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大亮,卫熙就被叫了起来, 迷迷糊糊地任由丫头侍候着洗漱。
若往日, 她定要抱怨两句,再赖会儿床, 但今日是入宫的日子,她心里知道好歹, 硬是挣扎着醒了过来,让樱红她们随意摆弄。
这让樱红她们可大松一口气, 认认真真地为卫熙梳妆打扮, 再仔仔细细地检查, 确保没有一丝不得体地地方。
等卫熙洗漱完,坐到梳妆台前时, 人也清醒了。
她从清晰的镜面中见着后头的丫头捧着整套的县主仪服,皱皱眉, 道:“不要这个, 就拿平时穿的就行。”
樱红梳发的手一顿, 轻声道:“那样是不是太普通了, 且要进宫还是穿着品服好。”
“哪里普通了。“卫熙侧头看她,”我哪件衣服都好看, 再说了,我是去上学的,又不是去觐见圣上,穿那个做什么,又重又累的, 让旁人见了,还以为我是故意显摆身份,压着夫子呢。”
樱红面色犹豫,道:“听说前些日子,威远侯府的大小姐,也被封为了县主,万一她今日穿着县主的仪服去了……”
“那又怎样,只是身衣服罢了,她喜欢穿就让她穿去,我是父王的女儿,生来就是县主,难不成没了那身衣服,众人便认不得我了?”卫熙翻了个小小的白眼,对此颇为不屑。
樱红愣了下,也笑了,道:“县主说的是,是奴婢想差了,奴婢这就去为您选一套好看的衣裙,那仪服虽好看,却太沉重了,倒不很适合县主。”
卫熙掀开粉彩的珐琅盒,露出里头玫瑰色的胭脂,她伸出莹润的小指,水葱似的指甲挑出那么一点,轻轻点在唇上。
胭脂被慢慢染开,粉色的樱唇好似染上初绽玫瑰的颜色,朱唇轻启,“你帮我梳个小髻就好,把我那顶水晶小冠找出来,我要戴那个。”
“是。”樱红笑着应道,不多时便为为熙梳好了发髻。
又取来水晶冠为卫熙戴上,水晶冠不大,仅巴掌大小,小巧又精致,垂下一两个镂空的花瓣珠子,不时轻碰卫熙白润的耳尖。
卫熙揽镜自照,轻点着水镜捧脸欣赏了好一会儿。
最后,在樱红的催促下,才不情不愿地起身,换上一袭碧色的衣裳,碧莲抹胸罩青色软罗衫,浅碧嵌银边绣鱼戏莲的百迭裙。
眉间一点银花钿,面若春花,眼波流转,灵动秀美。
……
宫门前已稀稀落落的停了十数辆马车,两架县主仪制的马车分别从两个方向而来,朝着同一个地方停去。
已下车的贵女见到马车上的标志,不由得都在心中道:真是孽缘。怎的让这两位在这儿遇到了。
心中道着孽缘,眼中却是闪着兴奋的光芒,停住脚步。
“县主,威远侯府的马车要与我们抢同一个车位。”樱红推开窗朝窗外看了眼,对着卫熙道。
卫熙不耐地皱起眉,“真讨厌,怎么这儿都能和她遇到。”
“那县主……我们应该怎么办?”樱红又问道。
若是按照县主的性子,只怕不肯让,可若是不让,那宁大小姐也不是个好性子的人,两人势必要争起来。
可这是宫门口,闹起来也实在难看,且一旁还有许多贵女看着呢。
“不管她,我们重新寻个地方停。”
卫熙没好气的话语传来,樱红一愣,有些不可置信地道:“您要让给宁大小姐?”
“对啊。”卫熙不明所以地看向她,“怎么了?”
“没……没什么。”樱红迅速叫人将车停往别处,显然是怕这小祖宗再反悔。
太好了!真是谢天谢地!
马车缓缓转头,卫熙隔着半开的窗户瞪向对面的马车。
哼,要不是那车夫回去后,要将事情都说与娘听,她不会轻易的让与宁无双!
而对面马车中,看着卫熙的马车转头,宁无双也是一愣。
“卫熙那丫头竟然这么容易就把位置让出来了?”她颦眉道,“她可不是谦让的人,是不是有什么诡计等着我。”
旁边的丫头捂嘴笑道:“奴婢觉得小姐是想多了。”
宁无双看向她,“怎么说?”
“全建平都知道,皇上封了小姐为县主,贵妃娘娘正是得宠,知事些的人,都知道要避讳您一二,那昭安县主虽是个县主,但皇上却并不怎么见她,不比您常进宫,皇上对您也是爱屋及乌,如今要入宫,便是她不想让,她家中的人也定会嘱咐她让,不然您随意在贵妃娘娘还有皇上面前提两句,可有得她罪受。”丫头得意地道。
此话说得正和宁无双的心意,自从上次卫熙借由此事嘲讽过她以后,她便一直在宁贵妃面前明示暗示,百般央求,宁贵妃才肯冒着惹皇上不悦的风险替她求来这个县主,恰巧那日皇上心情颇佳,便答应了。
宁无双可谓是扬眉吐气,她本想找个机会狠狠地还回去,可一直没找到机会。
嗯,回想一下的话,那个时候,卫熙当时的日子,应该就是,起床,上课,找四叔玩,然后……一直重复。
什么宴会的,都不在卫熙的脑子里。
“哼,算她识相。”宁无双抬起下巴哼声道。
旁边的贵女见着两辆马车分开,不由有点失望,心中纳闷,昭安县主竟然主动让了宁无双,真是稀奇。
避过了这头,却避不过那头。
好巧不巧,两人又在门口遇到了。
周围的贵女心有灵犀似的,互相对视一眼,默默退后了些许,紧盯着两人准备看好戏。
卫熙斜瞥向宁无双,宁无双将下巴抬起,挺起身子,神情倨傲。
她穿着县主的仪服,沉重繁多,头上戴着镶红宝石的头冠,头冠华丽,看着分外艳丽,但总有那么点怪异,就像是原本和乐融融的谈话中,突然插进一个不和谐的声音,令人尴尬又奇怪。
还好没穿仪服,太难看啦!
卫熙上下扫了眼宁无双的装扮,在心里暗自庆幸。
“你……”她开口道。
宁无双神情警惕,如临大敌。
周围的贵女目光骤亮,面带期盼。
卫熙轻咳一声,一本正经地道:“你今天挺漂亮的。”像只别扭的鸭子。
宁无双:???
众人:!!!
“真的?”宁无双心中警惕更深,盯着卫熙问道。
卫熙露出个任谁看了,都觉真心的笑容来,“当然了。”
宁无双心中大喜,努力抑制住自己嘴边得意的笑,但却没有效果,“看来你眼还没瞎。”
众人再次兴奋,重提期待,等着卫熙发怒。
谁料,卫熙只甜甜一笑,甚至让出了位置让宁无双先行,“谢谢姐姐夸赞,看在姐姐今天如此漂亮的份上,还请姐姐先行吧。”她着重地咬了下漂亮两个字。
众人目光转动,在两人身上扫来扫去,目光重新定在宁无双身上,恍然大悟,互相对视一眼,略咬住唇,堵住笑声,眼中的好笑却怎么也憋不住。
宁无双却什么都没听出来,还以为卫熙是真的不敢得罪她,讨好她,于是趾高气扬地抬着下巴对卫熙道:“行吧。”
她往前走了一段,却听见后面传来细碎的笑声,一回头,又没有了。
算了,估计是她听错了,哼,算卫熙那丫头识相,不然,她可饶不了她。
“县主就不怕宁大小姐听出来?”旁边一个小姐笑着问卫熙。
卫熙撇撇嘴,道:“我说什么了?我只是夸了她两句而已。”
说完,提步走了。
诸位贵女一愣,一抬眼看见,卫熙和宁无双一前一后的身影,又笑开了。
实在是一个如清泉碧莲秀美灵巧,一个如世井俗艳的花,笨重又污浊。
宁无双总觉得背后又人盯着自己,那目光似带着嘲讽,她以为是卫熙,一回头却见卫熙对她笑,笑得格外温和。
她只好转过头去,谁知背后又传来笑声。
声音熟悉又清晰,她决没有听错!
“卫熙!”她猛地转头对着卫熙喝道。
卫熙呆呆的看向她,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问道:“怎么了?”
“你是不是在背后偷笑我?!”宁无双紧紧地盯着卫熙怒道。
卫熙皱眉,道:“你是不是误会了,我没笑你……”
话被宁无双打断,“给我道歉!”
卫熙愣了下,随后心中冷笑。
自己没理会她,她反而来招惹自己,方才嘲讽了她两句,想着怕她想明白了找麻烦,她看过来的时候,自己还特意冲她笑了,没想到现在还敢随意找个借口找麻烦了,真当她好欺负吗?!
宁无双见卫熙看着自己不说话,更加恼怒,自持身份,又喝道:“道歉!”
卫熙眉头皱起,喉间嘲讽的话将将要出口,顿了下,又硬生生忍了回去。
四叔,说了,不许我与人起口角,要是知道了,他一定会生气的。
“怎么不说话?!”宁无双见卫熙不似往日一般与她相争,心中更确定卫熙怕了她。
于是,态度愈发嚣张,甚至还上前推了卫熙一把,道:“你耳聋了吗?”
卫熙身旁的小姐皱眉上前,道:“无双,昭安县主方才是在与我说笑,并没有笑话你的意思。”
她是清仪长公主的女儿,虽没有封号,父家也不如何显赫,但母亲好歹也是个长公主,众人总会给几分颜面。
是以,宁无双态度收敛了点,瞥了眼卫熙,道:“当真?”
“自然是真的。”
宁无双见她神色不似作伪,自己方才也算是煞了下卫熙那丫头的锐气,便顺势说道:“好吧,我就信她一回。”
卫熙低垂下头,拳头握得死紧,咬得唇都发白,心中委屈得不行,眼眶渐渐湿润。
她答应了四叔,就一定会做到!
再抬头时,已恢复正常,对着旁边的小姐笑道:“走吧,不然要迟了。”
……
“太傅好。”
众人一同恭敬地对上头头发须白的徐太傅行礼。
徐太傅曾经教过皇上,如今派他来教导诸位贵女,实在是有些屈才的,他的地位在这儿,没有人傻到会去顶撞他。
是以,众人在他面前都乖乖的。
徐太傅扫视着下方年轻的女学生,台下众人都微垂下头,怎么乖巧怎么来。
略略满意,徐太傅清清嗓子朗声道:“我的课,有两个规矩,一是不许迟到,二是态度要认真,若是犯了规矩者,一次轻罚,两次严惩,三次,就不用来了。”
“都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好,那就按着案上贴的名字坐下。”徐太傅指着下方的书案道。
众人依言寻了各自的位置坐下,只能说又是孽缘,卫熙和宁无双竟然又坐到了一起。
卫熙看了眼宁无双,抿唇坐下。
谁料宁无双突然推开她,尖声道:“你踩到我的裙子了!”
众人看过去,只见她大红的县主仪服上多了个灰色的脚印。
但这也不怪卫熙踩到,县主的仪服本就繁多宽大,两人离得近了,若是不注意,是很容易被踩到的。
她的尖叫也引起了徐太傅的注意,徐太傅皱起眉,厉声道:“这儿是课堂,不许大声说话!”
说完,又对旁边的人说道:“还不把人扶起来,同学之间应互帮互助。”
众人这才发现倒在地上的卫熙,慌忙地将她扶起,却见她手心红了一片,隐隐渗出血丝。
徐太傅拧着眉,对着宁无双喝道:“你来上课,却穿得如同觐见陛下一般,老夫当不起你这样的大礼,还请回家换了衣裳再来吧。”
宁无双生气得想要反驳,却被徐太傅凌厉的眼神吓住,不敢再言。
“昭安县主也先回去吧,明日再来就好。”徐太傅的眼神温和了些。
虽说在宫里也能处理这点小伤,但小姑娘娇气,要是是其他处伤着了也未可知,反正今日也不讲课,让她回去也好。
卫熙低着头,睫羽微湿,低声道:“多谢太傅。”
……
谢青玄从马车上下来,迈步进王府,余光瞟见不远处一辆眼熟的马车驶来,想了下,觉得这马车回来的不是时候,便站在原地,等着马车过来,问问那马车里的小姑娘为何这个时候回来了。
马车停在面前,谢青玄将双手背在身后,清清嗓子,目光投向车门。
车门被打开,樱红下走,对着车内伸出手。
谢青玄看见车外探出个小人,模样精致,灵巧逼人。
“你……”谢青玄的话骤然顿住。
因为,他发现,小姑娘看见他,一下就哭了,泪珠啪啪往下掉。
他的心骤然一紧,眉间如刀锋般凌厉,大步走到小姑娘身前,沉声问道:“谁欺负你了?!”
小姑娘紧抿着唇不说话,推开他往里走,走得又急又快。
谢青玄愣了下,皱起眉,几步赶上,抓住卫熙的手腕,抄了近路,将人带到竹澜院。
“我与你说话,你躲什么?”谢青玄将挣扎的卫熙按到椅子上,皱眉道。
卫熙见挣脱不过,只好憋着气坐下。
谢青玄见人安分了,便在对面坐下。
抬眼,见她白皙细嫩的脸上还挂着几滴残泪,不由缓和了语气,问道:“宫里可是有人欺负你了?”
卫熙不说话,扭过脸不看他。
谢青玄无奈地轻叹口气,手指捏住卫熙的下巴,转向自己。
“又忘了?上次怎么和你说的,与你说话,要对着人。”
卫熙闻言,心里的委屈压都压不住,一下涌出,泪水又涌了出来。
四叔总是这样教训她,要不是因为他的话,她才不会忍着呢,她都被宁无双欺负了,他还要教训她。
手背触到冰凉,谢青玄微微一愣,抬眸向小姑娘看去,对上一双眼尾泛红,水光盈盈的明眸。
“乖,别哭了,告诉四叔,到底怎么了?”谢青玄喟叹一声,捏着卫熙下巴的手,顺势而上,抚上脸庞,用指腹轻轻擦掉晶莹的泪珠,柔声轻哄。
卫熙被人细语哄着,更委屈了,一噎一噎地哽咽,好半天,才嘶哑着声音道:“有人欺负我。”
谢青玄眉心一拢,冷声道:“谁?”
惹得小姑娘哭得这么伤心,实在可恶!
就听到小姑娘一噎一噎地说道:“四叔。”
谢青玄一愣,没反应过来,以为卫熙在叫他,应了声。
良久不见小姑娘再说话,谢青玄才恍然。
他紧盯着小姑娘的眼睛,伸出手指指向自己,一字一句问道:“我?”
小姑娘吸吸鼻子,重重点头。
就是四叔欺负她!要不是他让自己忍着,她才不会被欺负呢!
谢青玄询问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小姑娘为何说是他欺负她了。
他想反驳,却见小姑娘红着鼻尖,泛着水波的眸子瞪着他。
无奈,他忍了又忍,伸手捏了下那秀气的鼻子,好声好气地道:“好好好,都是我的错。”
卫熙轻哼了声,“本来就是您的错。”
谢青玄想起什么,伸手拉过她的手,轻柔地展开。
细腻白皙的手掌上红了一片,间杂着红血丝,显得格外可怖。
“疼吗?”谢青玄颦眉抬眼看向卫熙。
卫熙撅起嘴,娇滴滴地撒娇,“疼。”
谢青玄叫人拿来东西,亲自为卫熙上药。
他皱着眉头,神情专注又认真,手下的动作轻柔无比。
卫熙原本紧张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后来视线不知怎的,就转到眼前人低垂的侧脸上。
真好看啊,她痴痴地看着谢青玄。
“我先前说的都不作数了。”
卫熙愣愣地惊醒,迟迟地回道:“啊?”
“若是有人挑衅你,你只管还回去,一切有我。”
卫熙看向谢青玄,微张着唇,良久才弯眼应道:“知道啦。”
作者:卫熙:委屈!
谢青玄:乖。
作者菌(叉腰):今天的我很粗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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