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尸传奇,第一章,千千小说网移动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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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溪镇又死人了
    一
    民国22年秋天,罕见的大雾如一团一团的棉花一样,翻翻滚滚地把整个龙溪镇给捂得严严实实。
    “砰”!
    铁炮的声音。又听到了铁炮的声音。
    小镇上大凡红白喜事,都免不了要放鞭炮。而铁炮,有特别或重大的事情时才放,因为它火力十足,那响声足可让一个镇的窨子屋都会微微地晃动,也足可让没有来得及捂住耳朵的孩子们一瞬间给震得脑壳一片空白,然后耳朵里才传来一片嗡嗡的怪叫之声。
    听声音,是杂家院子那边传过来的。
    呆呆地站在窗前的舒要根,眼瞅着涌进窗子里来的雾罩,刚刚还感慨着,好大的雾啊,就听到了铁炮的响声。他眼前的那一团白纱般的雾气,似乎也吓了一跳,剧烈地摇摆了一下柔若无骨的身子,便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掌给劈成了碎片,飘飘摇摇地四散开去。舒要根的心里不禁一紧,暗道一声“不好”,就伸出食指,把竹篾窗帘的环扣轻轻地一拨拉,那窗帘便像断了线的风筝,“哗啦”一声掉了下来。房间里一下子暗了。
    这是入秋以来,在不足一个月的时间里,龙溪镇上第四次铁炮响起的声音了。也就是说,小小的龙溪镇上,二十多天里,死了四个人!
    舒要根四十二岁,大腹便便,红光敷面,一看就知道是有家有财的人。他在龙溪镇上开着一家绸缎铺,叫“昌祥永绸缎铺”,生意一向兴隆。他乐善好施,为人和气,对钱财看得轻,对人情看得重,是龙溪镇上的商会会长。
    舒要根对正在抹着乌木桌子的佣人说:“柳妈,我要出去一下。”
    柳妈直起腰,说:“好的,老爷。”
    柳妈走到内室的门边,对里面说:“老爷要出去了。”
    太太睡在床上,淡淡地说:“嗯。”
    于是,柳妈方才跨入太太的卧室,打开红油漆衣橱,把舒要根的外套取了出来,走出屋,轻轻把房门带上。
    柳妈到舒家已有十多年了,这十多年来,老爷和太太对她很好,并不把她当下人看待。老爷和太太虽然不像别的夫妻那样吵吵闹闹,但也不像有的夫妻那样和和睦睦,一直是平平淡淡、冷冷清清。自从少爷舒小节一年前去了烘江师范读书之后,老爷就搬到另一间房睡去了,而他的衣服仍然放在太太的卧室里。他要换衣服,也从不自己到太太的卧室里去,而是叫柳妈拿出来。老爷与太太之间,到底有些甚么磕磕绊绊,作为下人,她自然不好问,凡事都装着不晓得,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
    舒要根穿上夹层长袍,外面再罩了件青羽绫马褂,想了想,还是把那顶绛色小缎帽戴到头上,这才不疾不徐地下了楼,穿过天井,出了门。
    柳妈这时才想起老爷还没有过早,就唤了声:“老爷,你的参汤还没喝呐。”
    舒要根并没有回头,只是举起右手,摆了摆,走了。
    龙溪镇又死了人,他不能不去看看。一个街坊叫他一声,他竟然脚下一软,差点跌倒。那人赶忙扶住了他,双眼却是很奇怪地盯着他的脸庞,不知道他怎么会差点滚着。舒要根点点头,急急忙忙挣脱那人的搀扶,往杂家院子走去。他心里隐隐约约地感觉得到,这人,再死下去,下一个很有可能就是自己了。刚才,也就是正好想到这里,才吓得脚杆子打滑。
    二
    杂家院子在正街,拐个弯,沿一条不长的小巷走进去,就到了。这里住着三十多户人家,有杨、朱、钟、刘、陈等姓氏,因为姓氏杂,就叫做杂家院子。
    舒要根走进院子。院子不大,挤满了人,显得更窄小。院子中央摆着一张竹床,竹床上,有一具尸体,尸体上面盖着白布单。他正想问那躺在竹床上的是哪个,就看到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青布衣服,手里舞动着一张手帕,呼天抢地在竹床边哭:“你这死鬼,话都不吭一声,甩下我孤儿寡母,讲走就走了……”
    原来是开粉馆的陈胡子的老婆,那么躺在竹床上的就是陈胡子了。
    舒要根按礼节劝慰陈妻:“人死不能复生,走的走了,留下来的,还是要好好过,莫哭坏了身体,吃亏的还是自己。”
    陈妻平时是不敢得罪舒要根的,此时可以不顾礼节,可以无视老幼尊卑,可以不应付家亲内戚,眼下最要紧的事,是把心腔里装着的怨恨和委屈都释放出来,否则会出大事的。因为对意外事故的不堪承受和对未来的绝望,陈妻象是被抽了筋一样,全身无力,如一只青色布袋挂在案板边缘,因为长久的哭泣,脸好象肿胀了许多,五官也比平时扩大了些,根本不象平时那个笑眯眯,低眉顺眼的女人,此刻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抹着,正眼都不看一眼舒要根,继续着她的哭诉:“嗯,呀,你个背时挨万刀的……”马上意识到自己的男人真是挨刀死的,有些忌讳,便转移了话题。
    “会长,唉,你看这……”一个管事的老头过来,跟舒要根打招呼。
    舒要根脸色阴沉,没回话,也不用装笑脸,走上前去,把白布单轻轻地揭开了一角,舒要根又是一惊。陈胡子和前面死的那四个人一样,眼睛都是开着的,瞪得溜圆,透着惊恐和委屈。他伸出手,把陈胡子的眼皮往下抹,竟然一点作用都没有。那眼皮看起来和活人差不了多少,柔软,且有弹性,而实际上,手一接触,那眼皮却是冰硬的,非但没有弹性,还像是石头雕成的一样,仿佛有点硌手。唯一让舒要根感到那眼皮和活人相似的地方是,陈胡子似乎也在用劲,用他的眼皮抗拒着你的力气。你越想往下合拢他的眼皮,他就往是要往上睁得更大。稍稍地僵持了一会儿,舒要根就放弃了他的努力。他不知道,如果霸蛮和陈胡子较劲,接下来会出现甚么情况。对于接下来出现的不可知的境况,舒要根心里虚得慌。这个把月来发生的事,已经让他心力憔悴了。盖上白布单时,他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叹息从布单下面隐隐发出。声音似有似无的,他不敢肯定,也不敢再看,不再停留,离开尸体,朝人多的地方走去,只感觉后颈窝里,像被吹进了一丝凉气,寒冷至极。
    “会长,里面请吧。”老头把舒要根请进厢屋里坐下。一个女孩儿端了一盆热水放在桌上,请他擦脸。舒要根拧干了毛巾,意思地擦了一下,那女孩就把脸盆端出去了,然后,再拿了些点心、茶水摆在他面前,退了出去。
    老头坐下来,把陈胡子的死因慢慢讲给舒要根听。
    三
    “陈胡子粉馆”开在杂家院子靠大街的拐角上,是龙溪镇最有名的一家粉馆。粉馆共有三层楼,一层楼作厨房,二三层楼都是餐厅。他的生意好,不独是面朝舞水河,坐在楼上可以一览舞水四时风光,更是因为他的手艺独特,粉的味道好,惹来众多嘴馋的人。他请了五个帮手,一天到黑都还忙不过来。
    这陈胡子有个脾气,他制作“哨子”(佐料)时,谁也不准看,哪怕是自己的老婆,也不允许。每天晚上打烊之后,等那些帮工们回家了,他才把所有的房门都关好,一个人在厨房里配料。这也难怪,开粉馆,关键在哨子,哨子不好吃,粉做得再好,也不会有人光顾的。陈胡子保护自己的哨子配方,就像保护自己的生命一样。
    粉馆因生意太过兴隆,人手总是不够,陈胡子不得不又收了一个小伙计。那个伙计才十六七岁,是乡下的,没地方住。陈胡子看他人长得也还憨厚,加上年纪还小,想必不会有那些花花肠子,就同意了让他住到店子里,反正这店子也要有个人看守。陈胡子没想到的是,小伙计人虽小,却是很灵俐,面相虽憨,却是鬼得很。他住在二楼,一间堆放杂物的屋子。没过多久,他悄悄地把楼板凿了一个小洞,等到陈胡子关紧了所有的门窗,就趴在楼板上,从那一眼小小的洞孔中,看陈胡子配料。
    昨天逢十九,龙溪镇赶场,粉馆一直忙到天黑透了才打烊。等大伙儿在粉馆里吃了夜饭,收拾洗涮之后,快到半夜了。陈胡子自己也累得够呛,想回家休息了,想到第二天的料子不够了,还是强打起精神,关了门窗,去配料。
    小伙计脱了鞋子,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趴在楼板上,把那一双小眼睛贴到孔洞上,看陈胡子配料。
    陈胡子的脑顶心秃得厉害,几乎是寸草不生,在烛光的照射下,光溜溜的。只见他打开橱柜,把五香、胡椒、花椒粉还有老醋等一二十样东西一一摆放在桌子上,然后,他像是发现有人在他的背后一样,突然返过身子来看,确信并没有人时,才把案板下面的一块五花猪肉扯出来,把剔骨刀高高地举起,正要一刀砍下去,那手,竟然就停了下来,在他的头顶上一动不动了,一口烟的时辰,陈胡子猛然一个转身,挥舞着剔骨刀像划一个个横“8”字一样,来来回回地舞动着,嘴里,还哼哼唧唧地叫道:“我砍死你,我砍死你,我砍砍砍!”
    小伙计看到这一幕,感到莫名其妙,以为那是陈胡子家祖传下来的甚么法事。不一会,他就知道自己错了。只见陈胡子舞了一阵之后,眼睛就像看到了甚么令他十分骇异的东西一样,瞪得溜圆,连眼珠子都快要鼓出来了。他刚才的那种勇猛孔武的神态没有了,代之而起的是害怕和恐怖。他低了声,摆着手,说:“莫过来,你莫过来……”他连连后退,退到了墙壁边,再也没有退路了,他跪下来,可怜巴巴地哭道:“那不能怪我啊,那是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啊……”这时,他拿着剔骨刀的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双手死死地捏住了一样,反转过来,对着自己敞开的肚子狠狠地插了进去,血,就“扑”地一下,水一样射了出来。陈胡子“啊”地叫了一声,短促而尖锐。他没有停止手上的动作,而是两只手都捏住了刀把,共同用力,把那剔骨刀上下左右地搅动起来,肚子里那被鲜血染红了的肠子就骨碌骨碌地流了出来……
    小伙计吓傻了,呆在楼板上,想动,动不了,想喊,喊不出声。好一阵,才像是从睡梦中醒过来一样,拉开门,往楼下冲去。楼梯上很暗,加上惊慌,一脚踏空,扑咚扑咚地滚下去。
    四
    五天后,是陈胡子出殡的日子。
    陈胡子的墓穴在大树湾,从龙溪镇去,有十五里的水路。
    一大早,噼哩叭啦的鞭炮声响彻了整个龙溪镇,吹士班咿哩哇啦地吹起了《送神仙》的曲子,敲敲打打,好不热闹。八个杠夫正把棺材往“大肚子”船上抬。那船平时并不载人,是舞水河里挖沙子的船。载人的船是不载死人的,忌论着哩。陈胡子老婆就只好托人去请挖沙船,价钱自然高出了好几倍。挖沙船虽然不是客船,而载死人却又比客船好多了,用厚实的青冈木打造,沉实、稳重。
    舒要根是以两重身份来参加陈胡子的入殓仪式的,一是商会会长,二是同乡会会友。他和陈胡子的老家都是灵鸦寨的,两个年纪也差不多。他与其他几个灵鸦寨的老乡先一步走到了那只“大肚子”船上,船家给他找了一只肮脏的凳子,用脏兮兮的大手胡乱地抹了一下,不抹还好,一抹,就显现出杂乱的手印子,更脏了。
    舒要根摸出一张小方帕,自己擦了擦,然后坐下去,把黑色缎面长袍掸了掸,看着杠夫们抬着陈胡子的棺材,一步一步互相提醒着小心上了船。
    棺材轻轻地放下时,那船猛地摇晃着,往水里沉去,差一点全没进水里,再浮起来时,水离船边边只有十来公分的距离了。送殡的曲子响着,家属们还在悲悲切切地啼哭着,一时间,挤挤攘攘,吵吵闹闹,连说话都要大声地“吼”着才能听见。奇怪的是,舒要根的耳朵里,好象并没有那些吵闹繁杂的声音,在这碧波荡漾的舞水河上,苍茫空旷的天地间,阒然无声,唯有缎子似的河风拂过脸颊时那种清凉的感觉。舒要根想,如果不是死人,如果不是出殡,对世事充耳不闻,就静静地任这河风柔柔地抚摸,看白云苍狗,听流水汤汤,未尝不是人生之快事。这么想着的时候,他的耳朵摒弃了嘈杂的喧嚣声,听到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他耳朵动了动,再辨别了一次,感觉那声叹息来自陈胡子的棺材,因为他距棺材不过一只手的距离!而离他最近的这一头,正好是陈胡子的头部!他听得清清楚楚。舒要根想,这不是第一次了,第一次是在杂家院子里听到的,那时,他以为是自己恍惚了,现在看来,并不是恍惚,而是真真切切的。舒要根的心情又开始沉重起来,隐隐约约地感觉,还要出大事。
    从船上看去,上游两岸雾蒙蒙的一片,当几株高大挺拔的枫木树出现在视野里,心腔子一直悬着的舒要根,才放下心来。“到了。”他心里对自己说,悄悄地伸开双手,看到两只手已捏满了汗水,闪着晶莹的水光。
    吹士们纷纷站了起来,各自准备自己的响器。船靠拢的时候,又要重新把送殡曲吹起来。杠夫们有的收了旱烟,有的活动活动蹲麻木了的双脚,有的往手掌心里吐唾沫。
    这时,吹士班的头人把唢呐凑到嘴上,刚吹出半声,“呜……”,那个“哇”的声音还没有吹出来,船像是触到了暗礁,磕碰了一下,头人的唢呐没有拿稳,掉到水里去了。
    他一急,就跪到了船帮上,伸手去捞在水面载沉载浮的唢呐。刚够着,那唢呐就一沉,不见了影子。吹士不会水,急叫道:“我的唢呐,我家祖宗十八代传下来的宝贝啊……”
    船上的人们都跑到唢呐入水的那个地方来了,那船,就往一边儿倾斜下去。舒要根暗道一声不好,大叫道:“大家不要挤到一团,唢呐丢了不要紧,不要弄翻了船。”
    船老大也跟着叫道:“大家让一让,等我下去捞起来。”
    船老大是一个高大的汉子,他来到吹士面前,那船原本就斜得厉害了,他这个大个子一过来,船就又斜下去了几公分。他双脚一蹬,往水里跳去,没想到的是,用力的那一下,那船便进了水。其实,按说进点水也没有甚么了不得的,大家也并不惊慌。但意外的是,那具硕大的棺材,轰然翻转,被二十颗洋钉钉得严实的棺材盖居然脱落开来,露出了陈胡子的尸体。舒要根看到,陈胡子的嘴角咧了一下,似笑非笑。还没等他看清楚,船就被棺材倾斜的力量压将下来,一眨眼的功夫,一船的人,包括那具棺材,都被笼罩在暗流涌动的舞水河里。
    不知何时,大雾早已散去,岸两边的树木,房屋,农田,庄稼清晰地铺了开来,层次分明,象一幅很随意的泼墨画,但因为有几根袅袅炊烟在慢悠悠地升起,一切显得宁静而充满生机。一轮黄澄澄的太阳拔开云雾,怔在天上。
    好在离河岸并不远,船老大常年在水上混,把不会水的人救了起来。龙溪镇上的人自小就生活在舞水河边,大多会水,自然也不怕被淹死。
    清点岸上的人,还是少了一个,那是朱子牛,一个挑烧饼卖的人,人们叫他烧饼朱,也就是“骚猪”。“骚猪”两弟兄是双胞胎,都四十岁了,他们俩兄弟都来了,弟弟是卖牛皮糖的,人们叫他“骚牛”。“骚牛”一看哥哥还没上岸,不由得急了起来。不一会,见到一只手伸出水面,不用说,那一定就是“骚猪”的手了。“骚牛”重新扎进水中,游到了那只手的附近,正要去抓,那手又沉入了水里去了。“骚牛”也跟着扎一个猛子,到水底去找“骚猪”。当他浮出水面时,脸上露出了惊恐之色,对岸上的人说:“那不是我哥的手,是陈胡子的手……”
    众人面面相觑,出声不得。
    舒要根想对他说,要他赶忙上岸,又怕引起“骚牛”的误会。就在犹豫的那会儿,“骚牛”突然大叫了起来:“救命、救命……”他的双手在水面上乱舞乱动,极力地挣扎着。只一会儿的工夫,他就沉入了水里,半天不见动静。这时,连水性最好的船老大也不敢下水了,大家就这么沉默地等待着奇迹的发生。奇迹并没有发生,一袋烟的工夫,水面上浮出了三具尸体,一具陈胡子的,两具朱家兄弟的。
    岸上的人,无不心惊胆战。船老大喃喃道:“凶啊,凶啊……”
    最感到骇异的不是别人,而是舒要根,因为,只有他清楚,死的两个人,又是灵鸦寨的!
    “第六个!”他在心里默默念道。
    五
    烘江公立师范学校座落在城东,走出大门,就可以看到,舞水与元水在那里汇合,然后,拐个弯,水波滟潋,不动声色地往东流去。
    国文三科的舒小节猛地从睡梦中醒来,半天,心里都还在咚咚地跳。他很少做梦,即使做梦也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做得莫名其妙。梦中,他看到自己的父亲舒要根头戴一顶瓜皮呢帽,眼上竟然还戴了一副铜边墨镜,手里拄着一根拐杖,向他伸出一只手,沙哑着嗓子,可怜巴巴地喊:“崽啊,你爹不是人啊,是畜牲啊,你的心要还是肉长的,你就剖出来给爹吃……”舒小节很诧异,问:“爹,你怎么了?”舒要根突然发了怒,举起他手中的拐杖,狠狠地刺来,一下子刺进舒小节的胸膛,他看到自己的心子活蹦乱跳地在他父亲拐杖那锋利的铁尖上,嘀哒嘀哒地滴着鲜艳的血。舒要根一见那红色的人血,哈哈哈地大笑起来,张开嘴巴,一口吞了下去,他的嘴角,还残留着两绺蚯蚓般的血。舒小节惊恐极了,“啊”地大叫一声,醒了。
    舒小节再也睡不着了,翻来覆去,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窗外宽大的芭蕉叶在风里兀自摇摆,听远处传来的夜行船舶的竹篙撑入河底的石板上发出的声音。看看天色,估计一时半会还亮不起来,睡又睡不着,老是感觉到眼皮子不时地乱跳。于是,就索性起了床,没有来由地往校门口走去。远远地,看到学校的大门,在灰蒙蒙的天光下,不怒而威似地,关得那么严实,沉默而警惕。守门的校工,应该还在他的甜美的梦中掰自家的苞谷,或者,品尝自酿的桂花酒。这个时候,是不好意思打扰人家的清梦的,舒小节就想往回走,回床上继续“翻饼子”。
    没想,校门被人从外面擂得轰轰响。
    正要往回走的舒小节,就停住了脚步,心想,这个时候了,哪个来敲门呢?莫不是有急事?
    “开门!开门!加急电报!”
    门外,一个男人在气喘吁吁地叫着。
    不一会,传达房里的煤油灯亮了起来,门房胡乱披了件青色对襟褂子,口里一边应着“来了,来了”,一边掏出一大串铜钥匙,准确地捏住了大门锁的钥匙,熟门熟路地插进了大如砖头样的黄铜“担子锁”,只听“咯呲”一声脆响,锁被打开了。他把大门刚打开柞把宽,就看到一个戴着绿帽子的邮差,把一张纸伸到门房的面前,说:“妈拉个屎的,老子好不容易才得和妹子睡一下,炮都还没放,又是加急电报来了,不是死人就是失火,来,签字。”
    这么一骂,好象是门房坏了他的好事似的,门房不甘示弱地回敬过去:“妈拉个巴子,都大半夜了你一炮都没放,你那个是不是哑炮?”
    舒小节禁不住笑出声来,但怕人家听着,把导火索引到自己身上,那就难堪了,于是转身往回走。他听到大门落锁的声音,接着,就听到门房叫他:“咦,咦,那不是国文三科的舒小节吗?”
    舒小节又转过身,说:“是我,大叔,睡不着,乱走一下。”
    门房说:“怕莫是你的老人家托梦告诉你来取电报的哩,来来来,是你家来的电报。”
    舒小节的心子“咯噔”一下,好象快要掉了。刚才邮差的话他都听见了,“不是死人就是失火”,虽然邮差看不见里面封着的内容,但一般情况下,家里是不会发电报的,除非大喜或大悲,而今晚那个梦……他腿一软,磕磕碰碰地走拢来,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你没搞错吧,是是是……是我家来的电……电报?”
    门房说:“不是你家还是哪个家?我们学校就只你一个舒小节啊,哪个要你是田老师的得意门生,不然,我还认不得你哩。”
    他把电报纸递到舒小节面前来。
    舒小节看着那一张淡黄的电报纸,伸了一下手,立即又缩了回来,好象那不是电报纸,而是烫人的烙铁。短短的时辰里,他的脑海里呼哩哗啦转了不下一二十个场景。爸爸直挺挺地躺在棺材里,妈妈舌头长长地吊在横梁上……
    “给,印油。”
    门房的话让他清醒了,他畏畏缩缩地把右手的大拇指伸进印油里点了一下,然后,按在登记簿上。红手印就像一个红色的麻雀蛋,触目惊心地躺在那儿。
    门房看他那样子,安慰他:“莫急,怕是你家哪个娶媳妇嫁妹崽也说不定哩,再不,就是起新屋。”
    舒小节没有作声,抖抖索索地撕开电报纸的封口,看到的是金书小楷体写的八个字:“尔父失踪见字速归”。
    六
    父亲居然,失踪了?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口气,虽然这事出乎意料,但总比那个刺目的“死”字让人不那么难受,虽然失踪有身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悬念,但跟躺在棺材里的尸体相比,毕竟有生还的可能。也就是说,还有希望。
    现在,父亲失踪,母亲不知道怎么样,那个家不知道怎么样?舒小节一刻也不敢耽搁,转身往田之水老师的宿舍走去。
    这时,晨曦慢慢升起,校园里有早起的学生在跑步了。
    穿过一片夹竹桃树荫,有一幢红墙青瓦的平房,那是田老师的宿舍。
    “叩叩叩!”
    “哪个?”
    “我,小节。”
    一会,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白白净净,斯文儒雅的男人站在门里,穿着一件白色的褂子,脸上显现出一丝惺忪,一丝憔悴,说:“是小节啊,这么早?”
    舒小节说:“田老师,我得马上回家。”
    田之水问:“有甚么急事?”
    舒小节把电报递给田之水,说:“家里出事了。”
    田之水接过电报,看过后,安慰他:“小节你不要急,也许是你父亲一个人想出去走走而已,一个大活人,不会走丢的,又不是三岁小孩,应该没事。”
    舒小节说:“要是没事就好了。一定是发生大事了。”
    田之水感到奇怪,问:“你怎么晓得?”
    舒小节说:“我爹妈本来关系不好,我爹一个人出去走走是有可能。我妈的性格我知道,不是发生大事,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她是不会发加急电报的。”
    田之水沉思了一下,点点头说:“那你快快准备,回去看看,也好放个心,等会上课,我要汪竹青同学给你记个假就是。”
    烘江师范学校开设的第四年就改成男女混合同校了,汪竹青是当地最大的油号“丰庆烘”的小姐,父亲是一个很有生意头脑而又接受新学的商人,他联合了一批绅士、商家,把他们的女儿们都送进烘江师范学习。汪竹青才十七岁,一点没有富家女孩的骄奢之气,很是清纯可人,长得漂亮,人又极是聪明,理所当然地被选为国文三科的班长。
    舒小节给田之水鞠了一个躬,说:“那就麻烦田老师到汪竹青那里请个假,谢谢你了田老师,我走了。”
    田之水说:“快去吧。”
    舒小节刚走下台阶,就听田之水问道:“你家是哪里的?”
    舒小节说:“龙溪镇。”
    田之水听说“龙溪镇”三个字,怔了一下,问道:“是晃洲的龙溪镇吗?”
    “是啊,就是晃洲的龙溪镇啊。”
    田之水的脸色一下子阴了下来,说:“那里……”
    舒小节感到有些奇怪,问道:“有甚么问题吗,老师?”
    田之水像是没有听到,自个儿摇着头说:“没,没有啊。”
    舒小节不相信,想着自己家里到底发生了甚么事都还到没有搞清楚,看到田之水老师神秘兮兮的表情,脚步犹豫一下,转过身来急急地问道:“到底怎么了,老师?”
    田之水笑了笑,脸上的笑容很是勉强,说:“不可能,不是的,是我多心了。”
    舒小节越发地心急,说:“告诉我吧,老师。”
    田之水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真的是我多心了,没事的。我只知道,龙溪镇有一小半的人是灵鸦寨搬去的,你的老家是灵鸦寨的?”
    舒小节摇头道:“从没听爹妈讲过。老师,灵鸦寨怎么了?”
    田之水脸色暗然,果断地丢下一句话进了屋:“你快去吧。”
    舒小节狐疑地走了。
    七
    当船离开岸边的时候,天上的晨雾才慢慢地散开了去。
    本来,舒小节应该乘马车回去,只是离烘江不远处,有一座雷峰山脉挡住了去路,马车要绕蛮大一个圈子才能到龙溪镇,算起来,最快也要四天,而走水路,沿舞水河逆行而上,不用绕圈子,三天就可以到家了。
    舒小节甚么都没带,到码头上,挑选了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的船只,讲定价钱,就上船了。船老大壮实黝黑,人也很豪爽,说话的声音洪亮而干脆。三天的单调行程,一路的寂寥水声,有这样的一个热情而又风趣的汉子作伴,定然不会寂寞。
    船只上行不过两袋烟的工夫,就驶离元水进入舞水。舞水与元水相比起来,明显地窄小而湍急了一些,水呢,也清亮了许多。虽说这一去还有几天的水路,但那舞水,毕竟是流经自己家乡的一条河流,家的感觉让他觉得这河流也很温馨,看着船老大那竹篙一下一下地点击在舞水河里,舒小节的心里也逐渐地开朗了些。
    正午,两个人在船上吃了晌午。稍稍休息了一下,船老大知道舒小节赶路心切,也不多作休憩,又开始撑篙前行。吃晌午的时候,他喝了三两烧酒,脸膛也就黑里透红,话多了起来,劲火也足了起来。
    经过一个村落的时候,他们看到河边有几个妇人在洗衣服,有的用双手搓,搓时,胸前的奶子在一晃一晃地跳动着,看得人的心里有点慌慌地,也颤动了起来,有的用棒槌敲,那敲打衣服的声音,并不是在棒槌落到衣服上时响起来,而是举起来时才听到“啪”地一声,那声音,仿佛不是打到衣服上,而是打到虚空中,那场景,就不像真实的了,这么一恍惚,好象站在船上的自己也是不真实的了,有种世间万物皆空的感觉。
    船老大对舒小节笑了一下,说:“你看她们几个婆的婆娘,姑的姑娘,样子好好看哩,你想不想?”
    舒小节就想起了香草,脸上也热了,说:“好是好看,不过我不想。”。
    船老大大笑着说:“男人不想妹崽,裤裆不夹吊崽。”
    舒小节的脸有些红了,受了冤枉一样,赌气地说:“哪个讲不想了?”
    他只想他的香草,那个俏皮贤惠,冰肌玉骨的姑娘。
    船老大说:“想一个不如想一窝,想一窝不如想全个。看我的。”
    他拿起葫芦,仰起颈根,咕噜咕噜地灌下两大口烧酒,把空葫芦往舱里一甩,对着河岸唱了起来:
    妹妹生得嫩嫩鲜,
    摇摇摆摆到河边。
    荷包眼扯得岩山动,
    庙里和尚也发癫。
    那几个洗衣服的妇人就停了下来,打量着船上的两个男人。她们叽叽喳喳地商量着甚么,几个人就把一个穿红衣服的推了出来。那个穿红衣服的大大方方地站了起来,亮开嗓子,朝这边脆生生地唱道:
    船老板,
    勾勾卵。
    没婆娘,
    日岩板。
    岩板大,
    日南瓜。
    南瓜圆,
    日旱烟。
    旱烟长,
    日你娘。
    最后那两句,是她们一起唱的,满河的水面上,荡漾着她们的歌声:
    日你娘、日你娘……
    “妈拉个巴子!这些婆娘不好惹!”船老大骂归骂,并不生气,暧昧地对舒小节笑笑,不再回头。
    因为一直在赶路,错过了宿头,直到下半夜,他们的船来到了一个河湾里。两人乱吃了些中午的剩饭,就在船上睡了。
    船老大脑袋刚挨着船板,就响起了如雷的酣声。舒小节心想,这和他常年都在河上漂有关,也和他累了一整天有关。而舒小节是第一次在船上过夜,觉得很是新奇,枕着微漾的碧波,嗅着夹杂了且甜且腥的水草味道的河风,|奇-_-书^_^网|耳里灌满了不知名的夜鸟的啁啾,仰着头,高远的天空像湛蓝色的缎面,星子像童话一样缀在上面,不停地闪呵闪……毕竟还在猜测家里到底发生了甚么事,他没心情欣赏这美丽的夜景,怎么也睡不着。
    河湾上下三五十里地没有人烟,岸上的茅草比人还高,密密麻麻地疯长着,在夜风的吹拂下,摇摆着身子,发出嘁嘁喳喳的声音,互相交换着甚么秘密一样。
    下半夜了吧,舒小节迷迷糊糊地正要进入梦乡,就听到铜锣的响声从远处传来。舒小节有些奇怪,这里前不着村,后不巴店,怎么会有锣声呢?就算有锣声,也应该在白天呵,哪家过红白喜事,都是在白天正大光明地办酒。他以为是自己要睡不睡,听恍惚了,也就没有在意。很快,那锣声又响了起来。这回,他不再怀疑自己的耳朵了。因为,锣声响过之后,就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人使着洪亮且绵长的声音叫道:“喜神过境,活人勿近,天高地宽,各走一半——”
    不一会儿,他听到有脚步杂踏的声音由远而近了。从脚步声判断,不止一人,而那呼喊着让道的声音,始终只是一个人的。
    他的心里突然发毛,不会这么凑巧,遇上赶尸的吧?
    小时,听父亲说过,所谓“喜神”,就是“死尸”的谐音。人若客死他乡,车船不便,路途遥远,多是由赶尸匠帮人赶回。
    他看了看船老大,依旧酣声轰隆,浑然不觉有“喜神”过路。
    他一动不动,侧着身子睡在船板上,眼睛悄悄地盯着岸上。
    三声锣声过后,一行人拨开厚密的茅草,走了出来。首先出现在他的眼帘的,是一个年纪与自己相仿的后生,他头上戴着一顶尖顶细篾斗笠,背上挎着一个粗布包袱,右手提着一盏半明半暗的马灯,左手用赶尸鞭拨开挡路的野草。舒小节不明白了,在他的记忆中,乡下的道师、巫师、法师等虽然没长得有三头六臂,但要么黑瘦精干,要么面相奇丑,要么身材怪异,总之,一看就能感觉得到他们与众不同,而眼前这个赶尸匠,他个子高大,身材结实,眉清目秀的,长得很英俊,莫讲跟鬼神打交道,就是耕田砍柴,也跟他沾不上边,如此堂堂正正的后生家,为何偏偏去赶尸呢?
    后生的身后,是五具行走的尸体。那些尸体穿着长袍,双手伸直,搭在前面的尸体的肩膀上,头上一律戴着毡帽,脸上一律贴上画有符咒的裱纸,像门帘一样, 随着他们的走动,而微张微合。舒小节听说过尸体走路并不是“走”,而是像麻雀一样地跳跃着前进。而今天看到的,却和传说中的大不一样。他们并没有跳着走,而是和活人一样,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动。和活人不同的是,活人的走动搭配着双手的摆动,看起来自然是真实而灵活。而尸体的走动虽然也算是“走”,只是没有双手的配合,显得机械而呆板,在这荒凉的野外河畔,显得更加诡异。
    河岸上隐没在草丛里的那条小路弯弯曲曲地爬到了一棵野柑子树脚下,然后,像拱着的猫背一样,上了坎。那一溜尸体,排着队,起伏着上到了“猫背”。这时,天边出现了一弯镰刀形的残月,清冷的光辉敷在那五具尸体的身上,看起来,那尸体就像镀上了一层水银,那水银随着他们的走动而扭曲着,忽亮忽暗。暗时,五具尸体似被人操纵的木偶,亮时,便见他们脸上符纸被风吹开的刹那,露出的嘴角似要竭力地张开,想要大喊大叫,或是诉说天大的冤情。特别是走在第二个位置的,是一具女尸,穿着一身红衣裳,走起路来,没有那些男尸僵硬,倒是很灵便,腰肢摇摆,婀娜多姿。拐弯的一瞬,她的脸孔正好对着舒小节,河风吹去,纸符张开,她紧闭的眼睛似乎突然张开了,正朝着舒小节心照不宣地笑了一下。舒小节身上一激灵,才想到,“喜神”过境是不能让活人看的,一来对活人不利,二来一旦诈尸,后果不堪设想。正这么想时,他的颈根被人掐住了一样,心里猛地一惊,刚要惊呼,却是叫不出。耳边,只听船老大轻声说:“嘘,千万莫出声,睡好了。”那个赶尸匠的耳朵极是灵敏,扭过头看了一看这只小船,便叫道:“喜神过境,活人勿近,天高地宽,各走一半——”叫完后,赶尸匠便唱将起来,那唱声,苍凉而悠远,细细听来,竟是文天祥的《正气歌》:
    嗟哉沮洳场,为我安乐国。
    岂有他缪巧,阴阳不能贼。
    顾此耿耿在,仰视浮云白。
    悠悠我心悲,苍天曷有极。
    哲人日已远,典刑在夙昔。
    风檐展书读,古道照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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