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安排此事之后,立刻和锦衣卫指挥使刘侨一起巡查未名湖学堂和京城附近各个公共学堂。
出了西直门,直奔西北郊的未名湖。
未名湖学堂建立在后世北大的位置,不久前还叫做清华园,是武清侯的私人宅邸园林。这些宅邸园林献给朱由校以后,当然被拿来做更有意义的事。
“此处风景甚好,背山邻水毗邻京城,与其建成圆明园,真不如建成大学城。”
朱由校当然知道现在欧洲已经有了一批近代大学,虽然还多是教会所属,但是所学知识除了宗教,还包括大量数学、建筑、医学、生物学和各类技术知识。
西方近代以前的这些学科未必发展到多么高明,但是他们特别鼓励学习这些,比如一个传教士如果不善于数学、建筑或者医学,不能从知识上碾压教众,那他基本上没法让人信服。
此时东西方传统学问各有特色,但是西方特别鼓励社会中上层学习各类知识,而东方却很不鼓励......虽然还不像满清时期,将数学、建筑、医学、技术等视为奇技淫巧,但是传统士大夫,十个有九个认为学习儒家经典是正经学问,学其他那些算是杂学。
文艺复兴以来,欧洲的教士、骑士和商人,各有相当的影响力,各有学术、能力和技术上的侧重。教士垄断哲学和自然科学,骑士垄断军事技能和马匹养殖技术。而文艺复兴以来的商人,用航海、地理、纺织技术突破他们的垄断,所以三者各有影响力和地位。
可是宋明以来,儒家士大夫独大,武将地位好不容易在南宋初年、大明初期有提升,可结果......只有儒家典籍成为社会主流。
什么农学、数学、军事、航海、技术......统统靠边站。
就算有宝船真的很厉害,还不是被刘大夏一把火烧得图纸彻底失传。
朱由校叹息一声,不是我要反儒家,而是儒家一家独大,非要把数学、航海、技术这些作为杂学啊!
这个时代特别有用的学问,就永远是杂学啊!
不过,幸亏是嘉隆万以来的晚明。
如果说鸦片战争以前,有哪个时期思想最开放、对外面抵触相对较少、学得相对较多,那必须是晚明。
所以晚明是最坏的时代,也是最好的时代。
轿子到了未名湖学堂,因为是便装出行,所以学堂这边也不知天启皇帝亲至。
此学堂没有围墙,虽有锦衣卫执勤保护学堂的书籍、房屋和各种财产,但是并没有森严的压迫感。这还是表象之一,学堂内也没有格外严格的等级制度,学生固然要尊敬老师,但是不需要住在简陋区域以显示跟老师的地位差距。
刘侨介绍道:“根据值守的锦衣卫介绍,这里一般没有出入限制,除了上学需要缴费,其他都是这种自在的氛围。”
“不错,相信在这样环境学出来的学生,不会像东林党一样动不动标榜道德,争夺道德制高点,大搞各种政治正确。”
“陛下说的是。”
正好走到一间学堂前,站在窗外也能听到里面的讲课声非常洪亮。
刘侨听了以后,小声道:“是陕西口音,应当是这里著名的讲师冯从吾。”
冯从吾......朱由校知道他是东林党大牛之一,东林党合并秦党以后,秦党中仅在李三才之下的冯从吾,是一个理论方面非常厉害的人物。
不过他是东林党,且鼓吹东林的道德思想,此人......会跟赵南星那些人一样吗?
只听他声音洪亮的讲道:“战国时,杨墨之言盈天下,得孟子辞而辟之;从汉至宋,佛老之言盈天下,得程朱辞而辟之;至于今日,非学之言盈天下,倘有辞而辟之如孟子、程朱其人乎?余窃愿为之执鞭!”
这是说孟子批判杨朱和墨子,程朱批判道家佛家,时至今日也该批判......
朱由校微微皱眉,把墨家和道家、佛家都给批判,可这跟现在一样吗?
“遵从冯先生之言!”学堂内学子一同说完以后,这堂课告一段落。
等到学生们都离开以后,冯从吾却来到窗边:“请问何人听吾讲学,站在窗边而不入堂?”
锦衣卫刘侨正要呵斥,朱由校却上前一步:“俺路过之人,听先生引经据典,略有感悟而驻足窗边矣。”
冯从吾笑了笑:“既感兴趣,那就坐下谈一谈吧。”
他根本不认识天启皇帝,见到是几个威武之士跟着一个少年,便以为是京城官宦权贵子弟。既然是官宦自己人,那便宣传一下他东林的思想。
冯从吾简言之讲了一下,他的思想概括起来:“千讲万讲不过要大家做好人,存好心,行好事,三句尽之矣。”
就对于尊王阳明、尊崇朱熹还是尊崇孔子,他作为儒家文人首先尊孔是必然,然后力图融汇朱王之学。以“良知”为核心,将心、性、理统为一体,阐发王阳明“至善是心之本”的思想。
但是,此时空谈和猖狂盛行,当力避王学融合儒佛的“四无”之弊端。悬空谈本体不著修养工夫,遂陷于“猖狂”,其源盖“起于本体工夫,辨之不甚清楚”,他强调本体要与工夫合,本体即工夫,工夫即本体,所以根本在于修身养性,提高人的修养。
朱由校却听得直摇头:这东林党绕不出道德的圈子,不论谈什么都回儒家修身养性的上面来。可是儒家最大的弊端,对时代发展最大的阻碍,也恰恰在这啊!
就像朱熹一直格物致知,却不知道该如何格物,又致什么知。王阳明补上这一点,可是致良知又被类似冯从吾的人理解为良知还是回到修身养性。对王学脱离等级规矩,找原因认为是修养、本体不到位......
是一套自圆其说的说法,但是其影响可未必好啊。
冯从吾看出朱由校表情严肃,而眼神中没有一般学子的恍然大悟,也没有一般士子的佩服,心里有点不高兴:“这位才子,是没太理解吗?”
“不,只是感觉绕一个圈子又回去了,实在是可叹啊~”朱由校面露微笑,要给这个冯从吾一点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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