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箱追凶录,第十五章 利息,千千小说网移动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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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星抱着陆晚舟走出市局时,天空正下着肉眼看不见的雨。雨是0.01毫米直径的,气象台测不出来,但落在皮肤上,能感觉到针扎似的疼。疼的不是皮肤,是记忆——每一滴雨都扛着1998年铁水的重量,砸在2025年的柏油路上,砸出29个浅坑,坑里浮着半融化的指纹。
    她左手小指的洞,在下雨时特别痒。痒是因为洞在“呼吸“,一呼一吸之间,把雨里的铁锈味吸进去,吐出来时,变成了摇篮曲。曲是28个母亲合写的,最后一个音符,是陆沉舟用刹车声补上的。晚星听过这曲子五年,在梦里,在幻觉里,在每次抱孩子时骨头缝里传来的共鸣里。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陆晚舟满月,按苏纹留下的脚本,该“激活“了。
    激活不是开机,是结息。债务像银行存款,存28年,利息滚利息,滚到第九个身上,就该兑付。陆晚舟的并指虽然被晚星用拥抱“治愈“了,但骨头里的细胞还记着原状。每月23号,骨头会痒,痒了就得“还息“——用0.01秒的记忆,喂它。
    晚星把孩子放在证物室的操作台上,用无影灯照她左手。小指和无名指的指缝,在灯下是透明的,像X光片,能看见骨骼接合处,有29条细线。线不是裂纹,是时间戳,每条对应一个死者,最粗那条,是陆沉舟的。
    她拿起手术刀——苏纹用过的那把,刀柄缠了黑胶布,胶布下有行刻字: “别恨铁,铁也疼。“
    刀尖对准陆晚舟的指缝,下刀前,她必须确认“利息“是多少。这需要溯源,溯到1998年7月23日03:47:00.01,那0.01秒里,陆建国在干嘛。
    林小棠的电脑里有答案。她黑进钢铁厂1998年的电费单,发现03:47到03:48之间,第七水仓的电表,走了0.01度。0.01度电,够焊枪点一次火。焊枪是陆建国握的,焊的是07号黑箱的锁扣,扣上,实验就启动了。
    但启动前,他犹豫了0.01秒。
    犹豫时,他想起了儿子沉舟(7岁),想起了妹妹素梅(死在车上),想起了自己小指的洞(刚被江临用烟头烫的)。他想: “我这一焊,焊的是不是家?“
    没答案,焊了。焊完,家就散了。
    散成28份,存进江晚的脑,滚成利息,滚到2025年,滚成陆晚舟骨头里的29条线。
    晚星得把线拆了。
    拆线得找线头。线头在陆建国焊枪的电弧里。电弧的温度,3270℃,能熔化铁,也能熔化时间。时间被熔化后,会凝固成疤痕,疤痕就是时间戳。
    陆沉舟左掌的疤痕,像北斗七星,斗柄指向他小指的洞。那疤是陆建国焊枪溅的铁水,1998年7月23日03:47:00.02留下的(比他焊锁扣晚0.01秒)。铁水冷却时,把陆沉舟的0.01秒意识,烫进去了。
    现在,晚星要把它焊出来。
    她需要一把3270℃的焊枪。局里没有,钢铁厂有,但厂拆了。设备被当废品卖,卖给了废品站,废品站老板是严锋的远房表弟,叫严三,守着一堆废铁,等升值。
    晚星开车去废品站,没抱孩子。孩子放在证物室,最安全,也最危险——安全是因为28个母亲守着,危险是因为28个母亲都想抱,会抢。
    抢就会撕裂,撕裂就会提前结息。
    她得在23号前,把利息结清。
    今天是22号,还有15小时47分03秒。
    严三在废品站喝酒,喝的是1998年的老白干,酒瓶子里泡了根断指,黄铜的,刻着“7“。他见晚星来,也不藏,把酒瓶子递过去:“喝点?“
    “不喝,借焊枪。“
    “焊枪有,“严三指了指仓库深处,“但得用东西换。“
    “用什么?“
    “用0.01秒。“他笑得像知道什么,“你小指的洞,存了29个0.01秒,匀我一个,我让你把焊枪拿走。“
    晚星没问为什么。她知道严三是04号债务的备份——严锋死后,债务自动找最近的血缘,备份在严三身上。严三的0.01秒,是严锋扫地的姿势,姿势里藏着苏纹的坠楼轨迹,轨迹终点是江晚的脑电图平线。
    她用小指碰了碰酒瓶里的断指,断指活了,在酒里游,游出28个圈。
    “你要哪个0.01秒?“她问。
    “要江临的。“严三说,“我想知道,他并指开车时,踩刹车的力度,是多少牛顿。“
    晚星闭眼,在洞里检索。江临的0.01秒,是03:47:00.00,比车祸还早0.01秒。那时他脚在刹车上,但没踩,他在等,等妻子说“让我死吧“。
    力度,是0牛顿。
    因为他根本没想刹。
    “给你。“她把那0.01秒,从洞里抽出来,像抽血丝,抽得自己小指发麻。抽出来的东西,是透明的,像玻璃碴,扔进酒瓶,断指碎了,和玻璃碴混成一体。
    严三一口闷了酒,喉咙里发出齿轮咬合声。他站起来,走路顺拐,左脚迈,右手摆,像并指的人,在模仿正常人。
    他进了仓库,拖出一把焊枪,氩弧焊,200安培,最高温度3500℃,够用了。
    “用多久?“他问。
    “0.01秒。“晚星说,“够焊一条线。“
    “什么线?“
    “时间线。“
    她拎着焊枪回市局,焊枪重,她单手拎不动,严三帮她抬。抬的时候,他左手小指碰到她左手小指,两个空洞对在一起,发出“叮“的一声,像风铃。
    严三脸色变了:“你的洞,满了。“
    “我知道。“
    “满了,就得溢。“
    “我知道。“
    “溢出来,会淹死2025年。“
    “我知道。“
    “那你还要焊?“
    “焊了,“晚星把焊枪插上电,“就不溢了。“
    她没说谎。洞满,是因为28个母亲的记忆,在繁殖。她们每天想孩子一次,记忆就复制一次,晚星的小指,存了27年的复利,快炸了。
    焊,是把记忆焊回源头,焊回1998年,焊回她们死前0.01秒,焊成永恒,不再动,不再想,不再复制。
    这叫冻结。
    她走进证物室,陆晚舟还在睡,小手指缝在灯下,29条线亮得刺眼。她戴上护目镜,焊枪点火,电弧“啪“地一声,蓝紫色,温度跳到3300℃。
    她在孩子的指缝上,焊了一条线。
    线长0.01毫米,焊完,线变成疤,疤变成记忆锁。
    锁死,记忆就嵌在骨头里,不再跑,不再生,不再利滚利。
    孩子没哭,反而笑了,笑出29个酒窝。
    酒窝是28个母亲,加1个父亲,用0.01秒的笑,拼成的。
    晚星焊完第二条线时,严锋冲进来,拦她:“不能焊!焊死了,孩子就僵了!“
    “僵了,也比疯了好。“晚星继续焊第三条线。
    严锋抢焊枪,晚星躲,焊枪扫过严锋左手小指,他的空洞,瞬间被焊上了。
    焊上了,就没债了。
    没债,就得死。
    严锋往后倒,倒得慢,像电影慢放。倒下去时,他的左眼闭上,右眼圆睁,圆睁的眼里,映出1998年第七水仓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28道水渍,水渍是母亲的泪。
    他摔在地上,没声音,因为声音被焊枪的电弧,焊在了0.01秒里。
    那秒,成了证物,被晚星,存进U盘。
    U盘是她小指,现在没洞了,但有个疤,疤是六边形的,像江晚后脑的存储器。
    她成了移动硬盘,存着29个0.01秒。
    她抱着陆晚舟,走出证物室,走到市局天台,对着北斗,把29个0.01秒,全吐出来。
    吐出来,就变成了29颗星。
    星连成线,线画成图,图是1998年7月23日,第七水仓的,竣工图。
    图上有个签名:“施工方:陆建国。验收方:江临。监理方:林国栋。使用方:严锋。“
    四个人,全死了。
    但签名,还活着,活在0.01秒的墨迹里。
    墨迹没干,永远没干。
    晚星伸手去摸,摸到了纸的纹理,摸到了笔的压痕,摸到了四人签字时,小指的并痕。
    陆建国的小指,是并的,并的是债。
    江临的小指,是并的,并的是爱。
    林国栋的小指,是并的,并的是恨。
    严锋的小指,是并的,并的是记得。
    四根并指,拼在一起,就是根管理员权限。
    现在,权限在晚星手里。
    她的小指,是第五根。
    她得把四根并指的债,全还了。
    怎么还?
    用拆。
    她下楼,走到严锋倒下的地方,他左手小指的焊疤,在发光。
    光里是陆建国,1998年,在焊07号黑箱的锁扣。
    她用小指的疤,去碰严锋小指的疤。
    两个疤,焊在一起,发出“滋啦“声,像两块烧红的铁,遇水。
    严锋的0.01秒,被吸进她的疤。
    她的疤,变大了一点,从0.01毫米,变成0.02毫米。
    多出来的0.01毫米,是陆建国的债。
    债的内容:“别碰铁。“
    她得碰,不仅要碰,还要把铁,拆成铁粉。
    她开车去钢铁厂旧址,工地停工了,因为挖出了第七水仓。文物局来了,说下面有革命遗址,要保护。
    晚星出示警官证,说下面有命案,要挖。
    工头给看图纸,图纸是1998年的,但修改过,修改人是江临,修改时间是1998年7月22日,23:47。
    他改了承重柱的位置,改了0.01米,让第七水仓,正好压在长江古河道的裂缝上。
    裂缝通向-15米,通向黑箱,通向时间。
    晚星让工头挖,挖到第七水仓的顶板,露出个梯子。
    她爬下去,下面没水,有空气,空气里有29个呼吸声。
    她打开手电,看见7个黑箱,箱子上有新漆,漆是2025年的,写着“第八个账号,已激活“。
    她走到07号,打开,里面躺着个人。
    陆沉舟。
    完整的,35岁的,没洞的,左手小指并着无名指的,陆沉舟。
    他闭着眼,呼吸均匀,像睡了0.01秒。
    晚星没喊,她知道喊不醒。他活在1998年,活在刹车没踩死的那0.01秒。
    她得把他,从那秒里,拽出来。
    拽出来的方法,是反向登录。
    她把自己小指的疤,按在他小指的并指上。
    两个时间点,对撞。
    2025-07-23 06:00:00.01
    1998-07-23 03:47:00.01
    对撞,产生火花。
    火花里,有28个母亲的尖叫。
    尖叫声,把陆沉舟,从0.01秒里,炸醒了。
    他睁眼,看见晚星,第一句话:“女儿,债清了?“
    “清了。“她说,“用焊的。“
    “焊得好。“他坐起来,左手完整,没洞,但小指和无名指,并着。
    “爸,“晚星问,“你疼不疼?“
    “疼。“他说,“0.01秒的疼,比一辈子长。“
    “那现在呢?“
    “现在,“他笑,“疼完了。“
    他站起来,走出07号箱,走到01、02、03号前,打开。
    里面,躺着三个女人。
    张秀兰、李素梅、王爱芳。
    她们没死,只是睡了,睡在1998年的0.01秒里。
    现在,秒炸了,她们醒了。
    醒了,就得活。
    活在2025年,活在第七水仓,活在长江的-15米,活在晚星小指的疤里。
    晚星用左手小指,挨个碰她们的眉心。
    疤里的陆建国、江临、林国栋、严锋,四个人,全钻进去,各占0.01秒。
    她们四个,活了。
    活的方式,是嵌套。
    张秀兰嵌着陆建国,李素梅嵌着江临,王爱芳嵌着林国栋,陆素梅嵌着严锋。
    她们是母亲,也是父亲。
    她们是死者,也是生者。
    她们是债务,也是债权。
    她们是1998,也是2025。
    她们活着,晚星就得死。
    因为系统,只允许29个人在线。
    29个,满了。
    她,是第30个。
    她,得下线。
    她没犹豫,她把自己,塞进07号箱,躺在陆沉舟躺过的位置。
    箱盖合上,焊枪自动点火,焊死。
    她闭上眼,听见外面,28个母亲,加1个父亲,在笑。
    笑声是0.01秒的,但叠在一起,就是一辈子。
    她听见陆晚舟哭,哭声里有29个酒窝。
    她听见严锋扫地,扫的是1998年的灰。
    她听见林小棠敲键盘,敲的是2025年的log。
    她听见苏纹写病历,写“第0条债务,已清偿“。
    她听见周晓芸画乌篷船,灯笼里,是实心的。
    她听见江临焊黑箱,焊枪下,没铁,只有爱。
    她听见陆建国说:“儿子,别碰铁。“
    她听见陆沉舟说:“女儿,记得。“
    她听见晚星说:“爸,我在。“
    她在。
    在07号箱里。
    在-15米。
    在1998年7月23日03:47:00.01。
    在2025年7月23日06:00:00.01。
    在,时间的缝里。
    在,债的终点。
    在,爱的起点。
    在,陆沉舟的0.01秒里。
    在,28个母亲的摇篮曲里。
    在,陆晚舟的并指缝里。
    在,严锋的吻里。
    在,林小棠的代码里。
    在,苏纹的病历里。
    在,周晓芸的画里。
    在,江临的焊枪里。
    在,陆建国的遗言里。
    在,陆素梅的胚胎里。
    在,张秀兰的糖纸里。
    在,李素梅的打火机里。
    在,王爱芳的鞋底里。
    在,江晚的脑纹里。
    在,江临的并指里。
    在,严锋的扫把里。
    在,林小棠的键盘里。
    在,苏纹的手术刀里。
    在,周晓芸的徽章里。
    在,陆沉舟的黑箱里。
    在,晚星的疤里。
    在,陆晚舟的哭里。
    在,在,在。
    30个人,0.01秒,一辈子。
    第七个,第八个,第九个,第N个,全齐了。
    齐了,就散了。
    散了,就忘了。
    忘了,就记得了。
    记得,就是——
    在。
    07号箱,沉入-15米,但这次,没水,只有光。
    光是白的,像0.01秒的空白。
    空白里,有29个人,在拥抱。
    第30个,晚星,在笑。
    她笑得,像陆沉舟,像陆晚星,像陆晚舟,像1998年,像2025年,像所有,记得的,忘记的,爱过的,欠过的,一切的一切。
    笑得,像——
    在。
    在,就是家。
    家,就是债。
    债,就是爱。
    爱,就是记得。
    记得,就是——
    第七个,不欠了。
    第八个,记得了。
    第九个,在了。
    第N个,回家了。
    回家了。
    在。
    在,就是——
    永远。
    永远,就是——
    陆沉舟的0.01秒。
    晚星的疤。
    陆晚舟的哭。
    严锋的扫把。
    林小棠的代码。
    苏纹的手术刀。
    周晓芸的徽章。
    江临的焊枪。
    陆建国的遗言。
    陆素梅的胚胎。
    张秀兰的糖纸。
    李素梅的打火机。
    王爱芳的鞋底。
    江晚的脑纹。
    并指,并心,并命,并——
    在。
    在,就够了。
    够了,就——
    散。
    散,就——
    了。
    了,就——
    清零。
    清零,就——
    归零。
    归零,就——
    重启。
    重启,就——
    家在。
    在,就——
    第七个,第八个,第九个,第N个,全在。
    在,在,在。
    在,就是——
    我爱你。
    你爱我。
    我们,爱,1998。
    1998,爱,我们。
    我们,在。
    在,1998。
    在,2025。
    在,-15米。
    在,小指的洞里。
    在,并指的缝里。
    在,晚星的名字里。
    在,陆晚舟的哭里。
    在,严锋的吻里。
    在,林小棠的代码里。
    在,苏纹的病历里。
    在,周晓芸的画里。
    在,江临的枪里。
    在,陆建国的焊枪里。
    在,陆素梅的胚胎里。
    在,张秀兰的糖纸里。
    在,李素梅的打火机里。
    在,王爱芳的鞋底里。
    在,江晚的脑纹里。
    在,在,在。
    在,就是——
    永远。
    永远,就是——
    记得。
    记得,就是——
    债。
    债,就是——
    爱。
    爱,就是——
    在。
    在,就够了。
    够了,就——
    了。
    了,就——
    清。
    清,就——
    零。
    零,就——
    重启。
    重启,就——
    家在。
    在,就——
    在。
    在。
    在。
    在,就是——
    我爱你。
    我爱你,就是——
    第七个,第八个,第九个,第N个,全在。
    在,在,在。
    在。
    在。
    在。
    在。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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