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尸传奇,第十二章,千千小说网移动版
返回第十二章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轮奸
    一
    这天,等舒要根出了门,田之水就赶到了腊美的家里。
    寶 書 網 W ω W . B ā ο s Η μ ⑥ . ℃ Ο m
    腊美的娘见是田之水来了,就去三楼叫腊美,说是田老师来向她学歌了。腊美对她说:“他是学生,我是老师,哪有老师见学生的呢?我才不下去哩,他要真的想学,你让他自己上楼来。”腊美的娘笑骂道:“你还真把自己当老师了哩。”她下了楼,对田之水说:“腊美这妹崽,一点老少都没得,她要你上去哩。”
    田之水笑笑,说:“要得,她这个老师,架子不小嘛。”
    腊美坐在竹椅上,正在绣着一只鞋垫。
    腊美见田之水上了楼,脸上一红,眼睛看到了别处。她没有看他,把一只竹椅拖到面前,说:“田老师,你坐。”
    田之水回头看了看房门,说:“怎么又叫起教师来了?忘了你那天是怎么叫我的?”
    这一下,腊美的耳根都红了,说:“坏蛋。”
    田之水笑道:“我是坏蛋,你呢?”
    腊美抬起头,眼睛清亮亮地瞅着田之水,说:“我也是,我坏起来,比哪个都坏,你信不信?”
    田之水摇头道:“我不信。”
    腊美哼了一声,说:“你爱信不信,到我坏起来那天,哪个都莫要怪。”
    田之水说:“你再坏,也是我心中的‘好蛋’。”
    腊美听了,心里甜滋滋的,擂了田之水一拳,说:“那我就做你生生世世的‘好蛋’。”
    田之水伸出小指头,说:“拉勾。”
    腊美看了看他伸出的小指头,认真地说:“之水,是真的吗?”
    田之水也认了真,说:“腊美,你怎么了,把我田之水看成什么人了?”
    腊美幽幽地叹了口气,说:“男人的话,有几句是真的呢?”
    田之水急了,说:“那你要怎么样才能够相信我的心是真的呢?”
    腊美说:“要我相信也不难,你看到了吗?这鞋垫是我给你绣的,你只管好好保存起,就一点事也没有了。”
    田之水正要去拿鞋垫,腊美闪开了,说:“不要忙啊,我还没绣好呐。”
    田之水说:“我看一下,看看你绣的是什么?是不是鸳鸯戏水,或者,琴瑟和鸣?”
    腊美说:“我才不喜欢绣那些。”
    田之水头问:“你不喜欢绣那些,那你喜欢绣哪些?”
    腊美说:“我绣的是百足蜘蛛。”
    田之水笑了:“蜘蛛不是蜈蚣,有那么多的脚吗?。”
    她笑了笑,说:“我们这里的蜘蛛就生了这么多的脚啊,找人最很的了。不管你跑得再远,远到旯旯旮旮,它都找得到。”
    田之水听了,就不作声了,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腊美没有注意到他突然不说话了,还是一是一地告诉他,她绣的鞋垫叫做“咒蛊垫”。
    腊美见他一声不吭,就有些恼了,把那绣花针狠狠地扎进了自己的大拇指,她不由得“啊”地叫起痛来。
    田之水被她的举动搞慌了,赶忙把她的手捉住,往自己的嘴里含去。腊美见他这样地心疼自己,不由得又是欣慰,又是爱怜。她没有让大拇指依着田之水的牵引,往他的嘴里去。而是使了劲,挣脱田之水的双手。她把越出越多的血,往鞋垫上按,那绣着许多只脚的蜘蛛鞋垫,就染上了一层洇红的血渍。她一边按着,一边还嘟嘟囔囔地念着什么。她把另一只已经绣好了的鞋垫也取了出来,鲜红的大拇指又重重地按到鞋垫上,还在鞋垫上拖了两个来回,那血,就从浓变淡了。
    田之水看得目瞪口呆,连忙问她:“你,你这是干什么啊?”
    腊美忙完了,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说:“我在念咒语呐,如果不把咒语念进去,那还算什么‘咒蛊垫’?”
    田之水不懂,问她:“‘咒蛊垫’?”
    腊美斜了他一眼,淡淡地说:“‘咒蛊垫’嘛,就是,如果一方背叛了另一方,那么,他就会死得很惨!”
    田之水看她那个样子,很天真,很单纯的,不禁哑然失笑,说:“尽玩吓人的把戏。”
    腊美见他不信,就说:“反正,我信。”
    二
    天一黑,田之水就往屋外走去。
    他刚拉开门,舒要根就在他的后面冷着声,阴阴地说:“这几天,天天天一黑就去见腊美,你们两个好快活啊。”
    田之水担心的事终于出现了。他一直都为这事而提心吊胆,纸是包不住火的,总有一天,舒要根迟早是会知道的。虽然,腊美现在还并不是舒要根真正意义上的婆娘,但人人都已经把他们两个当成了夫妻。田之水为自己的行为懊悔过,毕竟,舒要根说了,他们是睡在一个床上的弟兄,却做出这种对不起弟兄的事来,传出去,让他的脸面往哪儿搁啊。
    此刻,听到舒要根的声音,他拉开门的手就停住了,说:“要根,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舒要根说:“你们的事,不是一天两天了吧?”
    田之水说:“我们的事?我们的什么事?”
    舒要根咬牙切齿道:“你们的好事!”
    田之水回过身,看到舒要根的眼里喷着怒火,便坐到了他的对面,和缓了语气,说:“要根,我想,我们是该到了好好谈谈的时候了……”
    舒要根打断了他的话,说:“谈?怎么个谈法啊,让我把婆娘让给你?”
    田之水恳切地说:“话可不是这么说的,腊美是个好妹崽,可是,你能忍心眼睁睁地把她往火坑里推吗?”
    舒要根辩解道:“你不要讲得那么难听,那是火坑吗?我们这里自古都是这样的,只有把处女献给‘玛神’,我们才能享受到风调雨顺的好年成,如果违背了‘玛神’的旨意,将会天降灾难,人畜死伤。寨老就是‘玛神’在人世间的化身……”
    田之水一听这话就烦:“要根,你那是毫无根据的臆想,骗人的鬼话!”
    舒要根突然咆哮起来:“田之水,你、你诬蔑寨老,亵渎‘玛神’,你不会有好下场的,到时候莫连累腊美也和你一起受罪!”
    田之水坚定地说:“为了不让腊美受到你们的羞辱和折磨,我个人会遇到什么样的下场,都无关紧要。如果腊美遇到什么惩罚,就惩罚我田之水吧。”
    舒要根冷笑道:“你是一个男人,男人根本就没有资格代替女人受到‘玛神’的惩罚。”
    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讲不清,田之水不再理他,跨出房门,一头扎进夜幕中,往山寨外面走去。
    走了约为两袋烟的工夫,田之水就着淡淡的月晖,看到了,远处那一座没人看守的碾房。碾房静静地卧在溪边,像有满腹的心事,在回忆着自己曾经拥有的辉煌。田之水的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他在想着刚才舒要根的话。也许,自己真的错了?他很清楚,这里的古老的风俗,真真切切的是一个落后而非常野蛮的风俗。而自己只是这个山寨的过客,他匆匆而来,也即将会匆匆而去。这个不失纯朴也不失宁静的山寨,真的会因为自己的闯入而沸腾、而动荡吗?和整个山寨里的人比起来,他显得多么的渺小,也是多么的卑微。舒要根的话,在他的耳边轰然作响,震得他的耳朵嗡嗡乱响。他知道,舒要根绝对不是恐吓他的。在人们的眼里,腊美是他田之水从舒要根的手里抢来的,看起来,他得罪的只是舒要根一个人。其实,他得罪的,是整个灵鸦寨,是笼罩在灵鸦寨所有人头上的那一个看不见摸不着而又时时刻刻主宰着他们的那个“玛神”!一个人对抗一个人并不可怕,就是对抗很多很多的人也并不是一件十分可怕的事。人,毕竟是人,是有血有肉有感情也有理智的人。可是,他田之水现在对抗的,却是神啊!
    正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他看到一个白色的人影从碾房里走了出来。那个娇柔的人影,显然也看到了田之水,就向他挥了挥手。田之水立即抛开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朝腊美走去。
    腊美迎了上来,一下子就扑进了田之水的怀抱,说道:“你这个时候才来,我还以为你遇到什么麻烦了,你啊,这么大的一个大男人,老是要让人为你担惊受怕。”
    田之水的心里一热,拍了拍腊美的背,说:“没事的,我这个山外人,走山路不习惯,走得慢。”
    腊美说:“你逗我哩,我看到你根本就没有走,站着像一个根桩子。告诉我,你想甚么了?”
    田之水不想告诉她,就说:“走吧,到里面去。”
    他们手牵着手,一起走进碾房里。
    碾房又高又大,往上面看去,梁柱仿佛是要戳破了屋顶的瓦片子,往高远的天空而去。屋中央的舂碾已有好多年不曾滚动过了,垂头丧气地,一如睡着了的老牛,静静地躺在那儿。月光从破破烂烂的板壁洞眼里斜斜地射进来,扬扬洒洒地泼在两个被爱火焚烧着的年轻人的身上。
    腊美依偎在田之水的怀里,问他道:“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看到你呆子一样地站着,是不是心烦,不想见我了?”
    田之水连连摇头,轻轻地敲了一下腊美的脑袋,说:“你看你这小脑袋瓜里,尽装些没有影子的事儿。”
    腊美往他的怀里拱了拱,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佯嗔道:“本来就是嘛,人家恨不得早点天黑,好看到你,我等你好久了,你却……”
    这话语让田之水心安了许多,他紧紧地抱着腊美,因为温度的传递,两个人的身体慢慢发生变化,田之水把腊美放在地上,一朵洁白的花儿顿时绽放开来。
    这一次的田之水没有第一次的慌乱和窘迫了,他得把腊美身上的“羊”都往草原上赶,让它们慢悠悠地吃草,吃得饱饱的,再打几个欢儿。
    月儿悄悄躲进了云层,碾房里,依旧静静的,溪水潺潺的声音,好象在天边回响。
    这时,碾房的门被人“砰”地一脚踢开了,紧接着,整个碾房,就被几十束火把给照得明晃晃的一片……
    三
    坪坝的四周,点起了大堆的篝火,篝火在夏天的夜晚,燃烧得很欢畅。噼啪作响的篝火,把几百双眼睛,照耀得充满了野兽一样的血红。整个坪坝上,全部是清一色的男人,只有一个女人,那就是腊美。而且,还是一个一丝不挂,玉体横陈的像花骨朵一样又鲜又嫩的妹崽。
    寨老头上包着厚厚的灰色的头帕,身穿蓝布对襟衣,脸上铁青,眼里喷火,威严地坐在吊脚楼上二层的檐廊里。身后,是一溜儿的六条汉子。只是,不离左右的舒要根,并没有出现在人们的视线里。
    他看了看被双双绑缚着的腊美和田之水,问道:“准备好了吗?”
    一条汉子躬身道:“一切,都准备好了。”
    寨老低沉地说:“开始。”
    于是,那个汉子把手里的一面小傩旗挥了一下,几个男人就把腊美拖到了坪坝的中间。那里,放着一张三尺来高的青冈打成的案板,沉重,结实,像铁打的一样。
    腊美嘶哑地叫骂着,挣扎着。然而,在几个大汉的手里,她就像一只被猫逮住的小老鼠一样,所有的挣扎和怒骂,不但没任何的作用,反而更加激起了汉子们的邪恶的兴趣,对她施加的蛮力,也就更多更大。
    汉子们像岩鹰拎小鸡一样,把她拎到了案板上,仰躺着,几条棕绳在汉子们的手里,像蛇一样地绕了几圈,腊美的双手和双脚就被捆了个严严实实、动弹不得。
    田之水对着楼上声嘶力竭地喊:“寨老,寨老,你们不能这样,这是灭绝人性啊……”
    寨老像一个聋子一样,没有听他的,也没有看他,好像他并不存在一样。
    这时,寨老站了起来,咳嗽了一声,坪坝上,就静了下来,只有篝火把空气烧灼得吱呀乱叫的呻吟的声音。
    寨老的手里,捧着一本发黄的本子,那本子的封皮还被桐油浸染过,不怕潮气的腐蚀,也不怕蚊虫的啃咬。他清了清嗓子,高声念道:“查,神犯腊美,目无‘玛神’,私通,致,血不纯,人不净,天无色,神震怒。寨规第一百二十三款规定,‘女亵神,众奸之’。因此,请至尊至善的‘玛神’允许灵鸦寨的男人们,行使这条神圣的寨规吧。”
    坪坝上的男人们噢吼地发出了欢呼声。
    田之水怎么都想不到,他们会这么惩罚腊美。他开始想到的是,根据一些古老的族规,腊美要么被乱石砸死,要么被沉入潭底活活淹死。如果是那样,他田之水愿意和她一块赴死。
    他吼叫起来:“寨老,你们不能这样做啊,我求求你了,放过腊美吧,只要放过她,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哪怕死,也在所不惜……”
    案板上的腊美早就在被推上案板死死地捆绑时,昏迷过去了,这时,她悠悠地醒转过来,听到田之水的这句话,心里,就涌上了一丝清亮亮的甜味儿,像细嫩的快要打穗的谷子叶上那种甜香。
    她侧过头,说道:“水哥,你不要求他们了,跟他们讲话,就像跟野兽讲话一样……你能替我想,能替我去死,我很高兴,不枉了,我跟你好一场……”
    这时,人群里跳出来一个年轻的汉子,对寨主高声叫道:“寨老,家有家法,寨有寨规,不要听他们噜嗦了,让我们立即替‘玛神’执行神圣的寨规吧。”
    田之水看过去,那是邓金名的弟弟邓银名。邓银名的脸上,早已经被欲火烧得几乎变了形。
    寨老对身边手执傩旗的汉子点了一下头。那汉子手中的傩旗就高高地举了起来,往下狠狠地一挥。
    人们在那面傩旗收起的一刹那,就围着腊美跳跃着跑了起来,一边不停地绕着圈子,一边疯狂地高声尖叫道:“噢吼、噢吼……”
    上百的人在叫着,跳着,从叫着、跳着的人群里,不时有人走出了那个圈子,离腊美更近地站成了一圈,小圈子由二十几个汉子围成,除了邓银名外,还有邓金名、陈胡子、朱家两兄弟,他们将代替‘玛神’对腊美行使神圣的惩罚。
    腊美洁白得像一个雪雕人,虽然,她的手脚被棕绳绑缚着,但她的轻弹即破般的妖娆的身子,在火光的照耀下,更加令人感到神智迷乱。没有人注意,也没有人在乎,她的眼里布满了惊恐和怨恨。
    邓银名早按捺不住,第一个站出来,说:“我先来!”
    陈胡子打断他:“慢点,你才十九岁,没得资格。”
    寨规上写着,行使惩罚权利的男人,应该是二十岁以上的男人。
    邓银名牛一样的眼睛瞪着陈胡子,不耐烦地说:“你乱讲,我虚岁有二十了,要不是我家穷讨不倒婆娘,崽都可以放牛了。”
    怕再有人出来干扰,邓银名把自己的衣服往两边一扯,就脱了甩到一边,一下子扑到腊美冰清玉洁的身子上。紧接着,人们的叫声更加狂野起来。
    田之水“扑嗵”一下,跪到了地上,对腊美嘶叫道:“腊美,是我害了你啊……”
    腊美撕心裂肺的痛哭声被男人们的“噢吼”声彻底地淹没了。
    四
    田之水记的日记,到此打止。吴侗不甘心,认为田之水不可能仅仅只是记到这里就不记了,他往后面翻了一页,果然还有,但他很快就失望了。因为,一共不到两行字:“我不知道腊美到底是死,还是活。如果她死了,那么,可以说,真正地把腊美致于死地的,是我……”
    吴侗合上日记,就快要天亮了。原来,田之水在二十年前,还有这么一段凄美的故事。一个城里的教书先生,头脑发了热,要去收集什么山歌,遇到了一代绝色歌女,上演了一场惊世骇俗的爱情悲剧。而那悲剧,竟然延续了二十年,都还有停止!从这本日记里,找不到任何关于鞋垫的线索。也就是说,他也没有办法找得到那张鞋垫,明天启程回家,只有和爹爹另想他法了。
    闭上眼,休息一下。等他醒来,太阳升起老高,到中午了。
    他下楼去结账,看到汪竹青坐在木椅上,在等他。见他下楼来,她便站了起来,对他说:“你们赶……赶路的人,果然是黑白不分,晨昏颠倒的。”
    吴侗睡眼惺忪地笑了一下,说:“昨天一夜没有合眼。”
    汪竹青说:“一定是看了一夜的日记吧。”
    吴侗说:“就是啊,你怎么晓得?”
    汪竹清说道:“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啊,如果是我,我也一定是这样的。”
    吴侗说:“嗯,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汪竹青关切地问:“怎么样,有线索了吗?”
    吴侗摇了摇头,说:“什么都没有。”
    汪竹青担忧道:“这,那可怎么办啊?”
    吴侗说:“也许有,只是,我看不出。也许我爹爹和灵鸦寨的老辈子们才能够看得出,毕竟,日记里记的都是二十年前的陈年旧事了,现在的,一个字都没有。”
    汪竹青惊道:“二十年前的故事?我猜猜,一定是一个感天动地、缠绵悱恻的爱情绝唱,对不对?我要田老师跟我讲这个故事,他一直不肯讲。”
    吴侗结了账,和汪竹青一起走出了客栈。
    烘江的街上,店铺林立,人来人往。吴侗没有心思逛街,他的心里,一直还在牵挂着姚七姐。走到腰子冲,沿冲往河边去,就是烘江最大的码头,江西码头了。
    汪竹青见他要想回家,就对他说:“你也难得来一次烘江的,再忙,也要逛逛街吧?这样吧,我陪你尝尝烘江的小吃,怎么样?”
    吴侗对她说:“烘江我来过的啊,我这里有朋友哩。虽然还从没好好地逛过烘江的街道,其实啊,不就是人多一点,挤一点。”
    汪竹青奇道:“既然有朋友,连面都不见一下就回去了,可见,你这个人一点都没有朋友之情。”
    吴侗说道:“那也不是的,我那朋友,都是道上的朋友,有事才找的。我现在想退出这个行业,就没有必要去打扰人家了。”
    汪竹青问:“做得好好的,怎么不想做了?”
    吴侗说:“一句话讲不清楚。哦,到码头了,你回去吧,谢谢你送。”
    江西码头果然很大,如果真要好好地数一下阶梯,那青条石砌成的阶梯不下五六十级。各式客船沿码头一字儿排开,随着上下船的人的脚步,船身微微地摇晃着。船的边沿,有一些客人们随手丢弃的稻草|奇-_-书^_^网|,还有上游漂流下来的水草,一漾一漾地,像是在挑逗着对它们来说显得很是那庞大的船底儿。船老板照例叼着一支烟杆,蹲在船尾,悠闲地瞧着那些南来北往的客人们上上下下。客人有挑柴火来卖的,也有背米来卖的,还有手挽竹篮的小妹崽,以及穿得很是体面的绅士模样的商人,他们头戴礼帽,手上撑着拐杖,身边,都有下人陪着。最勇猛的算是那些扛着上好的树墩子的汉子们了,他们一路大声嗨气地吆喝着“让开让开,树墩来了。”听到他们的叫喊,人们便都纷纷避让,让他们呼啸着一路小跑地冲下船去。船上,那些精壮的船夫,和着几个婆娘们,在船舷上,就着火炉子,把昨天吃剩下来的猪下水,或者猪脑壳肉,又加了些红的辣子青的小葱,重新倒进锅子里,加火热了,就着米酒,呼哧呼哧地大吃海喝起来。
    汪竹青到一个粑摊上买了十几个油炸粑,用几张荷叶包好,递给吴侗,说:“你早饭都不晓得吃,等会到船上做了饿痨鬼,也不会有人顾得到你的肚子。”
    吴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接过粑,说:“心里只想到赶路去了。”
    汪竹青笑道:“不晓得是哪个妹崽在等着你,看你丢了魂一样。”
    吴侗认真地说道:“不是妹崽,是我娘。”
    汪竹青听了,说:“人家讲的,娘牵崽,千里长,崽牵娘,扁担长。看来这话到你这里,得倒过来讲了。”
    停泊在码头上的一只叫做“巴岩将”的船,人也上得差不多了。一个船夫跳下船来,到拴船柱上解下绳子,也不急着上船,而是把那解下来的绳子拿在手里,对着码头上没上船的客人叫道:“开船了,开船了噢——”
    几个客人便急急忙忙与送行的亲人作别,往船上快快而去。
    吴侗对汪竹青说:“你回去吧,田老师那里,你们还得忙上一阵子的。”
    汪竹青说:“你去吧,一路顺风。”
    吴侗调过头,就踏上了跳板。
    这时,高高的码头上,有一个人挥着手,扯开啜子叫喊:“吴老司,吴侗,吴老司,你等一等——”
    吴侗听得是叫他,回头去看。
    一个穿着青布大褂的中年人,一手提着褂子的下摆,一手向他挥舞着,蹬蹬蹬地直往阶梯上下来。
    那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了架板上,拉起吴侗就往架板下走。
    吴侗说道:“刘伯伯,你这是……”
    中年人并不理会他,说:“莫到这里影响人家开船,你先跟我到岸上去,我再好好地和你讲。”
    吴侗说:“刘伯伯,我,我已经不做了……”
    中年人根本就不听,说:“先下了船再说,你硬是不肯做,还有下一班船,我给你买头等舱。”
    吴侗架不住他的固执,只好和他下了船,来到码头上。
    汪竹青也迎了上来,对吴侗笑道:“你看我讲得不错吧?到了烘江,竟然连朋友都不打照面,被擒了吧?”
    吴侗对汪竹青说:“这是刘伯伯,烘江‘祝融科’的刘老板。”
    江竹青盯着中年人问:“‘祝融科’?这是个什么店啊,我怎么没听说过?”
    吴侗说:“平时呢,给人掐掐八字,看看风水,主要还是联系尸体和赶尸人,代办赶尸的啊。”
    刘老板打断吴侗的话,说:“唉呀我的吴老司啊,先莫讲那么多了,要不是我正好送一个客人,就被你打脱了。还合计着怎么给你送信去,这不,正好就看到你了,省了我好多的工夫。是这样的,有五具尸体,全部是交送到贵州去的,请你……”
    吴侗说:“刘伯伯,我真的不做了,我的爹爹也同意了。”
    汪竹青一听“尸体”两个字,而且是送往贵州去的,心念一动,问道:“刘老板,是哪五具,你能不能讲具体点?”
    刘老板边擦汗边说:“前天‘三利’桐油店失火,烧死了两个伙计,还有一个是女的,给团总家少爷做奶妈子的,人称张大姐的人,听说是投井死的,是什么原因,我们不便打听,另外两个,一个是抢金铺被人打死的,一个是……”
    汪竹青急到了嗓子眼,脱口道:“是不是田……”
    刘老板说:“哎,正是。怎么,你也是师范学校的学生吧?另外那一个,正是你们烘江师范学校的老师,田老师田之水。今天早上校长找到我那里,说是田老师家里来了电报,请这边的人把他送回去……”
    汪竹青和吴侗对视了一眼。
    吴侗点了一下头,对刘老板说道:“好吧,这趟货,我接!”
    五
    从烘江城的东门出发,十里之外的舞水边,是一片河滩,叫白浪滩。白浪滩在烘江的名气,不亚于烘江最有名的会馆江西会馆,也不亚于烘江最有名的青楼春满园。那里的名气,是和处死人犯有关的,因为。每有行刑时,都选在白浪滩。
    大清时,凡处死人犯,都是由刽子手手执鬼头刀,高高扬起,一刀下去,人头便滚落四五尺以外,从劲根腔子里喷出的血,也时常有高过三尺的。如是刚刚入行的刽子手,那血,就往往要喷到了他的脸上,围观的众人,惊呼的同时,嘻笑也就忍俊不禁,哄然传来。刽子手便也有了些尴尬,和着众人的笑声,自己也嘿嘿地傻笑着。于是,那原来惨烈的场面,竟然也就变得轻松了,仿佛那不是在取一个人的性命,而是在看一场好笑的西洋景。
    清帝退位前后,处死人犯时,就文明了一些。虽说还是用刀执刑,但用的不是鬼头刀,而是有着一个好听的名字,叫柳叶刀了。没有鬼头刀那么大且笨重,只有尺许,宽不过三指,磨得极是锋利,明晃晃,阴森森。刽子手也不是五大三粗头缠红布上身赤裸的了,而是颇有些清秀也颇有些俊朗的后生。他也不用高高举起那吓人的刀子,而是将那柳叶刀捏在手里,刀背紧紧地贴着右手的手肘,刀刃向外。他气定神闲地站在人犯的对面,像两个久不见面的老朋友,相离不过尺把的距离,面上,还漾着浅浅的微笑。监刑官令旗一举,他的手便闪电般地划了个弧形,刀刃飞快地往人犯的颈根上一划,从颈根上射出来的血,细如红绳,短促而无力。人犯如是粗豪,吃了那致命的一刀,还不忘叫一声:“好刀法!”,然后,才轰然倒地。如是懦弱者,哼都不哼一声,便似散了架的木偶,一头栽倒,跌落尘埃。
    民国后,处决死犯,已不用刀,而改为枪了。人犯被五花大绑,背上插了斩牌,被押上汽车,一径儿地开到了白浪滩,几个头戴大檐帽的军人,把人犯拖下车来,脚往膝盖后面一踢,人犯便跪到了地上。军人的枪便抵着死犯的背,砰地一枪,犯人就应着那枪声,往前方倒下,像一个捆得很是牢实的粽粑。那开枪的军人呢,不是怀疑自己的枪法不好,而是担心着子弹的威力不够,怕人犯不死,便走上前,把人犯像煎油饼一样地翻了过来,对着心窝那里,再补了两枪,这才放了心地把还在冒着硝烟的手枪洋洋得意地放入枪套。如是犯人多时,就让犯人站成一排,也不用短枪了,而是用的长枪,一声令下,那十几条长枪,鞭炮似地响过,犯人们就争先恐后地往前扑去。
    白浪滩的名气,就是靠着成百上千条犯人的生命给树起来的。在烘江城,大人吓唬孩子,也多是祭出白浪滩这个法宝。而大人们自己,如是赌咒发誓,最恶的也无不把白浪滩给挂到嘴上,比如,一般的赌咒吧,是把自家的老娘或是姐妹放到台面上来,如果违反,“我妈偷万人”或者“我妹(姐)是万人日的”。对方如是觉得那誓言轻了,他便会发个狠,说,“我所说不实,让我立马送上白浪滩”。
    在烘江,大人小孩,都会唱那首白浪滩的歌谣:
    白浪滩,
    白浪滩,
    白天是个屠宰场,
    夜晚是个鬼门关。
    雨落只听厉鬼哭,
    风吹游魂四处钻。
    深夜,萧瑟的秋风从河面上斜斜地铲到河岸上来。白浪滩上,茂密的荒草拥挤着,发出扎扎扎的响声,那响声,慢慢地变成了狰狞的冷笑。月亮死气沉沉地悬在头顶,仿佛随时都有可能砸下来似的。它的光,也懒洋洋地洒在大地上,显得粗糙,且冰硬。
    四具尸体,一字儿排开,像睡熟了似的,静静地做着各自的美梦。月光打在他们的身上,象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白纱。
    现在,只剩下田之水了。田之水的尸体是校长和两个老师一起跟着伙夫送来的,同来的,还有汪竹青。她非要送田之水最后一程,校长拗不过她,只好同意了。
    吴侗的胸前,又有那种不祥的烧灼感。他知道,那是他的胎记有了感应。他不明白,他跟这五具尸体没有任何关系,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感应?他记得,上次赶尸时,是因为自己心旌摇晃,对那具女尸诉说心中的苦闷。自那后,他就再也没有干过傻事了,怎么今天晚上,又出现了这样的情况?他瞧了瞧那具女尸,模样完好,没缺鼻子少眼睛,只要自己不碰她,应该没事。不过他提醒自己,这次的赶尸,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他对校长说:“现在,你晓得我是做什么的了吧。请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地把田老师送到他的家人手里。”
    校长伸出手,想握吴侗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讪笑着:“那就麻烦你了。”
    汪竹青的脸上星泪斑斑,仿如雪粒。她抽噎着对吴侗说:“在路上,拜托你好好照顾田老师……”
    吴侗点了点头,说:“好的,我一定会的。”
    他转过头,对校长一干人说:“各位老师请回,过了子午,就不能起程了。”
    校长带着众人,消失在夜幕中。最后那个人影非常小,那是汪竹青,一步一回头地跟在后面。
    吴侗目送着他们消失了之后,盘着腿,双手虎口相交,紧紧地握在一起,嘴里,念叨道:“祖师爷爷,请显灵德,弟子吴侗,两眼抹黑。送尸千里,全托祖德。一路平安,不受惊骇。”
    吴侗念毕,站了起来,打开他的蓝布包袱,取出五套黑色的毡帽,给五具尸体戴上。然后,从怀里掏出辰砂,在尸体的脑门心、背膛心、胸膛心、左右手板心、脚掌心等七处敷上,划符镇住。做好这些,他再摸出一叠黄裱纸,右手的中指和食指并拢在一起,划了一个符,粘在他们脸上,然后取出捆尸绳,把五具尸体串到一起,试了试,也还牢实。他做完这一切,便一步一步地往后退,一共退了七步,站到北斗七星的启明星位子。双手合什,对着那些尸体吆喝道:“三魄回神,七魂归位。遥望故乡,健步如飞!牲口,起!”
    这时,那些像是沉睡过去了的尸体,随着吴侗那一声:“起”字,竟然慢慢地慢慢地苏醒过来,直挺挺地立了起来。
    吴侗把包袱往肩上一挂,对田之水的尸体说:“你是做老师的,有文化,脑子比别个活络,你就做个领头的。”
    吴侗把五具尸体都编个记得到的名字。女尸就叫大姐,烧死那两个,脑袋和全身上下一片漆黑,像人形的火炭,看不出他们俩哪个大点哪个小点,他就把站到前面的那个叫大炭,后面那个叫小炭,抢金铺被人打死的那个,叫他小金,唯有田老师,他还是叫他田老师。
    吴把包袱背到肩上,反手从包袱里取出赶尸鞭,往虚空里甩了一下,说:“牲口啊,上路了。”
    他在前面走着,那一溜五具尸体,跟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去。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