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下了绵绵一场小雨,淋湿的土地开始散发寒意, 衬得天气愈发阴郁。
“县主, 奴婢陪您去打双陆好不好?”樱红俯身,对倚在榻上的卫熙轻哄道。
卫熙低垂着眉眼, 恹恹地摇头。
她一身月白色半新不旧的小衫,膝上搭着一个薄毯, 背上靠着一个鹅黄暗纹的靠枕,颈微微歪着, 眉眼耷拉, 整个人看上去没精神得紧。
樱红还想再劝两句, 还没张口,旁边的桃粉拉了下她的衣袖, 朝她使了个眼色。
两人走到外室。
“也不知县主到底是怎么了,自从及笄礼那天回来后便一直不开心。”樱红小声叹气道。
桃粉颦眉附和道:“可不是吗?及笄礼的时候还好好的, 结果跑出去一趟就这样了。”
“难道, 是有人欺负县主了?”她试探道。
樱红皱眉摇头, “这里是静安郡王府, 县主哪里会手欺负,也没有人会有那样大的胆子。”
“也是。”桃粉点头, 又问,“那是不是……县主行完及笄礼觉得自己长大了,所以才烦恼?”
樱红思吟片刻,道:“有可能。”
“县主的性子一向天真单纯,就算如今及笄了, 行为动作,都和小孩子一样,保不准就是因为这个呢。”
她点头了,桃粉反而不确定了。
她道:“可当时县主行完礼可是十分开心的模样,肯定是因为发生什么事了,才令她如此沮丧。”
“也不知县主当时是跑去哪儿了,遇见谁了,不然问一问也好。”
两人忧愁,可也无济于事。
此时,静安郡王妃身边的牡丹过来了。
“牡丹姐姐怎么过来了?可是王妃那边有什么事儿?”两人迎上前去笑道。
牡丹笑道:“王妃让我来告诉县主,明日去青山寺上香。”
樱红和桃粉对视一眼,心中暗疑,明日又不是初一十五,王妃怎的想起去青山寺上香了,若是其他夫人倒是有可能,可她们王妃对于佛道一向平平,怕不是另有事。
两人心里一番思量,面上却不显,道:“劳烦牡丹姐姐在这儿坐着等会儿,我这就去禀告县主。”
牡丹自然不会拿大,笑着点头应了。
内室,卫熙依旧恹恹地靠在榻上,连位置都没移半分。
“又有何事?”她听见动静,抬眼看向樱红,眉宇间带着一丝不耐烦。
樱红看出卫熙心情不好,虽知道卫熙不会随意拿丫头撒气,但还是不想触其霉头,小心地说道:“王妃身边的牡丹姐姐过来了,说是明日让县主与王妃一起去青山寺。”
卫熙心里正烦着呢,怎么会耐烦这些事,一撇嘴,道“不去。”
樱红猜想到王妃此举的意思,又想着卫熙近日心情不好,出去散散心,兴许会好些。
于是,劝道:“县主还是去了去吧,王妃既开口说了,又不是去旁的地方,县主就当是尽尽孝心。”
卫熙眉间略有松动。
樱红看准时机,乘热打铁。
“最近世子忙着外头的事,也没怎么归家,王妃担心前几天的及笄礼把您累着了,最近也没找您说话,想必明日是好容易抽了空的。”
这几句话彻底让卫熙松了口。
是啊,娘之前一直忙着她的及笄礼,这几日不来找她说话,肯定是累着了,还不想她担心,所以才不叫她过去。
她哥哥还一直不在家,娘身边连个尽孝说笑的人都没有,她还只顾着自己难过,都没去看看,真是太不孝了。
卫熙深深地反省自己,脑补了许多。
“你去告诉牡丹姐姐,明天我一定陪娘去!”卫熙稍稍振作了点精神,对着樱红道。
樱红暗自心喜,怕卫熙反悔,连忙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告诉牡丹姐姐。”
说完,快步走出内室,不给卫熙反悔的机会。
卫熙没有准备反悔,她现在在深深地思考,自己之前这一系列的举动。
越想越觉得自己——傻透了!
谢青玄平时对自己比旁人稍稍多了那么点温和,自己便一厢情愿地认为他喜欢自己,送来的衣裳自己满心欢喜的穿上,还在及笄礼那日,不顾羞耻地跑到他的面前,傻乎乎地说喜欢他。
结果呢?
人家根本不喜欢她!一切都只是她自己的想象!
甚至他远远不像自己所想的那样在乎她,你看。
都过了三天了,连问都没问一句!
“不喜欢就不喜欢!谁稀罕!”卫熙冷笑一声,将怀里抱着的抱枕一把扔下。
扔完,看着地上的鹅黄抱枕还觉得不解气。
一把掀开毯子,光着脚丫下地,在抱枕上狠狠地踩下,眼神凶狠,嘴唇紧抿。
真是冷酷极了。
鹅黄的抱枕惨遭□□,原本好看的光泽,变得黯淡无光,灰扑扑的,难看得紧。
卫熙这才满意地收回脚,抬高下巴,视线由上而下地看向美貌不再的抱枕,冷哼道:“我不过是看你长得好看,才喜欢你的,你现在变得这么丑,我不喜欢你了!”
也不知道这话是对谁说的。
抱枕瑟瑟发抖,期待有人能救它于水火之中。
终于,老天听到了它的声音。
“县主。”帘外传来樱红的声音。
卫熙再次伸出的白嫩嫩的脚丫一滞,然后,一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收回。
之后,上榻,盖上毯子,低垂下头。
动作一气呵成,完全看不出来,刚刚□□抱枕的就是她。
樱红走进来,瞟见地上有个抱枕,没发觉不对,以为是卫熙不小心踢下来的。
于是,走过去捡起来。
卫熙余光瞥见,默默移开视线。
“这抱枕怎么脏成这样?!”几秒后,传来樱红惊呼。
这就算是从榻上滚下来,也不可能脏成这样啊。
卫熙扭头,装作若无其事地看了一眼,轻描淡写地说道:“哦,他本来就脏兮兮的,一点都不好看,我当初喜欢他,是我眼瞎。”
抱枕很无辜,抱枕受牵连,抱枕惨兮兮。
樱红有点没听懂卫熙的话,于是问了一句,“县主说什么?”
卫熙收回视线,撇了下嘴角,道“没什么。”
“定是那帮下人不尽心,还欺负到咱们清光阁的头上来了,连这点东西都洗不干净!”樱红皱着眉头,气愤道。
说着,就要去禀了静安郡王妃。
卫熙心虚,哪敢叫人去啊,忙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别去告诉娘了。”
“县主!这可不是小事!”樱红一脸认真地道,“如今还是王妃当家呢,您又贵为县主,那起子小人就敢这样放肆,理该教训一番!”
卫熙觉得下头的人都挺尽心的,每次府里有了什么新鲜玩意,总是先紧着她,真的一点都不“放肆”。
于是,她为了自己的良心,一把冲了过去,死死拽住,要去告状的樱红。
“你别去了,为了这点小事犯不上,哪天我见到娘,随口提一嘴就是了。”
樱红此时不急着去告状了,她眼见着卫熙不穿鞋袜地跑下地,顿时急了。
“县主!您怎么能光着脚下地呢,地上多凉啊,对身体不好!”樱红平时温温柔柔的音量顿时提高。
卫熙捂住耳朵,白嫩的脚丫踩在青色的地砖上,显得她身子更加单薄。
樱红忙把她往榻上推,口中带点责怪,“您之前好容易才养好了身子,如今怎的又胡闹起来,即使这天气热起来了,也不能光着脚往地下踩啊,万一着了凉可怎么是好。”
她把卫熙塞回床上,给她搭上毯子,半跪在榻前,握着卫熙的脚腕,用帕子轻柔地给卫熙搽拭脚掌。
忽然,她动作一停。
抬头对着卫熙悠悠地说道:“县主,刚刚那个抱枕其实是您踩脏的,对吗?”
在线翻车的卫熙,除了沉默只有沉默。
竹澜院。
“公子,这是李娘子来的信。”承影小心翼翼地将信件递给书案边的谢青玄。
阳光只照进来半个桌子,谢青玄的身子隐在阴影之中,他眉目黑沉,语气也透着一股子寒气,“知道了。”
承影咽了咽唾沫,微微颤抖着手将信件放到书案上。
这几日,公子的一举一动,一言一动都叫他提心吊胆的,生怕触了霉头。
明明昭安县主及笄礼那日,还挺好的。
谁知道,一回来,就阴沉着脸,目光幽冷,看得他都忍不住拔刀了。
他在心里想了好几种可能,比如,那天客人多,被人认出来纠缠了,再比如昭安县主惹了他生气了。
到最后,则一一被他划掉。
若是有人真惹到了公子,公子根本就不会放在心上——因为,公子会用百倍的手段再还回去。
至于,昭安县主惹了公子生气,这是有可能的,但是凭借公子对昭安县主的看重,也不至于气这么久啊,只怕昭安县主哄两句就好了。
承影偷瞟了眼案上的书信。
李娘子是公子母亲的陪嫁丫头,夫人死后,尽心尽力地照看公子,一直未嫁,公子一直把她当半个长辈相待,送给昭安县主的那条裙子也是出自她的手。
也不知信里写了些什么,希望能让公子别再这么吓人。
“你还不走?”谢青玄冷冷地看来。
承影一个哆嗦,迅速出了屋。
屋内重新归于安静。
谢青玄松开一直握着的书,书页泛黄,上头有一两点红痕,淡淡的,像是有人不小心蹭上去的。
指尖摩挲,那点红痕经不起推捻,渐渐晕染开来,这时才叫人恍然,原来是两点胭脂。
只是不知,是何人留下的。
谢青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微低的下颔划出一个冷硬的弧度,垂在上面的视线,温柔又隐忍。
良久,书页被重新合上。
接着,桌面上的信被打开。
谢青玄目光扫过信件,唇抿得越来越紧,眉宇间的烦躁愈添愈满。
那么,信上到底写了些什么呢。
大抵的意思就是,小子,我用了半年时间,费了老大的心思才绣成的衣裳,有没有给人家姑娘啊?她喜欢吗?
我告诉你啊,姑娘家就是要哄的,虽然说,我绣制的衣裳很漂亮,但你也要多对人家姑娘献献殷勤,什么首饰珠宝啊,姑娘喜欢什么就来什么。
你可别和我说,你这衣裳不是用来追姑娘的,我可不信。
我心里清楚得很,这世上可没有哪个男人为了个旁人费这么多的心思,你可别想骗我!
快点,早点把人追到手,娶回家做媳妇儿。
呵,谢青玄心中嗤笑,他三天前才刚拒绝了她,和她说,他不喜欢她,哪里还有机会。
机会已经被他亲手扼杀掉了,不会再有了,他也不会允许它再出现。
谢青玄将信收起,放进抽屉里。
目光落到合上的书上,顿了下,又再次翻开。
许是经常被人翻阅,正正好,翻开的地方,还是刚才的位置,上头依旧有着两道浅浅的红痕。
抬起指尖,又在堪堪触碰到的位置顿住。
盯着看着许久,谢青玄才微微哑着声音叫道:“承影。”
屋外的承影赶紧进来,恭声道:“公子有何事吩咐?”
没听到回音,承影又小声唤了声,“公子?”
这时,谢青玄的声音才传过来,有些轻,有些哑。
“……昭安县主近日如何?”
公子怎么又问起昭安县主了,之前问起,转头就带人家去泛舟,现在又问起,是不是还要有点其他的事?
承影顿时觉得很忧愁,这昭安县主以前没及笄,带出去玩就算了,可如今已经及笄,再那般,便是大大的不妥了。
“怎么?你不知?”谢青玄微眯起眼,语气幽幽。
承影顿时一惊,下意识地迅速道:“最近昭安县主一直待在院中,也没传出什么事来。”
自从上次昭安县主落水后,公子便让他叫人暗中盯着清光阁,凡是有关昭安县主的事,皆要上报。
此时问起,若是他不知,不就是摆明了渎职吗?
他可不敢应!
谢青玄闻言,抿了下唇,垂下眼睑,道:“……一丝也无吗?”
“没有。”承影摇头。
谢青玄骤然指尖握紧,深深凹陷,目光黑沉。
“知道了,你出去吧。”
承影低头出去。
谢青玄眼皮颤动,指尖深深嵌入手心,渗出点点血迹。
看来她并没有那么喜欢他,或者说,她误以为了她的喜欢。
不然依着她的性子,又怎么会一点动静都没传出来呢?
不过,这样也好……
……
卫熙经过了昨日的深刻反省,顿时对她娘产生了浓浓的愧疚。
今日,难得起了个大早,没赖床,没耽搁。
也不知樱红和桃粉是存了什么心思,拉着卫熙好一顿打扮。
让卫熙恍惚地以为,自己去的不是什么青山寺,而是相亲的宴会。
“好了,好了,别再弄了,要迟了。”卫熙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想再往她头上插支玉钗的樱红。
樱红颇为遗憾地放下手,看着卫熙还是不死心地说道:“县主戴上这个会更好看的。”
“我不戴它,也一样好看!”卫熙语气坚持,目光坚定。
一旁的桃粉朝樱红使了个眼色,樱红领会,放下玉钗,对卫熙笑道:“县主说的是,不戴了。”
卫熙松了口气,怕又被拉着多戴东西,起身道:“走吧,娘还等着呢。”
静安郡王妃一身端庄素净的衣裳,见到卫熙这身胭脂色的衣裳,也没多说什么,甚至嘴边的笑意更深了些。
反而是卫熙看着静安郡王妃的衣裳,再看看自己的,觉得不舒服了,想回去换身衣裳。
静安郡王妃却不依,拉着她往车上走。
“这身就很好,穿着好看,不必换了。”
卫熙扯扯袖子,道:“可这颜色也太亮了,这样去寺庙是不是不太好?”
静安郡王妃目光微闪,含笑道:“你小孩子家家的,能懂什么,叫你去,也只当你是陪陪我的,佛祖不会怪罪的。”
卫熙听着这话,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但想了半天都没想出来,索性抛开了去。
静安郡王妃适时的拉着她说话,让她彻底忘了那点不对。
直到……
“你怎么在这儿?!”卫熙瞪大眼,震惊地看着面前俊朗神气的少年郎,声音都飘忽了。
此时,她终于意识到临行前的不对劲是为什么了。
若是平时,她娘绝对不会允许她穿得这么“漂亮”来寺庙这类清净之地,但刚刚不仅没说什么,还拦着她去换衣服。
根本就是意不在此嘛!
来相亲的,当然不能穿那么素净了!
“是你?!”少年郎似乎也是一脸懵,见到卫熙一双漂亮的凤眸都瞪大了。
两人相顾无言,气氛异常尴尬。
卫熙率先发难,眯着眼看向少年郎,“你不是喜欢安姐姐吗?现在这是想做什么?”
没错,这位长相异常美貌的少年郎,正是李安的心上人——镇远侯府的世子,白逸。
白逸也不是个善茬,瞬间诘问道:“你还不是一样,明知道……喜欢我,你还来见我?!”
“少在这儿血口喷人!”卫熙目光瞬间锐利,但看到白逸那张脸,顿了下,声音低下两个度,尽管听不大出来,“我来的时候根本就不知道要来见你!”
白逸立马顶道:“我也一样!”
两人对视一眼。
得了,都是被诓来的,谁也别说谁了。
卫熙觉得,看在白逸那张脸的份上,她忍忍也不是不可以。
于是,开口道:“这样,我们就在这儿坐会儿,坐满一刻钟,就分道扬镳。”
不是卫熙不想走,而是根本走不了。
她娘和镇远侯夫人明摆着就是要让他们俩独处,别说现在找不到人了,就算找到人回去了,也会被再找机会塞到一起。
还不如两人一起坐一会儿,然后回去互说不满意,这样双方家长都没话可说。
简直完美!
可能白逸也和卫熙想的一样,又觉得好歹是自己心上人的好姐妹,在一起坐坐也无妨,便点头答应道:“行。”
于是,两人面对面坐到石桌边。
接着……大眼瞪小眼。
“那个……”两人同时开口。
“你先说。”两人又同时说道。
互相看了看对方,“噗嗤”一笑。
“好了,你想说什么,你先说,我一个大男人,让让你。”白逸扬扬下颔。
卫熙眨眨眼,“我只是想说,我们要不要说说话,不然干坐着,也挺尴尬的。”
“……我也是想说这个。”白逸清咳两声说道。
“那……我们说点什么好?”他试探道,“要不,说说各自的喜好?”
“你真当自己是来相亲的了?”卫熙多看了两眼白逸的脸,白眼都翻得小了点。
白逸此时也觉得自己的提议很蠢,于是看向卫熙道:“那你觉得说什么好?”
“唔,”卫熙思考了下,抬眸道,“说说你和安姐姐的事儿吧。”
“咳咳。”白逸白皙的脸爬上红晕,瞪向卫熙,“你个姑娘家,好奇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对你们之间的感情有点不明白,你不想说就算了。”卫熙的语气非常随意,随意到,让白逸觉得自己的感情受到了侮辱,不信任!
于是,他细细地给卫熙讲了,自己和李安是如何相识,又是如何机智地追到李安的。
“我跟你,当时她害羞,不敢承认自己喜欢我,于是,我就想了个法子,刺激了她一下。”白逸神情得意。
卫熙心中一动,问道:“你用的什么法子?”
“我打听到她要去珍宝阁,便带了个美貌女子过去,在她面前与那女子佯装亲密,她一吃醋,可不就忍不住了吗?我再言语挑明,轻哄解释,自然也就好了。”白逸说道。
卫熙轻颦眉道:“若是她忍住了,你岂不是还徒增误会,就不怕她再也不理你?”
“怎么会。”白逸看向卫熙,道,“一个人若是喜欢另一个人,是绝对无法容忍他和他人那般亲密的,若是连这个都能忍得了,那只能证明那个人并不喜欢他。”
“若是当时她对我没有反应,我自然明白,不会再纠缠,但既然她吃醋了,就证明她也是喜欢我的,我自然不会放弃。”
卫熙自动忽略他的后半句话,细细地思考着前半句话。
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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