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辕记,第15章:义断情留赠青囊,千千小说网移动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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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城南的鸽子与烧饼
    十二月廿二,洛阳城南。
    李衍蹲在一处破败的屋檐下,手里捏着个烧饼,慢条斯理地啃着。他换了身打补丁的褐色短打,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抹了把灶灰,看起来跟周围那些挣扎求生的流民没什么两样。
    “王二牛这身份是不能用了,”他边啃边嘀咕,“袁绍那家伙肯定记着呢。得,换个名儿……叫啥好呢?张三?太普通。李四?更普通。”
    正琢磨着,一只灰鸽子扑棱棱落在不远处的巷口。鸽子腿上绑着个小竹筒。
    李衍眼睛一亮,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拍拍手走过去。鸽子不怕人,歪头看着他。他取下竹筒,从里面倒出张小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娟秀的字:“西行三百里,有故人候。”
    字迹是孙掌柜的,但旁边画着个歪歪扭扭的酒壶——那是师父的标记。老酒鬼当年跟孙掌柜约定过,若遇急事不便明言,就画个酒壶。
    “三百里……”李衍算了算,“那差不多到函谷关了。师父在函谷关等我?”
    他把纸条揉碎,撒进旁边的水沟里。鸽子咕咕叫了两声,飞走了。
    李衍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城南深处走。他得再去趟济世堂,看看孙掌柜有没有留下别的东西。
    济世堂已经关门大吉了。门板上贴着封条,落款是“司隶校尉府”——袁绍的手笔。不过封条贴得马马虎虎,边角都翘起来了。
    李衍绕到后院,翻墙进去。院子里一片狼藉,药柜被翻得乱七八糟,晒药的簸箕翻倒在地,药材撒得到处都是。
    “抄家啊这是。”他摇头,轻车熟路地走到柴房。
    柴房角落里堆着劈好的木柴。李衍移开最下面一层,露出块松动的地砖。撬开地砖,里面是个油布包。
    打开油布包,里面是几样东西:一小袋金铢,估计有二三十枚;一本手抄的《百草纲目》;还有封信。
    信是孙掌柜写的:
    “小子,见字如面。老子去南阳了,那边有个老友开药铺,缺个坐堂的。你看到这信的时候,估计已经把事情闹大了。别的不说,就嘱咐你三件事:
    一、赶紧走,洛阳不是久留之地。
    二、你师父那老酒鬼在函谷关西边的‘悦来客栈’等你,他说有要紧事告诉你。
    三、崔家那姑娘……人不错,但你俩不是一路人。趁早断了念想,对谁都好。
    钱拿着,书也拿着。你那三脚猫的医术,出去别丢我的人。
    孙老七 腊月廿一夜”
    李衍看着信,鼻子有点发酸。这老家伙,临走还惦记着。
    他把金铢揣进怀里,《百草纲目》塞进包袱,然后把油布包原样埋好,填平土,盖上柴。
    正要离开,忽然听见前堂有动静。
    有人来了。
    李衍闪身躲到柴堆后面,屏住呼吸。
    脚步声很轻,不止一个人。接着是撕开封条的声音,门被推开了。
    “仔细搜,校尉说了,一寸地方都不能放过。”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都尉,这儿都被翻过八百遍了,还能有什么?”另一个声音抱怨。
    “让你搜你就搜,哪那么多废话!”
    李衍透过柴缝看去,只见两个穿着北军军服的士兵走进院子。为首的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军官,眉清目秀,但眼神凌厉。另一个是个胖墩墩的老兵。
    两人开始搜查。青年军官很仔细,连墙缝都要敲一敲。胖老兵就敷衍多了,随便翻翻就算了。
    “都尉,您说校尉为什么非要查这儿啊?”胖老兵问,“不就是个药铺吗?”
    “你懂什么。”青年军官头也不抬,“这药铺的掌柜,跟那个护驾的‘王二牛’有关系。校尉怀疑,王二牛根本不是西园军的人。”
    李衍心中一凛。袁绍果然怀疑了。
    “那王二牛不是护驾有功吗?校尉还赏了他呢。”
    “赏归赏,查归查。”青年军官走到柴房门口,往里看了看。
    李衍缩得更紧。
    青年军官的目光在柴堆上停留了片刻,但没进来,转身走了:“这儿没有,去别处看看。”
    两人离开。李衍等脚步声远去,才从柴堆后出来,抹了把冷汗。
    “得,连济世堂都不安全了。”他嘀咕着,翻墙离开。
    二、清河来的信鸽
    十二月廿五,清河郡崔氏祖宅。
    崔琰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外面飘落的细雪。清河比洛阳冷,雪也下得更早。院子里几株腊梅开了,黄灿灿的,在雪中格外醒目。
    青梧端着热茶进来:“小姐,喝点茶暖暖身子。”
    崔琰接过,却没喝,只是捧着暖手。
    “小姐还在想洛阳的事?”青梧小声问。
    “想有什么用。”崔琰淡淡道,“事情已经发生了,该往前看。”
    话虽如此,她脑子里却总浮现出祭坛那天的画面:李衍护着皇子协,在烟雾中搏杀;袁绍站在高处,眼神冰冷;张让倒在血泊里,死不瞑目……
    还有长亭分别时,李衍那句“下次见面,我请你喝茶”。
    “青梧,”她忽然问,“信鸽放了吗?”
    “放了,按小姐吩咐,送到洛阳城南那个巷口。”青梧顿了顿,“可小姐,李公子真的会去那儿吗?他那么聪明,肯定知道洛阳现在危险,说不定早就走了。”
    “他会去的。”崔琰说,“他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
    这是她对李衍的了解。那个人看似随性洒脱,实则重信守诺。
    正说着,崔福敲门进来:“小姐,韩馥大人派人来了。”
    “请到花厅,我这就过去。”
    崔琰放下茶杯,整了整衣襟,走出书房。她现在不只是崔琰,还是崔家在清河的主事人,一举一动都关乎家族命运。
    花厅里坐着个四十来岁的文士,是冀州牧韩馥的幕僚,姓田。见崔琰进来,起身行礼:“崔娘子。”
    “田先生不必多礼,请坐。”崔琰在主位坐下,“韩州牧近来可好?”
    “托娘子的福,大人一切安好。”田幕僚笑道,“大人听说娘子回了清河,特意让在下送来些土仪,聊表心意。”
    他拍拍手,外面抬进来几口箱子,打开,里面是绸缎、药材、还有几件玉器。
    崔琰扫了一眼,微笑道:“韩州牧太客气了。青梧,收下吧。”
    田幕僚等青梧带人抬走箱子,才压低声音说:“娘子,大人还有几句话,让在下转达。”
    “请讲。”
    “洛阳之事,大人已经听说了。袁本初(袁绍)此番动作很大,不但清了宦官,还趁机吞并了不少势力。大人担心……袁本初下一步,可能会对冀州有所图谋。”
    崔琰心中一动。韩馥这是来探口风了。袁绍现在是司隶校尉,掌控洛阳周边,下一步确实可能扩张到冀州。
    “田先生多虑了。”崔琰淡淡道,“袁校尉现在忙着整顿洛阳,哪有精力图谋冀州。再说了,韩州牧坐拥冀州富庶之地,兵精粮足,袁校尉不会轻易招惹。”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承认袁绍有野心,也没否认韩馥的实力。
    田幕僚深深看了她一眼:“有娘子这句话,大人就放心了。对了,大人还说,若娘子在清河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韩崔两家世代交好,理应互相照应。”
    “替我谢谢韩州牧。”崔琰起身,“田先生远道而来,就在府上住几日吧,让我尽尽地主之谊。”
    “那就叨扰了。”
    送走田幕僚,崔琰回到书房,脸色沉了下来。
    韩馥这是在拉拢她,或者说,在拉拢崔家。袁绍势大,韩馥感到了威胁,需要盟友。
    而她,需要权衡。崔家现在跟袁绍有合作,但也不能把鸡蛋全放在一个篮子里。韩馥是条后路,但韩馥此人优柔寡断,未必靠得住。
    “小姐,”青梧小声问,“我们要站韩州牧这边吗?”
    “不站队。”崔琰说,“崔家只站自己这边。”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纸,想给李衍写信。笔提起来,却不知道写什么。
    写清河的事?他未必感兴趣。写朝堂的算计?他听了只会嗤之以鼻。写……写她的担忧?
    笔尖在纸上悬了很久,最后只落下八个字:“关中多险,珍重。若遇难处,可至清河。”
    写罢,她看了半晌,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盆。火苗蹿起来,很快把纸烧成灰。
    然后又铺开一张纸,重新写,还是那八个字。
    “青梧,让信鸽送去。”
    “小姐,还是那个巷口?”
    “嗯。”崔琰顿了顿,“再加一句……就说,茶我记着呢,等他来喝。”
    青梧抿嘴笑了:“是。”
    信鸽扑棱棱飞向南方。崔琰站在窗前,看着鸽子消失在雪幕中,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怅惘。
    三、枯井里的金子
    十二月廿六,夜。
    蹇硕府已经是一片废墟。北军放的那把火烧了大半夜,把能烧的都烧了,只剩下焦黑的断壁残垣。
    李衍蹲在府邸后院的墙头上,看着下面的景象,咂咂嘴:“够狠的,连地皮都快烧焦了。”
    他白天来踩过点,发现北军虽然搜查过,但主要集中在前院和书房。后院因为大火烧得最狠,反而没怎么搜。
    蹇硕这种人,藏东西不会藏在明处。书房肯定有暗格,但那些早被袁绍的人搜走了。那其他地方呢?
    李衍翻身下墙,落地无声。后院原本应该是个小花园,现在只剩焦土。假山倒了,池塘干了,几棵烧剩下的树桩子孤零零立着。
    他先检查假山。假山被烧得酥脆,一碰就掉渣,里面什么都没有。
    然后是池塘。池塘底积着厚厚的灰烬,他用树枝扒拉了半天,只扒出些烧变形的铜钱。
    “难道真没东西了?”李衍挠头。
    正想着,脚下一滑,踩进个坑里。坑不大,被灰烬覆盖着,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他蹲下身,扒开灰烬,发现下面是口枯井。井口用石板盖着,但石板裂了条缝。
    有门儿。
    李衍用力推开石板,探头往下看。井很深,黑黢黢的,但隐约能看见底下有反光。
    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用绳子吊着放下去。火光摇曳,照出井底的情况——有几口箱子,还有散落的……金饼?
    李衍眼睛一亮,顺着井壁爬下去。井壁有供上下的脚蹬,虽然有些松动,但还能用。
    下到井底,果然,三口木箱整整齐齐码放着。其中一口箱子盖被烧穿了,露出里面的金饼,黄澄澄的,在火光下晃眼。
    “好家伙,”李衍拿起一块金饼掂了掂,“够沉的,纯度不低啊。”
    他打开另外两口箱子。一口里面是珠宝玉器,另一口是些文书卷轴。
    珠宝他不懂,但文书得看看。他拿起一卷,展开,是蹇硕的私账,记录了他这些年贪墨的军饷,数目大得吓人。
    又一卷,是蹇硕与朝中官员往来的密信。李衍快速浏览,大部分是些利益交换、互相包庇的内容,没什么新鲜的。
    直到他拿起最后一卷。
    这卷帛书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打开后,内容让他眉头紧锁。
    是蹇硕与“某位朝中重臣”的密信副本。信里提到“玉符之事可嫁祸窦武旧部”,“腊月后当清算”,“刘公大计,某必鼎力相助”等语。
    落款处盖着个模糊的印章,是个“刘”字。
    刘?朝中姓刘的重臣不少,宗室更多。会是谁?
    李衍把帛书收好,又抓了几块金饼塞进怀里。珠宝他没动,那些东西太扎眼,不好出手。
    正要离开,忽然听见井口传来动静!
    有人来了。
    李衍立刻熄灭火折子,贴在井壁阴影里。
    井口的光被挡住了,有人探头往下看。
    “都尉,这儿有口井!”
    是白天那个青年军官的声音。
    “下去看看。”
    绳子放下来,一个士兵顺着绳子滑下。李衍屏住呼吸,躲在箱子后面。
    士兵落地,点亮火把,照了照四周。火光晃过,李衍看见士兵的脸——是那个胖老兵。
    胖老兵看见箱子里的金饼,眼睛都直了:“都尉!底下有宝贝!”
    “什么宝贝?”青年军官在上面问。
    “金……金子!还有珠宝!”
    “搬上来!”
    胖老兵正要搬箱子,忽然脖子一凉——李衍的短刀抵在他喉咙上。
    “别出声。”李衍低声道。
    胖老兵吓得腿都软了:“好……好汉饶命……”
    “上面几个人?”
    “就……就都尉一个人……”
    李衍想了想,收了刀,从怀里掏出两块金饼塞给胖老兵:“兄弟,帮个忙。你就说底下就两口箱子,珠宝那个你私藏了。这两块金子归你,上面那口归你都尉。怎么样?”
    胖老兵握着金饼,咽了口唾沫:“可……可都尉要是知道了……”
    “你不说他怎么知道?”李衍咧嘴,“再说了,你私藏珠宝,他私吞金子,你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还能告发你不成?”
    胖老兵一想,是这个理儿。他咬咬牙:“行!我干了!”
    李衍拍拍他的肩:“够意思。那珠宝箱你搬上去吧,轻点。”
    胖老兵把珠宝箱捆好,朝上面喊:“都尉,拉!”
    箱子被拉上去。青年军官打开一看,眼睛也亮了:“好家伙,蹇硕这老贼藏了不少好东西啊。”
    “都尉,底下还有口箱子,太重了,我搬不动。”胖老兵喊。
    “等着,我下来。”
    青年军官也滑下来。看见那箱金饼,他呼吸都急促了。
    “快,搬上去!”他指挥胖老兵。
    两人合力把金饼箱捆好,拉上去。李衍趁他们忙活,悄悄顺着绳子爬出井口,翻墙离开。
    刚落地,就听见井底传来胖老兵的惊呼:“都尉!这儿有封信!”
    “什么信?我看看……这是……快,上去!立刻禀报校尉!”
    李衍心中一沉。糟糕,那卷帛书忘了收起来!
    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他转身就跑,消失在夜色中。
    四、茶楼里的机锋
    十二月廿七,午时。
    李衍坐在西市一家茶楼的二楼雅间,慢悠悠地喝着茶。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有点涩,但他喝得有滋有味。
    门被推开,袁绍走了进来。
    他还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穿着常服,像个游学的士子。但眼神锐利,像把刀子。
    “李壮士,”袁绍在他对面坐下,“久等了。”
    “袁校尉客气。”李衍给他倒了杯茶,“尝尝,这家的茉莉花茶不错,就是有点涩,得多泡会儿。”
    袁绍接过,却不喝:“李壮士好雅兴,洛阳现在这么乱,还有心情品茶。”
    “乱是你们的乱,我就是个平头百姓,该吃吃该喝喝。”李衍笑。
    “平头百姓?”袁绍也笑了,“哪个平头百姓能从祭坛全身而退,还能在蹇硕府的枯井里来去自如?”
    李衍心中一惊,但面上不动声色:“校尉说什么,我听不懂。”
    “不懂?”袁绍从袖中掏出一卷帛书,放在桌上,“这个,李壮士应该认得吧?”
    正是那卷密信副本。
    李衍看了一眼,咧嘴:“哟,这字写得不错,谁写的?”
    “李壮士,”袁绍收起笑容,“明人不说暗话。这封信你从哪儿拿的,信里的‘刘公’是谁,你我都心知肚明。我今天来,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是来谈合作的。”
    “合作?”李衍挑眉,“校尉跟我一个平头百姓合作什么?”
    “因为你是个聪明人。”袁绍身体前倾,“聪明,有本事,还不贪。这样的人,难得。”
    “校尉过奖了。”李衍喝了口茶,“可我没什么能跟校尉合作的。我一不会带兵,二不会治国,就会点三脚猫功夫,还不够给校尉添乱的。”
    “你会查案。”袁绍盯着他,“从流尸案到祭天案,你查得很漂亮。虽然手段野了点,但有效。”
    李衍不说话了。
    “李壮士,”袁绍放缓语气,“我知道你跟崔娘子查的是什么。窦武旧案,玉符之谜,还有……那三位在世的朝臣。这些事,水很深,你一个人蹚,容易淹死。”
    “那校尉的意思是?”
    “帮我做事。”袁绍说,“我查朝堂,你查江湖。你要的真相,我可以给你。你要保护的人,我可以帮你保护。”
    “条件呢?”
    “条件就是,”袁绍一字一顿,“你查到的所有东西,先给我过目。”
    李衍笑了:“校尉,你这是想让我当你的眼睛啊。”
    “可以这么理解。”
    李衍放下茶杯,看着袁绍:“校尉,我问你个问题。”
    “请讲。”
    “你查这些,是为了什么?为了给窦武平反?为了揪出害他的人?还是……为了你自己?”
    袁绍沉默片刻,道:“为了这天下。”
    “好大的口气。”李衍摇头,“校尉,我就是个小人物,不懂什么天下。我只知道,我查案是为了给死者一个交代,不是为了给活人当棋子。”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袁绍眼神冷了下来。
    “怕啊。”李衍咧嘴,“但校尉现在不会杀我。你要杀我,早就杀了,不用等到今天。”
    袁绍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李衍啊李衍,你果然跟崔娘子说的一样,天真得可笑,又聪明得可怕。”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令牌,放在桌上:“这是‘袁氏客卿’令牌。你拿着,出了洛阳,遇到麻烦可以出示。不过……这也是个标记,拿着它,你的人情我记着,你的行踪我也知道。”
    李衍拿起令牌,是铜的,上面刻着个“袁”字,做工精致。
    “校尉这是要放我走?”
    “不放又能怎样?”袁绍站起身,“杀了你?崔娘子那边不好交代。关着你?你这种人是关不住的。不如放你走,说不定以后还有用得着的地方。”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李壮士,最后问你一句——你觉得,这天下该由谁来治?”
    李衍想了想,认真道:“谁能让百姓吃饱饭,谁就该治。”
    袁绍愣了愣,大笑:“好!说得好!可惜啊,这世道,光让百姓吃饱饭是不够的。”
    他推门出去,脚步声渐远。
    李衍坐在原地,看着手里的令牌,苦笑:“这玩意儿,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啊。”
    他把令牌收进怀里,起身结账,离开了茶楼。
    五、西郊长亭的告别
    十二月廿八,晨。
    李衍骑着匹瘦马,慢悠悠地往西郊走。马是昨晚在骡马市买的,花了五块金饼,虽然瘦但精神,脚程不差。
    西郊有座长亭,是送别的地方。他到的时候,亭子里已经有人了。
    崔琰站在亭中,穿着一身素雅的淡青色襦裙,外面披着银狐披风,头发简单绾起,没戴首饰。青梧站在亭外,守着辆不起眼的马车。
    “来了?”崔琰转身看他。
    “来了。”李衍下马,把马拴在亭柱上,“崔姑娘怎么又回来了?不是说去清河了吗?”
    “有些事要处理。”崔琰看着他,“你要走了?”
    “嗯,去关中看看师父。”
    两人一时无言。亭外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枯叶。
    最后还是李衍先开口,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递给崔琰:“这个给你。”
    崔琰接过,打开,里面是五块金饼。
    “这是……”
    “从蹇硕那儿顺的。”李衍咧嘴,“反正是不义之财,你拿去,给流民施粥用。算我一份心意。”
    崔琰握着金饼,沉甸甸的。她沉默片刻,从袖中掏出个小瓷瓶,还有一卷帛书。
    “这是青囊解毒散,孙掌柜方子的升级版,能解百毒。这是配方,你拿着。”她把东西塞给李衍,“江湖险恶,用得着。”
    李衍接过,瓷瓶温润,帛书柔软。他笑了笑,从脖子上解下那枚玉佩,递给崔琰:“这个还你,太贵重了,我这种到处跑的人容易丢。”
    崔琰没接,只是看着他。
    李衍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挠挠头:“那……那我先替你保管?”
    “不用还了。”崔琰从怀里掏出另一枚玉佩,是普通的平安扣,用红绳系着,“戴这个吧,丢了也不心疼。”
    李衍接过平安扣,入手温润,虽然不是上等玉,但雕工精致。
    “谢了。”他挂在脖子上,贴身戴着。
    又是一阵沉默。
    “崔姑娘,”李衍忽然说,“袁绍那边,你多留个心眼。那人……心思太深。”
    “我知道。”崔琰点头,“你也小心。江湖不比朝堂简单。”
    “那是。”李衍笑,“不过我运气好,总能逢凶化吉。”
    顿了顿,他又问:“你真要跟袁绍合作?”
    “不是合作,是互相利用。”崔琰淡淡道,“他需要崔家的名望和资源,崔家需要他的庇护和发展空间。各取所需罢了。”
    “那如果……如果有一天,他让你做违背良心的事呢?”
    崔琰沉默良久,才轻声道:“那就看是什么事了。有些底线,不能破。”
    李衍看着她,忽然笑了:“崔姑娘,其实我一直挺好奇的——你一个女子,为什么要卷进这些事里?在家相夫教子不好吗?”
    “相夫教子?”崔琰也笑了,笑容有些苦涩,“李衍,你可知我母亲是怎么死的?”
    李衍一愣。
    “她是病死的。”崔琰望向亭外,“但不是普通的病。是忧思过度,是日夜担心家族前程,是看着父亲在朝堂上如履薄冰,最后心力交瘁而死。我十四岁那年,母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琰儿,崔家的女儿,不能只做花瓶。’”
    她转回头,看着李衍:“所以我要争,要拼,要让崔家在这乱世中活下去,活得更好。这就是我的命。”
    李衍心中震动。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崔琰总是那么冷静,那么理智,那么……累。
    “对不起,”他低声道,“我不该问。”
    “没什么。”崔琰摇头,“倒是你,接下来打算去哪?真要去查那‘刘’姓重臣?”
    “顺路看看。”李衍说,“不过不会直接去,太危险。我先去关中见师父,然后……走走看看吧。”
    “查到最后,如果真相很残酷呢?”崔琰问,“残酷到你无法承受呢?”
    李衍想了想,认真道:“残酷也得知道。不然那些死去的人——赵武、陈续、还有祭坛上那些无辜的人——就白死了。至少我得知道,他们为什么死。”
    崔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她忽然上前一步,抱住了他。
    这个拥抱很轻,很短暂,一触即分。
    “活着回来。”她低声说。
    李衍愣住了,回过神时,崔琰已经转身走向马车。
    “崔姑娘!”他喊。
    崔琰回头。
    “茶我记着呢!”李衍咧嘴笑,“最好的茶!”
    崔琰也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我等你。”
    她上了马车,青梧挥鞭,马车缓缓启动,驶向西边的官道。
    李衍站在亭子里,看着马车远去,直到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视线中。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平安扣,又摸了摸怀里的青囊散,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走了。”他轻声说,解开马缰,翻身上马。
    马儿打了个响鼻,迈开蹄子,朝着另一个方向——西北方向,缓缓前行。
    亭外寒风依旧,卷起漫天尘土。
    长亭空荡,只剩离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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