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尸大战
一
夜幕像一张巨大的翅膀,当它飞临到灵鸦寨的上空的时候,整个灵鸦寨就被那张翅膀带进了暗黑之中。
寨老叫上乌昆,两个人去看姚七姐。
姚七姐住在寨老的客楼里。客楼在寨子的东边,倚着悬崖而建。远远看去,显得有些孤独。客楼在平时是空着的,只有寨老的亲戚来时,安排住在客楼里。
寨老望了一眼客楼,楼上,还亮着灯。显然,姚七姐还没有入睡。寨老的眼前,就浮现出二十年前那一个夜晚的景象了。那样的景象,对寨老来说,到底有多少了,他自己也记不清了。红色的烛光下,娇羞的脸庞,是那么的令人心动,也是那么的令人怀念。他想起了自己,贵为寨老,在灵鸦寨,是呼风唤雨的一个人物,天不怕,地不怕,却是怕岁月的流逝,年岁的增长。姚七姐的脸上憔悴不堪了,自己,更是衰老如一截朽木了。
两人上了楼,敲响了姚七姐的房门。
门开了,姚七姐站在门边,见是寨老,就躬了身,让在一边,说:“寨老,这么晚了,你还没歇息。”
寨老跨进屋,说:“好多年没见你了,来看看。”
乌昆急忙把床上的枕头给垫在椅子上。
寨老正要坐,见乌昆放了枕头在椅子上,就不忙着坐下来,而是把枕头拿了起来,放回到床上,这才坐了下来。
寨老看了乌昆一眼,乌昆就退着出了门,把门关好了。
寨老指了指他面前的一张椅子,说:“七姐,你坐吧。”
姚七姐就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寨老突然说:“现在,这里一个人都没有了……”
姚七姐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忙乱和不安,说:“寨老有什么吩咐?”
寨老的脸上现出凝重的神色,说:“听说,龙溪镇上死了许多,我们灵鸦寨的人?”
姚七姐听他问的是这个事,就放了心,说:“是的,陈胡子,朱家两兄弟,马三爷,刘仲安,有十来个吧,都死了,还有,就是我家那个也是的。”
寨老似乎陷入了沉思之中,老半天,才问她道:“你发没发现,他们死得很蹊跷?”
姚七姐想香草给她说的,邓金名是被那条黑狗扑到舞水河里淹死的,而且,死了之后,又被一只猫带走了的情景,心里就害怕了起来,说:“怎么不蹊跷?都叫人感到很奇怪啊。”
寨老继续问:“那么,你晓不晓得,他们是被哪个害死的呢?”
姚七姐摇头:“那就不晓得了。”
寨老不出声了。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姚七姐,像是在打量着什么,又像是在猜测,姚七姐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他那个样子让姚七姐的心里有些发毛,也有些恼怒,就说:“寨老你怎么这么看着我?莫非寨老还怀疑,那些人是我害死的不成?”
寨老摇头:“我没有讲是你害死他们的,不过,那又有什么区别呢?”
姚七姐见寨老说话神秘兮兮的,心里很急。她是个急性子的人,喜欢直来直去,恨的是弯弯拐拐。于是,她站了起来,对寨老说:“寨老,你有什么话,就当面锣对面鼓地直讲吧,你晓得我的性子,最见不得捂一半敞一半,讲一半留一半的。既然不是我,那你怎么又讲我和害死他们的那人没有区别呢?讲来讲去,寨老还是怀疑我姚七姐。就讲我姚七姐想有害人的心嘛,也不会去害自己的男人吧?就算是我和那个死鬼没有什么夫妻情份吧,总还是……”
寨老对她摇着手,说:“七姐,你莫急。我绝对没有怀疑你的意思。”
姚七姐说:“怀疑我也没什么要紧的,只要拿得出证据来,我愿意服从寨规的任何惩罚。”
寨老说:“我讲过不是你就不是你,你莫想到一边去。”
姚七姐差点跳起来了,说:“那你怎么讲是我和不是我没有区别?”
这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如果二十年前,田之水见到的不是腊美,而是你的话,那么,二十年后离奇地死去的那些人,就一定是你害死的无疑!”
寨老和姚七姐往门边看去,吃了一惊,同时开口:“是你?”
二
那人笑眯眯地说:“寨老,久违了。想不到,我们又见面了。”
寨老的嘴张着,呆呆地,半天合不拢。
姚七姐似乎不认识眼前的这个人,说:“舒会长?”
姚七姐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失踪了那么久的舒要根居然会在灵鸦寨出现。当初,舒小节问她和邓金名,他爹去了哪里时,邓金名就告诉过舒小节,要找,就去灵鸦寨去找。那时,她还怪邓金名多嘴。没想到的是,舒要根果然到灵鸦寨来了。现在想来,邓金名也不会是随口乱讲的,他一定晓得,舒要根一定会在灵鸦寨现身的。现在,舒要根果然出现了,只是,邓金名却是一直都找不到,非但邓金名没有找到,连来找他的香草也不晓得去了哪里。
舒要根对寨老说:“怎么,寨老大人怎么不讲话了呢?我舒要根出去一二十年,从来没有忘记过我生是灵鸦寨的人,死是灵鸦寨的鬼。今天回来看望寨老,怎么讲也还算是客人吧?既然是客人,莫讲喝碗甜酒,至少,凳子也该赏一张给我坐吧,是不是,寨老大人?”
寨老这才反应过来,咧了咧嘴,似笑非笑地说:“是,是的,要根,你现在可是今非昔比了,到底是大名鼎鼎的龙溪镇商会的会长,讲话的口气也底气十足的。请啊,舒会长——”
舒要根昂头一笑,坐到椅子上,把袍子的下摆好好地掸了一下,轻轻地放在膝盖上,这才不慌不忙地对姚七姐说:“七姐,刚才我讲了,如果二十年前烘江师范学校的老师田之水遇到的不是腊美,而是你姚七姐,那么,如今死的那些人,就一定是死在你的手里,你,相信吗?”
姚七姐困惑地摇了摇头,说:“我不晓得你讲哪样。”
舒要根把脑袋转向寨老,笑问:“寨老难道也和姚七姐一样,不明白我讲的是什么意思吗?”
寨老叹了一口气,说:“我当然明白,谁叫她违抗了‘玛神’的旨意?”
姚七姐看了看寨老,又看了看舒要根,觉得这两个男人都很有些莫名其妙,讲的话也是云遮雾罩的。
舒要根看出了她的茫然,就站了起来,说:“七姐,寨老当然不会告诉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的,那么,还是我来告诉你吧……”
寨老叫:“要根,你不要讲了。”
舒要根故意装出谦恭的样子,对他躬身道:“寨老,话不讲不明,鼓不打不响。你看姚七姐那个样子,如果我们不让她晓得真相,她心里能不急吗?”
他根本就不管寨老的制止,继续说:“七姐,是这样的……”
寨老忍无可忍,对门外叫道:“乌昆,你死到哪里去了?”
门外,没有任何声音。
舒要根笑道:“他醉了。”
寨老说:“你骗人,他今天滴酒都没沾。”
舒要根反问:“你以为,只有酒才能使一个人醉吗?”
寨老哑口无言。
舒要根继续对姚七姐说:“寨老今天的话本多了。七姐,你发现一个现象没有?死的那些人,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二十年前,他们都无一例外地参与了轮奸腊美的行动。”
姚七姐“啊”地叫了一声,像是自语般:“报应啊,报应……”
“所以我讲,如果那个时候,换着是你七姐,你也一样会跟田之水而不愿意跟我们这位尊敬的寨老共度第一夜的,因为,田之水是受过所谓的文明教育的人,他绝对不允许这种现象存在,故而,跟他的女人,都会坚定地听从他的安排,而这样的人,除了腊美和七姐,还有哪个能做得到?因此,我才敢肯定地讲,如果田之水爱上的是七姐,而不是腊美,那么,这场杀戳的人,就是七姐而不是腊美。”
姚七姐的头一阵晕眩,眼前,看到无数个男人在淫笑着,疯狂着,跳跃着,那里面,有邓银名,也有她的男人邓金名,还有陈胡子、朱家两兄弟……腊美锐利的尖叫声穿透了黑夜的帷幕,在她的耳朵里回旋着,翻滚着。她不敢想像,如果那个绑在案板上的女人不是腊美,而是自己,她会怎么样。她无力地瘫在椅子上,眼前那些晃动的男人的身影,都变成了一个人,那就是正在喋喋不休的舒要根。
姚七姐虚弱地说:“舒要根,你讲这些做甚么?”
舒要根见姚七姐陷入痛苦之中,很是得意,说:“做甚么?我高兴!晓得不?你们晓得不晓得?我的心,一直在滴血。你们想一想,当你们最心爱的人离开你们时,你们的心里是甚么感觉?”
姚七姐说道:“舒要根,你今天到灵鸦寨来,就是特意告诉我们是哪个害死了那些人的吗?”
舒要根摇了摇头,说:“不。至于我为什么要到灵鸦寨来,寨老很清楚。”
姚七姐看了看颓然缩在椅子上的寨老。
寨老微微地点了一下头,说:“是的,我清楚。不过,舒要根,你的目的是绝对不会得逞的。”
舒要根说:“不错,如果没有寨子里的人的拥护,我是不会得逞的,但是,我告诉你,全寨子里的人都会拥护我舒要根的,你信不信?”
姚七姐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寨老说:“他要做寨老。”
舒要根笑:“不错,这是我一直都在想的事,那就是有朝一日,我坐上寨老的交椅,我爹爹讲了,只有坐上了寨老的交椅,我才能够随心所欲,才能够保护自己的女人。我的爹爹就是因为他活得太卑微了,他的女人,也就是我的娘,才离开了,远走高飞!可惜啊可惜,我直到今天才能够实现自己的愿望,如果是二十年前我就是寨老的话,莫讲二三十个人轮奸腊美,就是动她一根指头,我也要他全家死光!”
姚七姐不禁有些动容,说:“腊美要是晓得你这番心思,应该死也无憾了。”
正要开口,就被舒要根拦住了,说:“寨老啊,你今天晚上还可以行使你的最后一道权力,那就是,宣布退位,由我舒要根接替寨老的职位。”
寨老说道:“舒要根,你都四十好几的人了,怎么还和孩子一样呢?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办法让我退位。”
舒要根从口供里掏出一张鞋垫,在寨老的眼前晃着,说道:“你不会不认识,这是‘咒蛊垫’吧?如果它落到了腊美的手里,那么,整个灵鸦寨的老老少少,都无一幸免,全部死光。你想想看,寨子里的人能不同意我做寨老吗?”
寨老卷缩成一团,头上的冷汗,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流。
舒要根见寨老那付狼狈相,心里油然地升起了一股快意。他突然“哈哈哈”地狂笑起来。
正笑着,却又戛然而止了。
姚七姐和寨老看到他的样子,竟然呆了一样。
过了好一会,舒要根才低了声,柔声道:“腊美,腊美……”
姚七姐和寨老顺着舒要根的视线,往窗子看去。
窗子外面,一个长头发遮着半边脸的女人,正在冷冷地瞧着屋里。她穿着一身白,脸上苍白着,没有一丝血色,像是被水浸泡了很久。眼里,射出两道阴冷的寒光。
姚七姐惊呼:“腊美……”
寨老的脸上一片灰白,他声嘶力竭地叫道:“腊美,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找就找舒要根那个混帐东西。”
舒要根结结巴巴地说:“不、不……”
寨老打断舒要根的话,大喊大叫:“轮奸你的事,都是舒要根出的主意,他讲他得不到你,就要毁灭你……”
腊美伸出两只惨白的手,轻轻一指,窗子应声而脱,掉在地板上。她飘了进来。
三
舒小节和香草领着吴拜匆匆忙忙来到了灵鸦寨,寨子里,除了还有一栋木楼亮着之外,一片漆黑。
舒小节和香草看到,灵鸦寨并没有什么异常,不由得放下心来。
舒要根说:“看来,那些死尸并不是冲着灵鸦寨来的。”
香草不同意他的看法,说:“那可不一定,只是,他们比我们来得晚。因为,它们白天是不敢现身的,所以,它们这个时候还没有出现在灵鸦寨。”
吴拜点头:“香草讲得对,我们赶快走,早准备一点,就少受到威胁一点。”
说罢,他就大步地走去,差点跌倒。他忘记自己的脚没年轻时那么灵便了。
当他们来到那栋亮着的木楼前时,听到楼上传来好几个讲话的声音。
首先进入他们耳朵的,是寨老的声音。只听寨老说:“腊美,这不关我的事,你要怪,就怪舒要根。”
腊美?香草不知道腊美是哪个。而舒小节和吴拜则是变了脸色。他们在乱葬岗就听乌昆讲了腊美是哪个,她是一个女鬼,一个满含着怨气的女鬼。怎么,她又出现了?
香草见到他们两个的脸上变得惊恐和不安,就问舒小节:“腊美是哪个?”
舒小节喃喃着说:“她,终于来了,来到了我们的前面……”
这时,他们听到姚七姐说:“腊美,是你吗?”
香草拉着舒小节的手,高兴地说:“你们听到了吗?我娘在上面。”
舒小节一边为她高兴,一边也不无担忧。自己出来这么久了,也可以说是最早出来寻找亲人的人,到了现在,还是沓无音讯。
正在他这么想的时候,就听到了一个他非常熟悉的声音,那正是他爹爹舒要根的声音。
他们先是听到“扑通”地一声,显然,是人下跪的声音,然后,就听到舒要根痛哭流啼地说:“腊美啊,不关我的事,是的‘玛神’的旨意……”
舒小节和香草对望了一眼,竟然顾不得吴拜腿脚不便,两个人飞也似地上楼去了。
香草一边跑着,一边大声叫:“娘,娘,我来了……”
舒小节来到楼上,把门狠狠地一推,正要叫一声爹爹,但屋里的情景,却让他目瞪口呆。他一下子愣住了。
他的爹爹跪在房子的中间,姚七姐站在那个他在乱葬岗见到过的那个白衣女人的一侧,而寨老,则瘫在椅子里,面如死灰。
舒小节一个箭步,跑到舒要根的面前,伸出双手,就去搀扶,想把他扶起来。
他一边扶着爹爹,一边说:“爹,这到底是怎么的了?”
舒要根抬起头,见是舒小节,也不禁老泪纵横,突然使出浑身的力气,把舒小节往门外推去,说:“小节,这里危险,你走,快走啊。”
香草正好进屋,和小节撞了个满怀。
姚七姐也赶忙来到香草的身边,母女俩抱在了一起。姚七姐对香草说:“快走……”
紧接着,他们都感觉到一股强劲的阴风像漩涡一样,在屋子里打着旋儿,一屋子的人,都好像是陷入了激流中,几乎站不稳了。
只见腊美的手一伸,舒要根手里的鞋垫就到了她的手里。她把那只鞋垫拿在手里,好像是忘记了屋子里还有那么多人,只管把鞋垫举在眼前,双手哆嗦着,轻轻地、柔柔地抚摸着那鞋垫,眼里,晶莹的泪珠一颗一颗地滴在那张鞋垫上。
寨老悄悄地爬起来,轻手轻脚地出了门。门外,躺着乌昆。他不知道舒要根使了什么办法让乌昆可以“醉”在这里,这时,他也顾不得了,跨过乌昆,就往楼下走去。无奈,他一来年岁高了,二来惊吓得不轻,脚下一软,就“嘣咚”“嘣咚”地滚下楼去了。被那声音一响,乌昆醒了过来,看到是寨老滚下楼去,赶忙把跌得鼻青脸肿的寨老扶了起来,两个人匆匆忙忙地往寨老家而去。
滚动声惊动了腊美,她把鞋垫一挥,窗子外面,就呼呼地吹进来一股寒意贬骨的夜风。
香草拉着姚七姐就跑,这时,姚七姐反而不跑了,说道:“香草,不怕,我们娘俩没做什么亏心事,不要害怕。”
其实,这个时候,他们想跑也跑不成了。
舒要根把舒小节拉到自己的后面,对腊美说:“寨老讲得对,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杀要砍,对着我来吧。”
腊美左手一出,暴长五尺,掐住了舒要根的喉咙。
舒小节双手去掰腊美掐住他爹爹的手,赶忙放开了。那手像冰雪一样,刺人入骨。但一想到爹爹目前的处境,已是万分危急了,就再次伸出手,使劲地掰开腊美的手。然而,他的努力,如同蚂蚁搬大象。
香草和姚七姐骇然变色。
舒要根的脸上,渐渐地没有了血色,开始变得蜡黄起来。他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甚至,连呼吸都感到了困难。
舒小节冲着腊美叫:“你放开我爹爹,他就是一千般的错,你也放开他,你难道没听说过‘父债子还’吗?我是他儿子,你就冲着我来吧!”
香草生怕舒小节受到伤害,勇气倍增,挣脱了姚七姐的怀抱,来到舒小节的面前,与他一起,去掰腊美的手。她对腊美说:“腊美娘娘,你放开他吧,要不,你也冲着我来吧,‘父债子还’,‘夫债妻还’,我是他舒家的媳妇,我帮他们还……”
姚七姐失声叫道:“香草,你……你们什么时候……”
香草摇着头,哭喊道:“娘,你莫管我……”
腊美像聋子一样,对他们的话对他们的哭叫,一律充耳不闻。只是,她的那只手,在舒要根的喉管上,越掐越紧。可以看到,她的大拇指上,那足有两寸长的指甲,已经深深地戳进舒要根的颈根里去了,血,从她的指甲那里,像蚯蚓一样,慢慢地流下来。
舒要根的眼珠渐渐地鼓了出来。
舒小节情急之下,一口咬住了腊美的手臂,硬生生地撕下了一块肉来。一股尸体的恶臭飘散开来,香草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忽然,腊美往后面“呼”地弹射开去,撞在板壁上,把窗框撞成了四分五裂的碎片。
门口,站着气喘吁吁的吴拜。他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捏着剑诀。
腊美怨恨地剜了他一眼,飘出去了。
舒小节扶着舒要根,喜极而泣:“爹爹,吴老司救我们来了……”
舒要根张了张嘴,说:“谢……我不行了,你不要恨她……”
说罢,脑袋一歪,垂了下去。
舒小节大声叫道:“爹爹,你不要死啊,我找你找得好难啊,我们回家去吧,啊?我们,回家……”
事情发展成这个样子,香草百思不得其解。她不明白,腊美娘娘生前跟灵鸦寨有什么瓜葛?跟灵鸦寨的男人有什么关系?她一个人的到来为什么会引起这么多人的惊慌?
四
这是一个极为平常的夜晚,没有月亮,没有星星,灵鸦寨也没有了画一样的剪影。朦朦胧胧的光亮如一团拔不开的雾,粘粘乎乎的,倒不如黑暗来得干脆。近处的木楼,院坝,菜园,远处的农田,小溪,山脉,没有了棱角和层次,灰蒙蒙的一片。
“呜——呜呜——呜——呜呜——”
急促的号角在灵鸦寨灰蒙蒙的上空响了起来。一会儿的工夫,家家户户的吊脚楼和木楼都亮起了灯光。所有的男人们,手里拿的拿锄头,拿的拿土枪,还有的拿扁担钎担,甚至木棍树杈,很快集合在晒谷坪上。一束束火把聚在一起,把整个灵鸦寨照耀得如同白昼。
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们清楚,如果不是寨子遇到了空前的紧急情况,关乎着寨子的生死存亡,那一长两短的牛角声是不会轻易吹响的。
寨老站在吊脚楼上,脸上明显的憔悴和苍老了许多,整个人看上去,好像从噩梦中醒来一样,还残留着惊惶和后怕。
寨老对着满坪的男人们说:“灵鸦寨的男人们,我们灵鸦寨遇到了百年不遇的危机,我们灵鸦寨这个把月来,陆续死去了好些优秀的人,而且,死人的事,还在继续着。现在,那个害死我们灵鸦寨的女鬼终于出面了,我们一定要把它打入十八层地狱,叫它永世不得翻身!你们拿起了枪,拿起了保卫灵鸦寨的武器,很好。还有一样最最重要的武器,你们还没有准备,这不怪你们。那是什么呢?是狗血!现在,我以‘玛神’的名义宣布,把寨子里所有的狗杀光,把狗血收集起来,泼向那个进攻我们灵鸦寨的女鬼!”
很快,就有人手执尖刀,开始屠杀家狗。
狗的哀嚎声,在灵鸦寨的上空久久地盘旋着。
寨老继续说:“勇士们,那个女鬼就在客楼。带上土枪,带上狗血,带上你们与生俱来的勇气和忠诚,出发吧!”
人们浩浩荡荡地往客楼走去。
当他们来到客楼的时候,看到从客楼里走出了几个人。
香草扶着她的娘,舒小节的背上,还背着一个人,不知道是哪个。另外,就是拄着拐杖的吴拜。
人们蜂涌上去,寨老一把握住吴拜的手,急切地问:“正好,有吴老司在这里,可保灵鸦寨无虞了。那个女人还在楼上吗?”
吴拜摇头:“她,走了。”
寨老听说那个腊美已经走了,脸上露出了失望的表情,说:“怎么,它溜了?便宜它了。”
吴拜皱了一下眉头,指着舒小节说:“他的爹遇难了,先帮他收拾一下吧,毕竟,人死为大。”
寨老立即吩咐道:“他是我们灵鸦寨的勇士,叫舒要根,不幸遇难了,选个吉日,好好厚葬。”
两个汉子从舒小节的背上接过舒要根的尸体,一前一后地抬着。一行人往回走去。
舒小节已经心力不济了,这个时候,别人怎么说,他就怎么做了。
突然,抬着舒要根的后面的那一个汉子痛苦地叫了起来,紧接着,他的身子一软,跌倒在地。
人们急忙去扶他起来,这才发现,他的腰已经被舒要根的双脚夹得紧紧的了。他的头上,豆大的汗水,直往下流着。大伙儿正要去帮他松开舒要根的双脚,前面那一个汉子“啊”地大叫了一声,没命在往前面猛跑,|奇-_-书^_^网|刚跑得二三十步,便一头栽倒在地上,再也没有声息了。
吴拜看这里的人们不能把舒要根的脚掰开,对舒小节说:“你去看一下。”
舒小节蹲了下来,只轻轻地一掰,那双原本夹得铁紧的脚,就松开了。
人们还没来及松一口气,只见舒要根一下子坐了起来。人群发一声喊,纷纷后退。这一死一活的,又是在夜晚,若不是人多,胆小的怕要被吓死了。舒要根没有表情,也不看任何人,象木偶一样。
舒小节惊喜道:“爹,你活了?”
舒要根没有回答,跳起来,冲入黑夜中,一下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这一瞬间发生的事,有人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揉了揉,看了看原地,又看了看那夜幕,然后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敢出声。
舒小节大喊道:“爹——”边叫边追了过去。
香草也想一起追去,被她娘拉住了。
香草见吴拜老司也对这种情况束手无策,不禁害怕起来,想起在路上和舒小节看到几个死人朝灵鸦寨奔来的情景,心想,这只是开始,灵鸦寨的麻烦,恐怕还在后头呢。那些死人的老家都是灵鸦寨的, wω w 宝b a o s h u 6 書 cò m 网那么她的爹爹邓金名应该也在其中,他们来的目的是甚么?是寻亲?报仇?还是……?她想,她很快就会看到爹爹了。
五
邓金名一身湿漉漉地朝他们走来。
吴拜急忙站到前面,准备好架势,警惕地盯着邓金名。
香草正要向她的爹跑过去,被吴拜喝住:“不要过去!”
香草迈出去的脚步,就硬生生地停到了原地。姚七姐把她拉到人群中来,说:“你爹现在是一个死人,你莫乱动,听吴老司的安排。”
有两个汉子举起了土枪,香草哭叫道:“你们不要打我爹爹啊,求求你们了。”
邓金名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闭着,直直地朝人群里走来。
拿枪的汉子对着邓金名叫道:“莫过来,再过来我就不客气了。”
邓金名像是根本就没有听到他的话,还是一步一步地往前。
拿枪的汉子托着枪的双手颤抖着,食指一动,只听“轰”的一声,掺和着尖利的碎沙的火焰朝邓金名射去。一眨眼的工夫,邓金名就换了脸,从白面书生变成了黑脸包公。
香草惊叫:“爹——”
吴拜怒喝:“叫你们不要开枪,硬要开,你们注意了。”
说时迟,那时快,邓金名被那枪一震,竟然倏地一下,就跃到那个开枪的汉子面前,手一戳,五指深深地插进他的颈根。汉子惨叫了半声,就没有气息了。他只能叫到半声,因为,邓金名的手插进去之后,很快地,五指弯曲如钩,再往回一拉,哗啦一声,汉子的气管血管还有喉管都被钩了出来,在他的手上血淋淋地摆动着,像捉了几条赤蛇。
邓金名的动作极快,取人性命,只在间不容发之间,没有任何人能够及时加以阻拦。以他的手法,就是有人试图阻拦,也无济于事。
|Qī|人们见到他如此凶悍,无不失色,纷纷惊恐地逃离开去。香草睁大眼睛看着爹爹,生前那么温和谦逊的他,为什么死了之后竟然变得这么残忍?她想起小时候,家人遇到什么麻烦或病痛时,妈就会“呸呸呸”地往地上吐口水,边吐边骂:“背时砍脑壳的,莫来害我们。”是骂去世的公公或婆婆。香草不懂,骂人应该骂外人才是,怎么连亲人都骂?妈告诉她,亲人在世时当然是好的,可死了变成鬼,就不好了,不能和他们亲近了。于是她再也不敢上去叫爹爹了,拉着姚七姐的手就往旁边跑。而此时,人堆早就四散而去了,只有吴拜还没有跑开。他不但没有跑开,反而迎上前去。慌乱中,吴拜摸出一张符纸,疾速地划了一道符,“啪”地一声贴到了邓金名的脸上。吴拜一看,这一贴居然成功了,心下就松了一口气。然而,令他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按说,不管是什么样的死人,只要被划了“金刚符”,都会服服贴贴,老老实实地躺倒在地了。可是,邓金名不但没有如他所想的那样倒地不动,反而伸出手,把符纸扯了下来,塞进嘴巴,大口大口地嚼了起来。
|shu|吴拜暗道一声:“不好……”
|ωang|邓金名又是一个快步,抓住一个汉子,手一伸,心口处,鲜血喷射。随即,手往后一拉,手里,就多了一枚鲜红的心子!
吴拜看了这情景,不由得心惊肉跳。他做老司三四十年来,什么样的凶险都见过,但他所遇到过的凶险,如果和现在看到的比起来,算得了甚么?
他弄不明白,邓金名死了那么多天了,怎能在没有赶尸匠的操纵下,行动自如,并且,杀人都是在一刹那的工夫?
偌大的晒谷坪上,就只剩下吴拜和邓金名了。
邓金名的眼睛依然闭着,直直地面对着吴拜,像是在聚集着能量。吴拜更是不敢大意,两只手紧紧地握着他的拐杖,像握着一把土枪一样,朝着邓金名,随时防备着邓金名的突然攻击。
这时,一阵歌声传了过来:
七月守寡谷子黄,
家家户户收割忙。
别人有夫都容易,
独我无夫叹声长。
八月守寡是中秋,
明月朗朗照高楼。
人家赏月团团坐,
我却孤单一人愁。
九月守寡是重阳,
重阳造酒桂花香。
人人都饮桂花酒,
不见我夫断肝肠。
那歌声在这血腥的杀戮之夜,显得格外地凄凉。
刚刚一哄而散的人们停下脚步,抬起头,看到一株老槐树上,有一个女人,全身着白,旁若无人地唱着歌。她像是抱着一个婴儿,一边唱,一边还做着拍打的样子。寨上上了年纪的人都晓得是腊美,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如果刚才没发生任何事,如果不是在这样恐怖的夜晚,管她是人是鬼,他们倒希望再见见当年花容月貌的腊美。一位老者当年见证过邓银名他们魔鬼似的狂欢,可怜年纪轻轻的腊美……他流出了浑浊的眼泪,哀叹一声:“作孽,作孽哟……”
吴拜对着她叫道:“阴阳两隔,各自安歇。天道轮回,百事不为。”
腊美充耳不闻,继续唱道:
十月守寡凄凉凉,
寒衣送来有孟姜……
她唱的歌是流传在灵鸦寨一带很有名的苦歌,他们都很熟悉,下面两句,应该是“寒衣搁在板箱上,不见我夫泪水长。”
腊美唱着唱着,就变了声气。那歌声,也由凄苦变成了怨恨。
我把寒衣当寿衣,
活人全都死光光!
人们听了那后面的两句歌词,都止不住寒战连连。
突然,人群里像炸了锅一样,沸腾开了。刀枪声,搏斗声,叫喊声传来,在群山间回响,象一场声势浩大的演出。
原来,除了邓金名之外,陈胡子、朱家兄弟、邓银名、马三爷、刘仲安、覃明行等,一共十来个尸体陆续赶来,直冲人群,用手作武器,见人就杀,霎时,群魔乱舞,血肉横飞,地动山摇。
吴拜呆在那里,一点办法也没有,仰天长叹:“冤冤想报何时了啊……”
“咣——”
只听一声阴锣的响声从寨子外面传来。
吴拜对那个声音太熟悉不过了。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能不能救灵鸦寨的人,就只有这一个办法了,否则,灵鸦寨的人,真的如腊美所唱的那样:“活人全都死光光”。他立即跑到寨子边的岩坎上,看到正是吴侗赶着五具尸体沿着寨子外面的花阶路走去。
根据规矩,赶尸匠是绝对不允许赶着尸体从寨子里穿过去的。而这个时候,救人是第一要紧的事,一切规矩,都不得不打破。
他用手当话筒对着吴侗喊:“侗崽,侗崽——”
吴侗当然分得清是爹的声音,老远就高兴地回应:“爹——”
吴拜不顾看不太清楚路,也不顾腿脚不灵便,跑过去,焦急万分地说:“快,快把喜神赶到寨子里来。”
吴侗感到很奇怪,问:“爹,那是犯忌的呀。”
吴拜说:“快快赶来,你来了就晓得是怎么回事了,快点。”
吴侗看他爹那个焦急的样子,心里也想一定是出了大事了,于是不多问,把尸体往寨子里赶来了。
姚七姐看到吴拜到寨子边去叫吴侗,就也来到了寨子边。香草看她妈到寨子边去了,也跟着去,才走得两步,她记起舒小节刚才是往寨老家那个地方追他爹去了,于是,她停下了脚步,不跟着娘走了,而是往寨老家那个方向走去。来的时候,听吴拜老司讲,寨子里那栋最大最高最有气势的木楼,就是寨老家。
六
寨老家的吊脚楼上,一片黑灯瞎火。
香草摸黑来到寨老家,看到院坝里躺着三个人。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那三个人里,有一个是舒小节。她蹲下来,仔细地看那三个人,都死了,还好,里面没有舒小节。她往楼上看了看,一步一步往楼上走去,一边上楼一边喊:“小节,你在吗?小节,你在哪里啊?”
上到二楼,又看到了一具尸体,横躺在楼梯上,不是舒小节。尸体的眼睛都被掏空了,只留下两个血糊糊的眼洞,香草吓得退后了一步。尸体把她上楼的路堵死了,她不得不弯下腰来,双手去拉尸体。如果尸体是活人,那还好办,可以拉他的手。而死人,去拉他的手的话,他会不会突然把自己抓住呢?她小时候听大人摆古时,讲过如果被死人抓住了手,唯一的办法,就是把那一只手锯下来,不然的话,只有陪着死人一起死。死了后,死人就可以重新投胎超生了,如果自己也想超生的话,也必须要像害死自己的那个死人一样,也去害一个人死去才行。想到这里,她不敢去拉尸体的手了,而是去抬脚。而刚才舒小节的爹爹明明都已经死了,竟然也是用脚夹死了抬他的人,想到这,她又不敢了。那么,该抓住哪个地方,才能把他弄开呢?
她下楼找东西,找到一把锄头,就用那锄头慢慢地把尸体勾到一边,留出一条路。她放下锄头,小心翼翼地上了楼。三楼,一个人喝醉了的样子,靠在窗脚,是舒要根。她上前推了推:“根伯,根伯——”没动静,一摸鼻子,气息全无。舒要根在这里被人弄死,那么小节呢?难道小节没撵上他爹?是不是小节也被……她急得快要哭了。
她失望地下到二楼,一只手伸过去,轻轻地放到香草的背上,香草吓得“啊”地一声叫起来。接着,她的嘴就被一只手紧紧地捂住了,一个声音在耳边说:“是我,小节。”
香草这一下吓得不轻,身子一软,倒在了舒小节的怀里。
舒小节问她:“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香草说:“人家还不是为了找你嘛。”
舒小节说:“找我?我还要找我爹呢,走。”
香草没有动,说:“我找到你了,我就哪里都不去了。”
舒小节道:“我看到我爹爹上楼去了,我要去找他。”
香草不想告诉他,他爹早死了,怕他爹的尸体再发生变故,伤害小节,这时她才意识到刚才近拢小节的爹的尸体旁,怎么不怕被尸体伤害呢?只有一种解释,为了找小节,她把生死早置之度外了,那么,等天亮再告诉他吧。就说:“你爹不在那上面。你还没找到你爹?你就跟在他身后的嘛。”
舒小节茫然地说:“是啊,我跟在我爹后面跑,跑来跑去的,不晓得爹跑丢了。”
香草急道:“跑来跑去的?你跑到哪里来?你跑到哪里去了?”
舒小节忽然笑起来:“前面有人要拦我,我才不怕哩,我一只手一个,诺,就是他们……”
舒小节指着院坝里的三具尸体。
香草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就问:“他,他们?他们是你,弄死的?”
舒小节说:“我把他们杀死了,才能够上楼去杀寨老啊。”
香草大吃一惊,摇着舒小节的手臂,说:“小节,你可不要乱讲胡话来吓我啊,啊?”
舒小节说:“吓你?吓你算什么?不,不会的,我不会吓你的。我哪个都不会吓的,包括寨老,我也不会吓他,只会……”
香草问:“只会怎么样他?”
舒小节咬牙切齿地说:“只会,让他死!”
香草吃惊道:“小节,你怎么变得,和你爹一样了?”
舒小节狞笑道:“我必须坐上寨老的交椅!我如果坐上了寨老的交椅,我想怎么就能怎么了,包括……”
香草问:“包括什么?”
舒小节的脸上浮现出淫笑,说:“包括享受那数不胜数的处女的滋味……哈哈哈……”
香草听到他的话,和刚才他父亲讲的话竟然是一模一样的,突然,她说:“你不是舒小节,你是舒要根,对不对?”
看来,不光这院坝里的三具尸体,还有楼梯口的尸体,甚至,很有可能,楼上的舒要根,也是被小节害死的!想到这,香草浑身发抖,牙齿开始打架。
舒小节还在洋洋得意地笑:“舒小节和舒要根有什么不同吗?舒小节、舒要根父子和别的所有的男人有什么不同吗?遍天之下,男人和男人有什么不同吗?啊?”
香草转过身,正要拔腿就跑,她的手却被舒小节死死地抓住了。这时,她感觉到,舒小节手上的力道很有劲,捏得得她几乎痛晕过去。平时,她朝思暮想的,就是能与舒小节手牵着手,走在清凉的雨中,走在朦胧的雾里,走在烂漫的花丛,感受他指尖和手掌传递的脉脉温情,而现在,和他牵手,就是和死神牵手!
香草用力挣扎着,竟是纹丝不动。舒小节把她按到廊沿上,腾出一只手,“嘶拉”一下,就把香草的衣服撕烂了。
香草被剥得精光,躺在地上,象一只无助的猫,四肢卷曲,哀求着,反抗着,不停地拍打着舒小节凑上来的脸,可此时的舒小节带来的不是和风细雨,而是呼啸着的龙卷风,速度和力度非常快。他来不及抚摸这生长了十多年,早就叠荡起伏的曲线,来不及欣赏这隐藏了十多年,有山有水有平原的风景。
他奸笑道:“香草,今天,我就是寨老,今晚,我将听从‘玛神’的指引,与你共度良宵……”
说完,他粗暴地分开香草的双腿,用力一挺……
一滴泪,从香草的眼角流出,流到地上。
并不是冬天,可冰凉的土地让香草觉得刺骨的冷,从踏上灵鸦寨这块土地的第一步起,香草就感觉这块土地的怪异,直到后面阴阳相斗,腥风血雨,尸骨横陈,香草感觉到这块土地的恐怖,而此刻,她感觉得到这块土地是冷的,冷得让人绝望,冷得让人心酸,也冷得让人心痛。
同样的人,同样的场景,前两天的那个夜晚,香草一辈子都忘不了,而这个夜晚,也同样让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七
吴侗赶着尸体进入灵鸦寨,那一幕景象让他大吃一惊。
十来具尸体正在以它们从未有过的疯狂大打出手。它们只要一出手,就必定会有一只手臂飞上天空,或者,有一串肠子打着旋儿飞舞着。惨叫声不绝于耳。
吴拜马上从吴侗的包袱里取出一把刀子,先把捆住喜神的绳子割断了,然后,再取出一大叠的符纸,对他说道:“快快,快!”
他烧着了符纸,往天空抛去。那些燃烧着的符纸在天空中绽放出绚丽的烟花。烟花燃尽,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落到了那些喜神的头上、身上。
吴拜喝了一声:“牲口,杀!”
那些喜神面向正在追杀人群的尸体,冲进阵营中去。
吴拜和吴侗面对面地坐着,双手均仰放在膝盖上,食指与中指轻轻地掐在一起。这一次,父子俩一齐上阵,虽然功力猛增,但还是不免有些忐忑,两人集中精神,全力应对,不敢有丝毫大意。
五具尸体对付十来具尸体,胜算并不大,但吴拜清楚对方的底细。腊美杀死了那些伤害过她的男人,再利用那些尸体来残杀灵鸦寨的人,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鞋垫在她手里,所以刚才以他一人之力来招架,有些勉强,现在,有了吴侗和这些喜神的帮忙,他有了底气,何况腊美的复仇不是正义的复仇,是邪恶的复仇,天神和地神是不会保佑她的。他和吴侗念念有词,神情肃穆,好象根本无视身边的撕杀。
那些尸体没有料到,突然有喜神袭来,不免乱了方阵,于是放弃了有血有肉的对象,朝喜神进攻。喜神突增百倍的功力,以少胜多,越战越勇,那些尸体陆陆续续变成一张张灰暗枯黄的人皮掉在地上。没有了乱哄哄的场面,吴侗得以仔细看了看阵势,发现喜神少了一具,他暗叫一声“糟了”,辨别身份,发现少的那具尸体,是田之水!
吴拜察觉到吴侗的不安,问:“怎么了?”
吴侗说:“田之水不见了。”
吴拜不懂:“你讲什么?田之水?”
吴侗说:“是啊,就是爹爹要我去找的那个人。”
吴拜问:“他也来了吗?”
吴侗知道爹爹误会了,说:“他死了,我要把他赶到贵州去,但是,怎么现在没见他了呢?”
说着,吴侗站起来,找田之水去了。
他沿着寨子里的小路寻找着,一直没见田之水的踪影。来到寨老家的院坝里,却看到三楼有两个人影——两个衣衫不整的人影正在追打。一个男的,强劲勇猛,一个女的,无力地反抗。突然,那女的被那男的横起一脚,蹋出廊沿——
吴侗看准势头,伸出双手,朝那人影跑去。
那人影带着下坠的力量,往他身上落下来,把他往地下压去。
香草睁开眼睛,看到自己伏在一个男人的身上,赶忙爬起来。
两个人一对视,才发现原来是认识的人。吴侗问:“香草,楼上那个是哪个?”
香草来不及整理身上的衣服,拉起吴侗就跑:“舒小节,他,他……”
吴侗不明白:“舒小节怎么了?他怎么要置你于死地?”
香草答非所问地说:“吴侗,你这是第二次救了我的命。”
吴侗说道:“快莫这么讲,我也只不过是碰巧遇到你罢了。”
香草就不作声了。她在想,第一次救我,是碰巧,第二次救我,又是碰巧。仿佛这世间,什么都是老天爷给安排得好好的了。想到这里,她就感到有些害怕,怎么是这个赶尸匠,而不是舒小节?想起舒小节,她又不禁潸然泪下。刚才和舒小节在一起的那一幕,让她从心底里彻底看白了舒小节。不,不是的。她一边又为舒小节辩解着。那不是舒小节,那是舒小节的爹爹舒要根。可是,那明明是舒小节啊,他的样子,他的脸庞,她的手臂……只是,他的笑,他的话,还有他的……那哪是舒小节?那分明就是舒要根!我分明是被舒要根……
八
田之水睁开眼睛,看到眼前的场景,大吃一惊。
身边是昏天黑地的撕杀,地上是恐怖的断手、断脚、人皮、尸体,耳朵里充满了怪异的喊叫,他以为是一场梦,伸出手扭了扭自己的耳朵,痛!真的有痛的感觉!他又惊喜又害怕,第一个念头就是赶快逃离现场!
混乱中,他跑到一栋吊脚楼前,心绪稍稍稳定了些,才发现这夜色中的一切景物竟然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不错,这是在灵鸦寨!
二十年了,这个地方一直在他的脑子里挥之不去,只是他从没想到过会再一次踏上这块土地。他没有勇气,也没有那个心理承受能力,今天是怎么啦?怎么会无缘无故地走到这儿来了呢?他慢慢地辨认着眼前的木楼,这正是当年他寄居在舒要根家的木楼!他下意识地朝二楼的一个窗口望去,破破烂烂的窗口一片漆黑,深不可测的样子,他却看到了一抹灯光,灯光下,是醉意朦胧的腊美那娇羞的脸……
心尖尖那儿袭来一阵一阵的疼痛,泪水打湿了双眼,他痛苦地闭上眼睛,似乎想把那一幕永远留在心里,又似乎想把那一幕彻底从心底抹去。
突然,有个声音在他身后大喝起来:“牲口!”
田之水赶忙抹了抹眼睛,转过身来,见是一个陌生的小伙,身后还跟着一个姑娘。心想,这恐怕是灵鸦寨哪个家的后生吧?若要说出他爹的名字,他一定还认得的哩。他苦笑着说:“这么晚了,牲口都关在圈里哩。”
吴侗大吃一惊,喜神居然开口讲起了话?
他掏出符纸,划了两道符,就要往田之水的脸上贴去。
田之水让开他,笑起来:“小兄弟,你这是做哪样?”
吴侗说:“你,你怎么……会讲话了?”
田之水说:“那你怎么又会讲话呢?”
吴侗说:“我是大活人,当然会讲话,而你是死人,怎么也会讲话?”
田之水茫然地说:“我是死人?嗯,有点像,要不,我怎么会到灵鸦寨来?”
吴侗伸手到田之水的胸口边,听到心跳的声音,就惊喜地说:“田老师,你、你活了?”
田之水也搞不清楚,说:“我,我死过?我不是做梦吧?”
吴侗说:“是的,你死过,可现在你活了,你不是做梦,这是真的。”
田之水问:“那我是怎么到了灵鸦寨的?你又怎么认得我?”
吴侗说:“哎呀,讲起来那就话长了,以后再和你讲吧,我们先过去看看那边怎么样了。”
三个人飞快地跑到晒谷坪里,吴侗看到,爹爹被那个他曾经见到过的女鬼逼到了坪边。十来具尸体已被喜神制服,现在,是最后的较量了。不过,爹爹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明显处于劣势。女鬼的手一伸,吴拜的拐杖就飞了出去,晒谷坪的外边,是十多丈深的悬崖,拐杖落下悬崖,没听到任何落地的响声。下一步,飞下悬崖的,就是吴拜了。
吴拜的一只脚跪在地上,另一只脚积蓄着力气,想站起来。腊美宽大的衣袖一挥——
吴侗见势不好,双手合什,然后双掌朝前一伸,积蓄了全身的力量,冲过去,伸出双手,奋力朝腊美推去。然而,他那一推,并不是推在腊美的身上,而是推在田之水的身上。他想不到,这个教书先生,竟然一个箭步冲过来,拦在了他和腊美之间。
田之水“啊呀”地叫了一声,身子被推到悬崖边……
腊美手一弯,把田之水拉住了。
田之水的嘴里吐出一大口鲜血,叫道:“腊美……”
两个人面对面对视着。腊美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她朝思暮想,又爱又恨的男人,她的脸上一半晴一半阴,一半喜一半悲。这个人,给了她多少希望,可也给了她多少失望!这个人,给她带来了多少阳光,又给她带来了多少灾难呵!这个人,曾经把她的心带到了天堂,却把她的身体带到了地狱!她苍白的嘴唇紧闭着,这时张开了,似要叫喊,却发不出声音。
田之水忧郁地看着她,一脸的羞愧。他想起那个粗辫子细眼睛的姑娘,象画眉一样在这灵山秀水间飞来飞去,吱吱喳喳的,那美丽的歌声飘荡在灵鸦寨的上空:
哥要分花妹无法
妹的花树才发芽
哥不嫌弃花红了
三朵五朵随哥拿
这画眉一样的女子,是应该生活在不老的歌里,是应该生活在爱情里,是应该生活在这画一样的风景里,可是,他就象一个无知莽撞的人,硬生生把这一切的平静搅乱了,以至……他的两只手动了动,想抱住这个他生生死死都不会忘记的女人,却无力地放下了。近十天来他不吃不喝,身体里的精气早耗尽,只剩下几分魂魄在支撑着他,虚弱的他遭了吴侗那致命的一击,早已气息奄奄,不过他这时并不痛苦,相反,他看着腊美笑了,嘴角的血象蚯蚓一样流下来,他凄凉地说:“腊美,没想到我们会再一次相见,你还是那么美。”
“田老师!”吴侗失声喊道。
突然,腊美转向吴侗,右手手指如钩,疾伸而出,一股旋风直指吴侗。尽管她不会放过这个曾经背叛她的男人,但在她面前,只要有人伤害他,她是不会答应的,他是她刻在心口的那道疤,虽然难看,一旦受到触动,她的心也是痛的。那股旋风带着巨大的悲愤,也带着巨大的力量,想把吴侗整个人都撕成碎片。
旋风吹醒了吴侗,他晓得这女鬼邪气太重,不宜正面交锋,赶忙转身躲开。
一白一黑两个人影在坪地里你进我退,你左我右,上下翻飞,这样十来个回合,看不出胜败,当吴侗抓住一棵苦楝树的枝条,想翻身跃到树上,躲过女鬼的追杀时,却被一根短短的枯枝碰到了眼睛,他顿时感到一阵刺痛,眼前一黑,掉了下来。
“吴侗——”香草扶着吴拜坐在一棵树下,眼见吴侗命悬一线,便尖叫一声,丢下吴拜似要扑过去,被吴拜的手一扯,倒在了地上。吴拜眼见着这一幕,早大惊失色,只因为自己受了伤,动弹不得,但他不能让香草也去送死,于是阻止了她。他坐在地上,悲哀地闭上了眼睛。
眼睛看不见,感觉更灵敏,吴侗刚掉下地,就感觉到那股旋风直扑胸口,他往后一缩, “哗”地一下,衣服被撕开了一大块,整个胸膛露在外面。“完了——”他绝望地想,没想到田之水为了这个女人,会白白地赔进一条命,而他为了田之水,也白白地陪进一条性命。绝望之余,他猛然想起,这个为了田之水跟他拚命的女鬼,莫非就是二十年前那个命运不堪的腊美?
九
腊美,田之水,吴侗,距离悬崖都只有几步之遥。
奇怪的是,腊美的手堪堪要抓到吴侗时,就突然停住了,僵在半空。
她呆呆地看着吴侗的胸,左边乳头上面那块胎记,象一只小小的蜘蛛脑壳,不,应该是大大的,二十年了,孩子都长这么大了,那胎记也长大了,刚出生的时候,只有小小的蜘蛛脑壳那么大,而现在,有铜钱那么大了,他再看吴侗的脸,眉清目秀,有她的影子,也有田之水的影子。她的眼睛,慢慢地,流出了晶莹的泪水。她的手,轻轻地伸出来,轻轻地抚摸着吴侗那宽厚的胸膛,在他那枚胎记上,来回地摩娑着。嘴里,轻轻地哼起了那首歌谣:
教你歌,
教你后园砌狗窠,
狗娘生个花狗崽,
拿给我崽做老婆。
吴侗以为呼呼的风声过后,是骨头扭断或皮肉撕扯的响声,没想感觉到的,却是一双温柔的手的抚摸,听到的却是歌声,他试着睁开眼,原来眼睛没伤着,只是印堂中间被戳破了一个小洞,血正从那儿流下来。
他呆呆地看着她,苍白的脸,晶莹的泪,慈祥的笑容,这个几次出现在他和他爹面前的历鬼,此时竟清澈得象山间的小溪,散发着纯净的光芒。
这时,姚七姐来了,她看到了吴侗胸前的胎记,对吴侗说:“侗崽,你晓得她在做甚么不?”
吴侗见是姚七姐,叫道:“娘,她是在做甚么……”
香草惊讶地问:“你叫什么?你叫我娘是娘?”
姚七姐对吴侗爱怜地说:“侗崽,我告诉你吧,她是在抱着她的孩子,逗着他的孩子,抚摸着她孩子身上的胎记哩……”
吴侗的心里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喃喃自语:“娘……娘?”
姚七姐说:“是的,她才是你的娘。”
吴侗摇头说:“不,不!我的娘不是鬼,我的娘绝对不是恶魔!!”
香草把吴拜扶过来。
吴侗把脸转向吴拜,问:“爹爹,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这是不是真的?”
吴拜低垂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吴侗又问姚七姐:“娘,是你不要我了,才编这个假话来骗我,是不是?是不是?!”
姚七姐摇头,说:“我怎么会骗你呢?腊美才是你的亲娘,田老师就是你的亲生父亲啊。”
吴侗的脑袋“轰”地一声响,转过身去,看着田之水:“田老师……他?”
田之水迷糊中听了这句话,慢慢爬起来,向他们走来,他问姚七姐:“七姐,你说的是真的?”
香草拿着一个小小的黑布包的东西塞到田之水的手上:“田老师,这是吴拜老司自制的救命丸,快吞下!”
姚七姐说:“田老师,我们湘西的山岭不晓得高低,你们读书人的心里不晓得深浅,你辜负了腊美妹子。”
田之水说:“七姐,我……”
吴侗用双手捂住脑壳,然后摇头:“不,他不是我的爹!我的爹不会丢下我和娘不管的!”
姚七姐转向吴侗说:“那时候,我跟你娘是姐妹,我们苞谷掰得几大箩,山歌唱得几大箩,田老师就是来收集山歌跟你娘认识的。你娘是个敢爱敢恨的妹子,喜欢上了田老师,还打算跟他离开灵鸦寨,可谁知,舒要根那个魔鬼因为嫉恨田老师夺走了他的未婚妻,竟然想出一个歹毒的办法,用最残忍最难堪的族规处罚你娘。一个花一样的妹子,被灵鸦寨一二十个成年男人……侗崽,你娘苦呵,你娘生下你后,就投潭自尽了。”
吴侗的眼里早雾朦朦的一片,他想过若干种跟娘见面的场合,在弯弯曲曲的山道边,在树影婆娑的丛林中,在蜂飞蝶舞的草地上,娘的笑容象春天的花一样美,象天上的月亮一样柔和,象林中的泉水一样甘甜,就是没想到,他朝思暮想的亲人,竟然以这种方式来到自己身边。
吴侗看着田之水,那身材那五官那肤色,跟自己那么象!随即他的目光暗淡下来,他眼里的爹,是吴拜那样的男人:叱咤风云、不屈不挠、敢作敢当。他竭力想在田之水身上找到“爹”的影子,可是找不到,他盯着田之水说:“我们湘西的汉子象这大山一样顶天立地,拿得起放得下,你不是我爹。你若是我爹,就不会害死我娘,害得我们阴阳相隔。娘在夜里把我丢在茅草蓬里,赶尸匠路过,把我捡起来,养大了我。你晓得不?自从我会讲话那天起,我就一直在找娘。看着人家的屋里,有娘把香喷喷的饭菜端上桌,有娘把衣服洗得干干净净的,有娘坐在床前唱着歌哄崽睡觉,甚至有娘骂有娘扯耳朵有娘打屁股,我都是羡慕的。我把糕点店的老板娘当娘,我把床上的枕头当娘,我把野外的风当娘,我把梦里的鬼当娘,我还把……把我赶的女尸当娘。”
田之水默默地把那一小包救命丸递给香草,然后面向吴侗说:“侗……吴侗,我的确不配做你爹。二十年前,我跟你现在一样的年纪,到灵鸦寨来收集山歌,你娘不但人长得漂亮,歌也唱得好,是这山上的画眉。短短的时间里,我们相爱了,可是,这块土地容不下我们,我们还来不及逃离,你娘就被……唉,这二十年来,我没有哪一刻忘记过你娘,这二十年来,给我唯一慰藉的,就是你娘留给我的一只鞋垫,这二十年来,我真是生不如死呀。今天,能为你娘而死,是我这二十年来的心愿,你娘能给我这个机会,我是死而无憾了。”他从后面搂住腊美的腰,头伏在她的肩上,悲哀地闭上眼睛。
吴侗任眼泪恣意地流着,娘和爹近在咫尺,伸手可及,可是,可是他跟他们的距离怎么那么遥远?说不清是什么心情,喜?悲?忧?痛?也许都有。他动了动,想去拉娘的手,却不敢,伸在半空,停住了。他怕触到的是冰冷的肌肤,打碎他美好的梦,他怕这慈爱的笑容因为他的抚摸而突然消失。他想去拉爹的手,可田之水那苍白无血的手同样让他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他只记得爹爹吴拜那双青筋突出,刚劲有力的手,正是那双粗糙的手二十年来替他挡风遮雨,抚慰他寂寞孤苦的心灵……
此刻的吴侗,内心翻腾着,象一只没有目标的船,在激流中打转,找不到方向。
突然,田之水拦腰抱起腊美,朝悬崖走去。
离他们最近的吴侗来不及反应,只是转身的瞬间,两个身影就消失在悬崖边。
几个人一齐跑过去。吴侗朝下面看,看到两个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像羽毛一样,飘下去,飘下去。
吴侗猛地跪下,象一只孤独的狼,朝天空嘶喊:“娘——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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