你划掉一顿的量。”
    “哪天你不跟我们一起吃，你那份口粮我就给你留着，什么时候吃什么时候算，绝不占你一粒米的便宜！”
    说起来，张金桂这人，也算是难得的厚道了。
    换了别家心眼儿活泛的，指不定就把姚梦梦的细粮混进自家米缸里，让她跟着吃一样的粗粮，她还没处说理去。
    可姚梦梦当时正在气头上，哪里想得到这些。
    她只觉得，自己被这个乡下婆娘给拿捏住了。
    她就算现在有钱，可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也确实没地方买粮食。
    唯一的办法，就是等过几天得了空，去几十里地外的镇上粮油站看看。
    所以，昨天晚上那顿饭，她最终还是捏着鼻子，就着那咸得发苦的萝卜干，硬生生吞下去了半个窝窝头。
    那滋味，简直比吃药还难受。
    本以为这已经是极限了。
    谁知道今天早上，端上来的竟然是黑面窝窝头！
    比昨晚的还要黑，还要硬，吃进嘴里，拉嗓子不说，还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霉味儿。
    就是那两个窝窝头，害得她现在胃里还一阵阵地往上泛着酸水，烧心烧得难受得要命！
    思绪拉回，姚梦梦对上梁红庆那张写满质问的脸，心里的火气烧得更旺了。
    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她彻底爆发了。
    “住的地方又脏又臭，吃的东西更是连猪食都不如！”
    “现在还要我顶着这么大的毒太阳，干这种又脏又累的活儿？”
    她越说越激动，指着地上那些带着泥土的玉米棒子，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我的皮肤会晒伤的！我的手会磨出茧子的！”
    “我不干！”
    “谁爱干谁干去！”
    她把手里的木耙子往地上一扔，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然后双臂环胸，扬起那张漂亮的脸蛋，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
    整个晒谷场，霎时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她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给震住了。
    只有风吹过玉米堆时，发出的“沙沙”声，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其实，吃的还是其次。
    真正让她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憋着一股无名邪火的，是睡觉的地方。
    刘红军家给她腾出来的，是挨着他女儿刘小云的一张床。
    那床，硬得跟石头板子似的。
    上面就铺了一层薄薄的、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褥子，硌得她翻来覆去，骨头缝里都疼。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