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福安巷豫王府后, 宋志远懒得大晚上的再回柳条街,索性跟着黄连去了太尉府。
今晚明月当空,凉风习习, 两人都没有睡意,黄连让人备了艘小船,也不要船夫, 任小船在湖面飘荡,他与宋志远泛舟湖面, 月下对酌。
这两位都不是文人骚客,自然不会吟诗咏句, 谈的全都是富贵荣华,功名利禄, 官场纵横, 人情世故,说不出的投契与畅快。
酒到酣处, 宋志远问起了当今三位皇子背后的各种纠葛。
至此明月湖上无人之境,黄连也有些放松,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细细说给宋志远听。
太子赵室乃永泰帝嫡长子, 一出生就由太后做主, 立为太子。
永泰帝虽有三子,却只宠爱萧贵妃所出二皇子韩王, 一心想要改立韩王为太子。
朝中文官, 尤其是几个阁臣, 却都恪守礼法, 坚持太子赵室的嫡长地位,坚决反对改立韩王为太子。
韩王之所以迎娶钱氏女为王妃,就是为了得到文臣集团的支持。
宋志远听了半日, 道:“那这些关豫王什么事?”
他听了半日,只觉得这些都跟豫王没关系啊!
豫王没了亲娘,亲爹不疼,文臣武将也没站他这边的,太子和韩王争夺太子之位,关小仙童豫王什么事?
这小女婿也太可怜了!
黄连闭着眼睛,感受着湖面清风拂过脸颊,道:“原本不关豫王事的,他既非嫡子,又非长子,母妃早逝,更不是得宠皇子,怪只怪他太强了,给韩王造成了压力……”
宋志远一听,手扶着船帮坐了起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黄连想着往事,缓缓道:“起初三位皇子一起在御书房东偏殿读书,由几位阁臣轮流教学,每次背书,解书,都是豫王又快又好,衬得太子和韩王面上无光,在御书房闹了好几出事端。端妃薨逝前,把豫王叫过去说了些话,以后豫王就不爱读书,只爱舞枪弄棒骑马射箭了。”
宋志远沉吟着道:“豫王这是在……韬光养晦避其锋芒么?”
黄连悠悠道:“谁说不是呢……”
他接着道:“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即使豫王远赴宛州就藩,韩王也总觉得如芒刺在背,所以才会在选妃之事上试图坑陷豫王。”
“不过陛下虽然偏心,却总算还有一分父子之情,没有让那姚女官做豫王妃。”
宋志远心知宋甜这次其实是借黄连之力捡了个漏,更感激黄连了,把细草编的靠枕妥妥帖帖放在了黄连颈下,让他躺舒服一些:“黄兄弟,不知陛下会把豫王与甜姐儿的婚期定在何时?”
黄连靠着靠枕歪在舟中,道:“豫王和甜姐儿年纪都还小,最早也得两年后吧!”
宋志远觉得两年后宋甜十六岁快十七了,也还妥当,便端着酒盏凑近黄连,喂黄连喝了一口酒,接着问道:“若是那个姚女官背后的靠山,为了给姚女官制造方便,好近水楼台先得月,使计谋把甜姐儿送出豫王府呢?”
黄连睁开眼睛看着天空的月亮:“你放心,豫王会处理的。”
宋志远嘀咕道:“豫王毕竟才十六岁……”
“虽然才十六岁,可豫王却比有的人六十岁还要活得通透,你就放心吧,”黄连睁开眼睛,含笑安抚宋志远,“最重要的是,得让甜姐儿得到豫王欢心。”
宋志远心中犹自忐忑,暗自忖度道:豫王的老丈人也不是好当的啊,还是得多多挣银子,让甜姐儿更有底气些吧!
转眼间到了万寿节。
赵臻一早就进宫了。
宋甜等女官也都穿着崭新的女官礼服,随着陈尚宫入宫贺寿。
韩王府诸位夫人和女官自在萧贵妃居住的永宸宫候着,豫王府的女官则由陈尚宫带着,在尚服局院子里候着。
正值夏日,尚服局屋子里有些热,陈尚宫是熟客,便自作主张,带着辛尚宫、姚素馨和宋甜坐在尚服局院子的葡萄架下饮茶等候。
尚服局的最高女官称为“尚服”,管着宫廷服装,首饰,仪仗等。
如今尚服局的刘尚服是陈尚宫的好友,宫女出身,在宫中多年,凭着聪明勤快小心谨慎,做到了五品的尚服局最高女官。
她今日忙碌异常,得知好友陈尚宫来了,特地忙里偷闲跑来见陈尚宫,拉着手说了几句话后,又悄声问道:“未来的豫王妃呢?今日来了么?”
陈尚宫笑了:“来了,就是她送你的那套西洋镜。”
她招手让宋甜过来:“这就是宋女官。”
刘尚服含笑打量着宋甜,见她虽然带着些稚气,可是美貌精灵,堪配豫王,当下夸赞道:“宋女官果真美丽端庄。”
她又道:“多谢你的西洋镜,我从未用过这么清楚的镜子,刚到手,就被尚功局的崔尚功要走了两面。”
宋甜忙道:“若是尚服不嫌弃,我再让人送几套过来!”
刘尚服微微一笑:“哪里能直接要礼物,让你家铺子送六十套同样的镜子过来,落后我让人去办这件事。”
宋甜大喜,笑盈盈褔了福:“多谢尚服照顾我家生意。”
她又道:“富贵镜坊有一种靶镜,轻巧方便,我送尚服局的各位姐姐们一人一面。”
在座众人见她活泼大方,都笑了起来。
姚素馨在一边含笑陪坐,手里擎着一盏热茶,恨不得泼到宋甜脸上,心道:商家女真是目光短浅,到了这时候,还只想着做生意。
她放下茶盏,右手抚摸着左腕上的赤金雕凤宽镯子,嘴角翘了起来——且看罢,待会儿看宋甜怎么哭。
刘尚服早看到姚素馨了,这会儿便道:“这位便是姚女官吧?”
姚素馨巧笑嫣然,起身褔了福。
刘尚服点头道:“姚女官甚是美貌。”
别的便不肯说了。
陈尚宫知道刘尚服是曹皇后宫里大宫女出身,与萧贵妃不对付,对萧贵妃和韩王母子的暗探自然也不客气,不由微笑。
众人正在说笑,忽然坤宁宫派人来传话,宣豫王府女官宋甜和姚素馨觐见。
陈尚宫和辛女官忙帮宋甜理了理发髻,又帮她整理衣裙。
陈尚宫絮絮道:“皇后娘娘素来慈和,你不必紧张,依礼而行就是……”
刘尚服立在一边,见宋甜被大家围着交代叮嘱,姚素馨却孤零零立在那里,心中暗笑,故意抬手在陈尚宫肩膀上拍了一下:“别啰啰嗦嗦了,姐姐我卖你一个人情,陪着两位女官过去好了。”
陈尚宫给刘尚服使了个眼色,握住了刘尚服的手,含笑道:“那我可把宋女官和姚女官交给你了。”
她特地把重音放在“宋女官”这三个字上。
刘尚服利索地答了声“放心”,果真陪着宋甜和姚素馨出了尚服局,往坤宁宫去了。
原来白日寿宴过后,曹皇后特地在坤宁宫备了个家宴,在座的除了永泰帝、曹皇后和萧贵妃,也就太子赵室和太子妃盖氏、韩王赵致和豫王赵臻了。
坤宁宫正殿外面的廊下,已经候着几个满头珠翠衣饰华美的年轻女子了,见宋甜和姚素馨随着刘尚服过来,齐齐看了过去。
姚素馨认出这些都是韩王府的诸位夫人,心中作酸,面上却更加端庄雅重起来。
一个大宫女在旁立着,见刘尚服亲自带了人过来,忙上前寒暄了两句,道:“韩王府的女眷已经候着了,两位女官既然到了,就会齐进去吧!”
刘尚服因曹皇后的宠爱,含笑道:“我带她们进去。”
大宫女通禀后,宋甜等人随着刘尚服进了正殿。
宋甜从尚服局一路走来,着实有些热,谁知一进坤宁宫正殿,一股芬芳清冽冷森森的气息就铺面而来,原来这正殿里用了冰,也不知用了多少,整个正殿凉爽芬芳,甚是舒适。
萧贵妃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往正行礼的宋甜等人看去,见宋甜礼仪甚是合乎规范,却故意鸡蛋里挑骨头:“那个发髻上缠戴着红宝石围髻的是谁?仪态可差得远呢!”
永泰帝看了过去,认出那小女官正是赵臻未来的王妃宋氏,便知自己这宠妃要挑事了,当下不动声色。
曹皇后原本想作壁上观,可是见赵臻双目殷殷看着自己,想起赵臻一向和赵室交好,又想起自己当年和端妃联合对敌的交情,便笑着道:“哦,那是阿臻的未婚妻宋氏,我瞧她的仪态倒是颇合规范。”
皇后和宠妃就这样对上了。
永泰帝自然是偏向萧贵妃的,只是今日众目睽睽,宋氏的礼仪仪态也的确无可挑剔,当着众人的面,他也不好太过偏心,当下道:“赐座吧!”
自有引座宫女引着宋甜等人入座。
赵臻看了宋甜一眼,又看向曹皇后,凤眼含着笑意,亮晶晶的。
曹皇后见赵臻领情,抿嘴笑了。
萧贵妃和赵致母子太强势了,太子虽有朝臣支持,却依旧左支右绌,若是有赵臻作为助力,到底会好一些。
一时开宴,阶下乐声响动,箫韶盈耳,丝竹和鸣,曹皇后带着众嫔妃永泰帝把盏递酒,衣香鬓影,一派和乐。
接着是太子带了韩王和豫王递酒。
最后才是太子妃盖氏带着诸位皇子女眷递酒。
太子良娣、宋甜及韩王府诸夫人及姚素馨立在后面。
姚素馨立在宋甜侧后方,宋甜正后方则是太子良娣文氏。
她瞅准机会,趁着行礼之机,上方皇后嫔妃围着永泰帝凑趣说话,众人都不曾注意这边,悄悄把衣袖里的空心手镯对准宋甜,摁开手镯的消息,把藏在空心手镯里的毒蜘蛛对准宋甜的后颈弹了过去。
宋甜正在行礼,觉得后颈痒痒的,趁着起身,假做抚摸耳坠,修长的手指一捏,就把小蜘蛛捏在了手里。
她为了验证毒药药性,常用蜘蛛等物验毒,因此一点都不怕,随意一扫,发现这种蜘蛛呈黑黄斑纹,虽说是毒蜘蛛,其实毒性不大,即使咬了人,也只是伤口红肿而已。
待太子妃递酒罢,众人一起归位。
宋甜走在姚素馨右侧,又比姚素馨高半头,假装抬手抚摸发鬓,顺势把毒蜘蛛扔进了姚素馨立起的衣领内。
姚素馨觉得不对,伸手一摸,谁知小蜘蛛动作很快,在姚素馨雪白的锁骨处咬了一口。
虽然不算疼,可姚素馨一眼就认出这只蜘蛛正是韩王帮她准备的那只毒蜘蛛,当即尖叫起来,一边尖叫,一边胡乱撕扯着衣服。
正殿内顿时乱了起来。
萧贵妃正在等待这一刻,见女眷乱成一团,当即提高了声音道:“陛下,豫王府的女官御前失仪,这样的人,如何能配得上陛下的皇子!”
永泰帝最讨厌失序,冷哼一声道:“既是豫王府的女官,逐出去就是!”
赵臻早看清了尖叫的人正是姚素馨,闻言当即起身:“儿臣谨遵父皇敕令。”
他看向一边侍立的黄连:“黄公公还不让人把姚女官拖出去!”
黄连答了声“是”,挥手命两个太监堵了姚素馨的嘴,把她拖了出去。
韩王原本在看好戏,这会儿才意识到不对——这尖叫的女人难道不是宋氏?
待姚素馨被拖了出去,赵臻当即拉了宋甜一起跪下请罪:“启禀父皇、皇后娘娘,儿臣治家不严,导致王府女官御前失仪,儿臣惭愧,愿带未婚妻宋氏回宛州封地,闭门思过不理世事。”
正殿内顿时静了下来。
永泰帝目光湛湛打量着赵臻。
“带宋氏回宛州封地,闭门思过不理世事”,赵臻这是想要表明自己对皇位没有野心,不愿牵涉进皇位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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