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铁匠的反应快得超乎李郁的想象。
就在头顶木板被暴力破开、尘土簌簌落下的瞬间,王铁匠那只布满老茧、稳如磐石的大手已经猛地按在李郁后颈,低喝一声:“低头!”
一股不容抗拒的柔和力道传来,李郁身不由己地被压得几乎趴伏在地。与此同时,王铁匠佝偻的身形骤然挺直,原本那股懒散平庸的气质荡然无存,整个人仿佛一柄瞬间出鞘的绝世凶兵,散发出锐利无匹的气息。他看也不看,反手将一直拄着的烧火棍向上疾点!
“叮!叮!叮!”
数声极其轻微、却尖锐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爆响!几点火星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李郁勉强抬头,借着破洞透下的微弱天光(似乎是月光或远处灯笼的反光),骇然看到数枚乌黑无光、细如牛毛的毒针,被王铁匠那根看似普通的烧火棍精准无比地一一磕飞,钉入周围的土墙或木柱,入木极深!
“影煞的‘无影针’!果然是你这藏头露尾的鼠辈!”王铁匠冷哼一声,声音沙哑却带着雷霆般的威势,“给老子滚下来!”
他话音未落,烧火棍改点为扫,带着一股沉闷的恶风,猛地扫向头顶破洞的边缘!
“咔嚓!哗啦——!”
一大片碎裂的木板和瓦砾应声而落,伴随着一声压抑的闷哼,一道模糊的黑影如同被巨力击中,略显狼狈地从破洞口翻落下来,轻飘飘地落在密室中央,距离李郁和王铁匠不过数步之遥。正是去而复返的影煞!
他依旧一身紧身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冰冷彻骨、此刻却带着惊疑不定的眼睛。他显然没料到王铁匠的反应如此之快,力道如此之猛,仓促间硬接一棍,气血已然有些翻涌。
“老王头……果然深藏不露!”影煞的声音干涩沙哑,死死盯住王铁匠,“你这手‘燎原棍法’,至少有三十年火候!你究竟是谁?!”
“老子是谁,关你屁事!”王铁匠呸了一口,将李郁护在身后,烧火棍斜指影煞,“敢闯老子的地盘,伤老子的客人,今天就把命留下吧!”
李郁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紧紧攥着怀里用布条绑在手臂上的碎铁片,手心全是冷汗。影煞身上散发出的阴冷杀气,比上次在巷口时更加凝实、更加恐怖!而且,这次他是真身降临,绝非远程偷袭!
[妈的……这阴魂不散的癞皮狗!]惊蛰的声音突然在李郁脑海中响起,带着明显的虚弱和……一种难以抑制的烦躁感,[还让不让人好好消化了……嗝儿~能量……能量有点乱……]
它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类似打嗝的能量波动,显然之前的“消化不良”还没完全好转,此刻又被外界的剧烈冲突和杀气引动,状态极不稳定。
“王叔叔……”李郁紧张地低唤。
“躲好!别添乱!”王铁匠头也不回,全神贯注锁定影煞。
影煞目光闪烁,迅速扫视了一下密室环境,尤其在角落那个散发着药味的暗红色池子和石台上残留的工具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贪婪:“百锻筋骨汤?还有这些工具……嘿嘿,没想到在这北凉城陋巷之中,竟藏着一位炼器宗师!看来李寒留下的东西,不止那把碎刀!”
他话音未落,身形陡然模糊,如同鬼魅般向侧方滑开,并非直扑王铁匠,而是目标明确地冲向石台——那里虽然已经收拾过,但似乎还残留着惊蛰碎片的气息!
“找死!”王铁匠怒喝一声,岂能让他得逞?烧火棍化作一道黑影,后发先至,棍头点向影煞肋下要穴,攻势凌厉,竟是以攻代守,逼其回防。
影煞似乎对王铁匠极为忌惮,不敢硬接,身形如柳絮般诡异一折,避开棍锋,同时袖中滑出两柄尺长的乌黑匕首,反手削向王铁匠手腕,招式刁钻狠辣,尽是杀招。
两人瞬间战作一团!
王铁匠的棍法大开大合,看似朴实无华,实则势大力沉,每一棍都带着风雷之声,将自身周围守得密不透风。而影煞的身法诡异莫测,双匕首如同毒蛇吐信,专走偏锋,寻找着王铁匠招式间的细微破绽。两人都是以快打快,密室中只见棍影纵横,匕首寒光闪烁,金铁交鸣声与气劲碰撞声不绝于耳。
李郁看得眼花缭乱,心惊胆战。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观看真正高手的生死搏杀!王铁匠展现出的实力远超他的想象,那根烧火棍在他手中,简直比神兵利器还要可怕!而影煞的诡异和狠辣,也让他脊背发凉。他紧紧靠着墙壁,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分散了王铁匠的注意力。
[左边三步,坎水位……不对,这老小子脚步虚了……是诱敌?妈的,能量太乱,感知不准了……]惊蛰的声音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似乎在努力想要像之前那样“指点”战局,但因其自身状态极差,判断变得混乱不堪,反而搅得李郁心绪不宁。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影煞似乎久攻不下,眼中闪过一丝急躁。他硬接了王铁匠一记势沉力猛的横扫,借力向后飘退,看似要拉开距离。王铁匠得势不让,踏步急追,烧火棍直捣黄龙!
然而,这竟是影煞的诡计!他后退的同时,左手极其隐蔽地一抖,一枚比之前更加细小、几乎无形的飞针,并非射向王铁匠,而是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悄无声息地射向躲在角落、因关注战局而稍稍暴露了身形的——李郁!
这一下变起仓促,目标更是选择了看似最弱的李郁,旨在围魏救赵,打乱王铁匠的心神!
“小心!”王铁匠瞳孔收缩,想要回救已是不及!
李郁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一股阴寒刺骨的杀机瞬间锁定了自己,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眼睁睁看着那点微不可查的寒星在瞳孔中急速放大,全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操!]惊蛰在李郁脑海中发出一声尖锐的、混合着愤怒与某种本能冲动的嘶鸣!那并非清晰的语言,更像是一种濒临绝境的灵魂咆哮!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李郁怀中,那块紧紧绑在他手臂上的、最大的惊蛰刀尖碎片,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了一团刺目欲盲的、近乎惨白色的光芒!一股狂暴、混乱、却锐利无匹的刀意,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
“锵——!”
并非金属撞击声,而是一种更接近精神层面的、撕裂灵魂的尖啸!
那枚射向李郁的毒针,在距离他眉心不到三寸的地方,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布满尖刺的墙壁,瞬间被那股爆发出的混乱刀意绞得粉碎,化为齑粉!
不仅如此,那股爆发出的刀意余波不止,如同失控的飓风,向四周疯狂席卷!
首当其冲的是影煞!他闷哼一声,如遭重击,身形剧颤,踉跄着连退数步,蒙面黑巾下似乎渗出了一丝血迹。他看向李郁(或者说李郁怀中发光碎片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这是……刀灵自爆?不对!这是……能量反噬?!”
就连王铁匠,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狂暴的刀意逼得后退半步,脸上首次露出了极度震惊的神色,失声叫道:“惊蛰!不可!”
离得最近的李郁感受最为强烈!他只觉得一股难以形容的、既熟悉又陌生的沛然巨力,从怀中的碎铁片上汹涌而出,瞬间冲入他的四肢百骸!这力量并非温暖的內息,而是充满了破坏性、撕裂感的锋锐之气!仿佛有无数把细小的刀片在他经脉中疯狂窜动!
“啊——!”李郁发出痛苦的嘶吼,感觉身体像是要被从内部撕开!他的眼睛瞬间布满血丝,皮肤表面渗出细密的血珠,整个人被一层淡淡的、不稳定的白色毫光所笼罩,看起来异常可怖。
[呃啊啊啊——!]惊蛰的意念在他脑海中疯狂咆哮,充满了痛苦和混乱,[压……压不住了!该死的刘莽……该死的阳气……还有……这阴险的耗子……吵死了!都给我……滚!]
它的声音支离破碎,显然这次爆发并非它主动控制,而是被外界刺激(影煞的杀气、李郁的危机)引动了体内尚未平息的能量冲突,导致了彻底的失控!
“郁娃子!守住心神!运转《藏锋诀》!引导它!!”王铁匠焦急万分的声音传来,试图靠近,却被那狂暴外泄的刀意逼开。
李郁痛得几乎失去意识,但王铁匠的吼声如同惊雷般在耳边炸响。求生的本能,以及这一个月来被反复锤炼出的坚韧意志,让他在这极度痛苦中,奇迹般地保持了一丝清明。
《藏锋诀》!对!《藏锋诀》!
他拼命回忆口诀,试图引导体内那横冲直撞的锋锐之气。可这来自惊蛰的刀灵之力,何其狂暴?岂是他这初学乍练的《藏锋诀》第一重所能驾驭?
就像试图用一根细绳去拴住受惊的野马,结果是徒劳的,反而加剧了痛苦和失控!
“噗!”李郁喷出一小口鲜血,气息迅速萎靡下去,周身的白光也开始明灭不定,显然已到了极限。
影煞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看着李郁的状态,眼中闪过一丝狠辣和贪婪:“刀灵反噬,宿主将亡!好机会!趁现在,夺刀!”
他不再理会王铁匠,身形一闪,双匕首如同两道黑色闪电,直取看似毫无反抗之力的李郁!意图趁其病,要其命,并夺取那显然发生了异变的碎刀!
“你敢!”王铁匠目眦欲裂,烧火棍爆发出前所未有的乌光,如同一条咆哮的黑龙,不顾一切地砸向影煞后心,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眼看李郁就要命丧匕首之下,王铁匠也要硬受影煞可能的反击……
就在这生死一线间——
“嗡……”
那块最大的刀尖碎片,光芒骤然内敛,但碎片本身却剧烈地高频震颤起来,发出一种奇异的、仿佛哀鸣又仿佛愤怒的嗡鸣。紧接着,碎片表面那些锈迹,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剥落,露出了下方黯淡却依旧冰冷的金属本体,上面那些天然形成的、曾被王铁匠仔细研究过的纹路,此刻仿佛活了过来,流淌着一丝微不可查的、令人心悸的流光!
而李郁体内那狂暴的刀意,在这嗡鸣响起的刹那,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不再是无序的破坏,而是如同百川归海般,疯狂地涌向他握着碎片的右手手臂,并顺着经脉,不受控制地向着指尖汇聚!
“呃啊!”李郁感觉自己的右臂像是要炸开,不由自主地抬起了手,食指中指并拢,无意识地朝着扑来的影煞,猛地一划!
没有完整的刀身,没有绚丽的刀光。
只有一道极其细微、近乎透明、却快得超越了思维速度的——气劲!
这道气劲微弱得几乎难以感知,却带着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斩断一切的锋锐意志!那是惊蛰的意志!是它在极度混乱和痛苦中,凭借本能斩出的、凝聚了残存力量和一往无前决绝的一“刀”!
“嗤——!”
一声轻响,如同热刀切入了凝固的牛油。
影煞前扑的身影猛地一僵!他左肩的夜行衣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下面的皮肤出现了一条细如发丝的红线,随即,鲜血才缓缓渗出。
伤口很浅,甚至算不上重伤。
但影煞的眼中,却露出了比刚才被刀意冲击时更加浓烈的惊骇,甚至是……一丝恐惧!他死死地盯着李郁那无意识抬起、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弱涟漪的手,又看了看地上那片正在剥落锈迹、嗡鸣不止的碎铁。
“意……意发并行?不对!这是……刀灵附体?雏形?!这怎么可能?!他明明连先天都未到!”影煞的声音带着剧烈的波动,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毫不犹豫,身形暴退,如同受惊的兔子,瞬间掠过密室,从那破开的洞口窜了出去,连一句狠话都没留,消失在夜色中。他竟然……被这诡异的一击吓退了!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
王铁匠没有去追,第一时间冲到李郁身边。此刻,李郁周身的白光已经彻底消散,他脸色惨白如纸,浑身被鲜血和汗水浸透,软软地向后倒去。那一下无意识的“挥刀”,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的精神和气力。
王铁匠一把扶住他,手指急点他胸前几处大穴,输入一股精纯温和的内力,护住他心脉。
而那块最大的惊蛰碎片,在爆发出最后一击后,嗡鸣声迅速减弱,表面的流光彻底隐去,刚刚剥落部分锈迹的地方,似乎颜色深了一些,但整体看起来更加黯淡,甚至……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新的裂纹?它静静地躺在李郁手心,再无半点声息。连之前那种“消化不良”的波动都感知不到了,仿佛彻底陷入了一种深度的、近乎死亡的沉寂。
[惊蛰?惊蛰大爷?]李郁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用尽最后一丝意念呼唤。
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无边的黑暗和虚弱,将他吞噬。
密室中,一片狼藉,只剩下王铁匠沉重的喘息声,以及他看着李郁和那块沉寂碎铁时,那无比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悲凉的眼神。
“强行引动残灵,透支本源……惊蛰,你这又是何苦……”王铁匠喃喃自语,“还有这小子……经脉受损,元气大伤……唉……”
他抱起昏迷的李郁,走到那个药池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李郁轻轻放了进去。暗红色的药液浸没李郁的身体,开始缓慢地滋养他受损的躯体。
王铁匠则坐在池边,守着一昏迷的李郁,一沉寂的惊蛰,眉头紧锁。
影煞虽然退走,但这里的秘密已经暴露。经此一役,惊蛰状态诡异,李郁重伤未卜……接下来,该怎么办?这北凉城,怕是再也待不安稳了。
而惊蛰最后那近乎“刀灵附体”雏形的一击,以及碎片上剥落的锈迹和新出现的裂纹,又预示着什么呢?是福,还是祸?
夜色深沉,铁匠铺下的密室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药味,以及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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