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阎王当崽养,第二章 人间烟火,千千小说网移动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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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州的冬天,能冻裂陶缸。
    苏砚蹲在后巷墙角,呵出的白气在破棉袄领口结成冰碴。
    他左手拢在袖里,右手握着一截枯枝,在积雪上画画。
    画的是鸟,翅膀张得很开,明明只是雪上划痕,却莫名有种要冲出去的劲。
    “哟,这不是咱们‘大画家’嘛!”
    阴影盖住了雪画。
    苏砚没抬头,听声音就知道是谁——
    嫡兄苏珏,和他那两个跟班。
    三个锦衣华服的男孩堵死了巷子,苏珏一脚踩在雪鸟上,靴底碾了碾。
    “你娘是个洗脚婢,你也配学人画画?”
    苏珏俯身,胖脸上满是恶意,
    “这鸟画得跟你娘一样下贱,只配在泥里扑腾。”
    跟班哄笑。
    苏砚松开枯枝,枝子掉进雪里。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碴。
    这个动作让他露出左手掌心——
    那道浅金胎记在晦暗天光下,泛着极淡的光。
    苏珏瞥见了,愣了下:“你手上什么玩意儿?”
    “胎记呀。”苏砚把手缩回袖里。
    “丑死了。”
    苏珏嗤笑,抢过地上枯枝,“啪”地折断,一截砸在苏砚额角,
    “哑巴了?学两声狗叫,本少爷赏你半个馒头!”
    额角破了,血渗出来,温热流过冰凉的脸颊。
    苏砚慢慢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血。
    他盯着苏珏看了三息,忽然说:
    “你鞋裂了。”
    “什么?”苏珏低头。
    右脚那双崭新的鹿皮小靴,侧边不知何时裂开一道寸长的口子,冷风正往里灌。
    这靴子昨日父亲才赏的,若被知道第一天就穿坏……
    苏珏脸涨红:“你咒我?!”
    扬手就要扇耳光。
    “住手。”
    声音从巷口传来,清凌凌的,像冰珠子落玉盘。
    所有人转头。
    那里不知何时站了个女子。
    素白罗裙,墨色织金斗篷,兜帽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明晰的下颌和淡色的唇。
    她身后跟着个黑衣老仆,低眉垂首,像道沉默的影子。
    诡异的是,女子站的那片雪地,干干净净,没有一个脚印。
    她走过来,停在苏砚面前三步处,蹲下身。
    斗篷兜帽随着动作滑落些许,露出小半张脸——
    肌肤白得不似活人,眉眼如画,却笼罩着一层死寂的寒意。
    她伸出手,指尖莹白,探向苏砚额角的伤。
    却在距离皮肤半寸时,骤然停住。
    指尖开始颤抖,不是因冷,
    而是一种压不住的、仿佛触及禁忌的震栗。
    她猛地收手,握成拳藏在袖中,袖口布料无风自动。
    苏砚警惕地后退半步。
    女子沉默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苏珏都忍不住要开口时,她才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是四块还温热的桂花糕,甜香瞬间冲散巷中的霉味。
    “饿吗?”她问,声音放得很轻。
    苏砚盯着糕点,喉结动了动,却摇头:
    “爹说不许吃外人给的东西。”
    女子没坚持。
    她把油纸包放在一旁石墩上,起身。
    走出三步,回头:
    “若有人再欺你,可去城西‘渡忘斋’,寻这位黑衣老伯。”
    她指了指身后的老仆,然后转身离去。墨色斗篷拂过积雪,依旧没留下痕迹。
    巷子静了片刻。
    “装神弄鬼。”苏珏啐了一口,但眼神有些虚。
    他踹了石墩一脚,糕点掉进雪里,
    “我们走!”
    三人快步离开巷子。
    苏砚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才走到石墩边。
    他蹲下,看着雪地里那包糕点。
    甜香还在,混着冰雪气,勾起胃里一阵抽搐的饿。
    他没碰糕点,只是看了很久。
    然后起身,拍了拍衣摆的雪,
    朝巷子深处那扇破旧的偏院小门走去。
    走了七步,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巷口。
    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雪沫。
    巷外转角,凌虞背靠砖墙,缓缓滑坐在地。
    “噗——”
    暗金色的血喷在雪地上,
    血落之处积雪消融,露出底下枯黑的冻土。
    冻土表面迅速绽开一簇血色彼岸花,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凋零成灰。
    “娘娘!”墨无咎现身扶她。
    “是……是他……”
    凌虞擦去嘴角不断溢出的血,笑得比哭难看,
    “同心佩的感应没错……胎记……那是无序深渊的‘枷印’……”
    墨无咎沉声道:
    “臣已查清,王上此世名苏砚,生于七年前腊月廿三子时。
    生母王氏原为苏府洗脚婢,孕后被纳为妾,生产当日血崩而亡。
    苏砚自小被弃于偏院,嫡母张氏刻薄,父亲苏明远不闻不问。”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更麻烦的是,臣昨夜以‘窥命术’观他命格——
    混沌一片,吉凶流转毫无规律,
    最久的一次‘吉相’只维持了半盏茶。
    这是典型的‘无序命格’,若无人干预,恐难活过及冠。”
    凌虞撑着墙站起来,望向巷子深处。
    那个瘦小的身影已消失在偏院门后。
    “干预?”她重复这个词,惨笑,
    “我怎么干预?方才我连碰他都碰不得,天道禁制直接反噬神魂——
    这还只是‘想碰’,若真动手,怕是当场魂飞魄散。”
    墨无咎沉默。
    “但不动手,难道看他死?”
    凌虞眼中血色冥火燃起,
    “天道不许我碰,没说不许别人碰。
    墨无咎,从今日起,你是‘渡忘斋’掌柜。
    我要你以凡人身份接近他,
    授他学识,教他生存,护他长大。”
    “可王上若察觉异常……”
    “那就让他以为,是自己运气好。”
    凌虞一字一顿,
    “钱帛、人脉、机遇——凡人间能用的一切手段,尽数用上。
    但记住三点:
    一,绝不可让他知道我是谁;
    二,绝不可让他在人间恢复记忆;
    三……”
    她停顿,声音发哑。
    “若他问起我,就说……是个过路的疯子罢了。”
    墨无咎躬身:“臣领命,那玄天观那边?”
    “他们的人既已到临州,迟早会找来。”
    凌虞望向城东方向,那里隐约有玄天观分坛的香火气,
    “先让他们找,本后倒要看看,崔珏和清虚子,究竟布了多大的局。”
    她最后看了一眼偏院方向,转身踏入虚空。
    墨无咎留在原地,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弹向空中。
    铜钱落下,正面朝上——吉。
    他收起铜钱,朝渡忘斋走去。
    走到半路,铜钱在怀中无声碎裂。
    同一时辰,临州城东玄天观分坛。
    清虚子的亲传弟子玉衡子,正盯着手中“寻异罗盘”。
    罗盘中心的磁针,在毫无规律地微微震颤,时而指向城南,时而指向城西。
    “师父,这罗盘是不是坏了?”
    一旁的道童小声问。
    “没坏。”玉衡子神色凝重,
    “是无序波动的特征——无规律,
    无定所,难以追踪。
    但既然罗盘有反应,说明‘那东西’确实在临州。”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城中方向。
    “传令下去:所有弟子分散排查,重点盯梢腊月廿三子时前后出生的孩童,尤其是命格有异者。
    记住,只盯不动,随时回报。”
    “是!”
    道童退下后,玉衡子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
    符纸无风自燃,火中浮现崔珏半张脸。
    “如何?”崔珏问。
    “确有波动,但太散了。”玉衡子皱眉,
    “崔判官,你确定王上投的是‘九死无生格’?这种命格的无序波动,按理说该更强烈才对。”
    “除非……”崔珏若有所思,
    “有人已经开始替他‘镇命’了。”
    两人同时沉默。
    “凌虞出手了?”玉衡子问。
    “她出不了手,天道禁制在那儿。”崔珏摇头,
    “但她可以派人,去查查临州近日有无新开的、背景不明的铺子或宅院,
    尤其是……古董行、书斋、药铺这类能长期接触孩童的。”
    玉衡子记下:“还有一事。
    昨夜城郊山崩,土地像无故开裂,当地神婆疯言‘无序之胎降世’。
    此事已在小范围传开,要不要……”
    “压下去。”崔珏冷声,
    “现在还不是让凡人察觉的时候,疯婆子处理掉,做得干净些。”
    符火熄灭。
    玉衡子看着掌心灰烬,低声诵了句道号。
    不是为那将死的神婆,是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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