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贯声音冰冷，没有半分温度。
    张孝纯心中叹息，这童贯贪生怕死，去意已决，多说无益。
    果听童贯道：“本官这几十年来，什么风浪没见过？今日之事，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账内一片寂静。
    童贯见无人开口，轻轻摇头，看向两人的目光犹如看待死人：“这太原城，守不住的。你们......好自为之吧。”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当夜，两人站在城头，看着童贯率领十万西军，趁夜色悄悄撤出太原，向南奔逃。
    十万大军，火把并举，照亮大片黑夜。那火光渐渐远去，整座城池再次被黑暗吞没，伸手不见五指。
    “我现在终于能够明白，当年王伦对我说的那些话语中，包含的深意。”
    王禀的声音将张孝纯从回忆中拉回来，现实中，城下是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发动攻势的金人。
    “原来，他早已看清朝廷这帮蠹虫不足与谋，大宋江山，便是坏在这些人手里！”
    “将军还与齐王有过交情？”张孝纯好奇道。
    王禀目光微垂，苦笑道：“交情谈不上，只能说我与齐王算是不打不相识。”
    张孝纯看向河北方向：“听说此人有些本领，也不知他镇守河北等地，能否抵挡金人东路大军？”
    王禀脑海中浮现当年与王伦敌对时的情形，时移世易，如今王伦与他一东一西，分别镇守边境要地。
    想到王伦麾下军队强大的实力，还有他那神鬼莫测般排兵布阵的本领，王禀便感到一丝心安。
    “那位齐王本领远胜于我，有他在，定能护佑一方平安！”
    张孝纯一脸惊讶看向王禀，这些时日两人并肩作战，他很清楚这位宣抚司统制的能力，
    如果没有他在，太原城恐怕早已被金人攻破。如王禀这般能人，竟也对王伦如此推崇，
    可见那位齐王当真非同一般。
    张孝纯望着城下那连绵不绝的金兵营帐，沉默良久，才缓缓道：“王将军，过去的事，多想无益。
    童贯已望风而逃，只有咱们这些顽固之人还在，在此困守太原城。”
    王禀苦笑一声，那笑容中满是疲惫，却也有几分倔强。
    “将军后悔吗？”张孝纯忽然问道。
    王禀摇摇头，目光坚定如铁：“那一日我便说过，太原城在，我在，太原城破，我死。这话，至今不变。
    我王禀活了半辈子，虽说不上顶天立地，可也不能做那等忘恩负义、贪生怕死的小人。”
    他转过身，望着张孝纯，目光灼灼：“张知府，你一个文官，本也可以走的。可又为什么留下来？”
    张孝纯怔了怔，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中带着几分洒脱：“童贯离开的前一夜，的确派人来寻过我，说愿意带我一同南撤。
    我拒绝了。”
    他望向城外的金兵营帐，声音平静：“我身为太原知府，守土有责。若是金兵未至便弃城先逃，
    上对不起朝廷，下对不起百姓。我张孝纯虽是一介书生，却也读过圣贤书，知道什么叫‘舍生取义’。”
    “好，好一个舍生取义！”王禀咀嚼着这四个字，眼中满是赞赏之意。
    “张知府，你比我这个粗人懂得多。什么舍生取义，我没那么多大道理。我只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道：“童贯那厮，带着十万大军逃走，留下咱们这点人在这里拼命。
    我不服！我定要让天下人看清楚，他童贯是懦夫，是逃兵，可我王禀不是！太原城里的将士不是！太原城的百姓不是！
    即便拼到最后一个人，我也绝不后退半步！”
    张孝纯望着眼前这个浑身浴血、伤痕累累的武将，受其感染，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豪气。
    他郑重地抱拳行礼：“将军壮烈，张某佩服。我虽不能上阵杀敌，但城中政务、粮草调配，将军尽管放心。
    我定与城中百姓、与将军同在，守至最后一刻！”
    王禀也抱拳还礼，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悲壮，却也带着几分决绝。
    笑声未落，城下忽然传来震天鼓声。
    王禀脸色一变，猛地扑到城垛边，只见金兵营帐中再次涌出密密麻麻的人影，云梯、攻城车，铺天盖地。
    “金兵又开始攻城了！”城头瞭望的士兵嘶声喊道。
    王禀深吸一口气，抄起长枪，怒吼道：“兄弟们！金狗又至，还能打吗？！”
    城头之上，那些浑身带伤、面黄肌瘦的将士们，一个接一个站起身来。
    他们握紧手中的武器，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超越生死的决绝。
    “能打！”
    “杀金狗！”
    “死战到底！”
    声浪如雷，在太原城头久久回荡。
    王禀回头看向张孝纯：“张知府，待我去去就来。”
    张孝纯郑重点头：“我便在此静候将军归来，还请将军小心！”
    王禀长枪一振，转身冲向城垛，怒吼声响彻云霄。
    “杀——！”
    城头之上，箭石如雨，血肉横飞。太原城众将士们，再次迎向城下那潮水般涌来的敌人。
    城头各处，激战正酣。
    一名老兵被金兵砍中肩膀，鲜血瞬间染红半个身子，他却死死挡在前方，硬是一步。
    身边袍泽一刀砍下，将那金兵的头颅斩落，再回头看时，老兵已倒在地上，嘴角却还挂着一丝笑意。
    一名年轻士卒左臂被齐肘砍断，鲜血喷涌如注，他却用右手捡起地上的刀，咬牙继续厮杀，直到力竭倒地。
    这惨烈的一幕幕，在城头各处不断上演。
    面对金人蚁附攻城，守城将士们没有人后退，没有人逃跑，因为身后就是太原城，就是城中数十万百姓。
    “滚石！檑木！”王禀嘶声吼道。
    城头将士们，将早已准备好的石块和圆木推下去，顺着云梯攀爬的金兵被砸得血肉模糊，惨叫着坠落。
    滚烫的金汁从城头泼下，浇在金兵头上，惨叫声此起彼伏。
    一架云梯被烧红的铁叉推倒，梯上的金兵连同梯子一起倒栽下去，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和哀嚎。
    城下坐镇中军指挥的完颜宗翰，原本以为太原会像朔州、代州一样，一战而下。
    但连攻数日无果，此时他暴怒无比：“我大金六万精锐，难道还拿不下一座宋人城池？
    给我狠狠地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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